一股味兒，又沖又嗆，首往鼻子里鉆。

像是醫院消毒水，混了點別的，鐵銹？

還是……塑料燒糊了的味道？

林海眼皮沉得像掛了鉛塊，費了牛勁才撬開一條縫。

眼前白花花一片，糊得很，半天才聚上焦。

天花板。

慘白慘白的，亮得晃眼。

一根細細的塑料管子從旁邊垂下來，粘在他手背上，連著吊瓶。

還有幾根線，貼在他胸口，連著旁邊一臺機器，屏幕上幾條彎彎曲曲的綠線，一跳，一跳，發出規律又單調的“滴…滴…滴…”聲。

ICU。

這念頭像塊冰，砸進他混沌的腦子里。

渾身都疼，骨頭縫里都透著酸軟，動一下手指頭都費勁。

嗓子眼干得冒煙，**辣的。

他費力地轉動眼珠，想看看周圍。

脖子僵硬，只能小幅度地挪動。

目光掃過冰冷的鐵床欄桿，掃過旁邊那些沉默閃爍的儀器…然后，猛地頓住。

床邊上，模模糊糊地，坐著兩個人影。

光線有點刺眼，他瞇了瞇眼，使勁眨了眨。

人影慢慢清晰起來。

兩張臉。

兩張熟悉到刻進骨頭里的臉。

左邊那個，國字臉，皺紋深了些，但眼神還是那么溫和，帶著點藏不住的關切。

右邊那個，頭發梳得整齊，臉上帶著點焦急，嘴唇微微抿著，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林海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猛地一抽！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頭皮瞬間炸開！

“爸…？”

聲音像是從破風箱里擠出來的，嘶啞得嚇人，帶著他自己都認不出的顫抖。

他眼珠子死死盯著左邊那個男人，“媽…？”

目光又猛地轉向右邊那個。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去年冬天，那場該死的車禍…冰冷的***…***高高的煙囪…他親手捧著兩個沉甸甸的骨灰盒…那痛，鉆心剜骨，到現在想起來，心口都像壓著塊大石頭。

他們…他們明明己經…巨大的恐懼和難以置信的荒謬感瞬間淹沒了他。

喉嚨里咯咯作響，后面那半句“你們不是…死了嗎？”

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吐不出來，咽不下去，噎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胸口那“滴滴滴”的聲音，猛地快了好幾拍。

床邊的林父（林建國）像是看穿了他腦子里的驚濤駭浪，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海插著管子的手背。

那觸感…有點涼，但很實在，不是幻覺。

“小海，” 林父的聲音響起來，很清晰，帶著一種林海記憶中熟悉的、讓人安心的沉穩調子，可那話里的內容，卻像一道驚雷，“別怕。”

林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死死盯著父親。

林父看著他驚駭欲絕的樣子，嘴角扯了扯，那笑容有點復雜，像是安慰，又帶著點說不出的無奈和疲憊。

“我們…”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字眼，“沒死透。”

沒死透？！

這三個字像三把錘子，狠狠砸在林海嗡嗡作響的腦殼上。

什么意思？

什么叫沒死透？

骨灰都埋進土里了！

旁邊的林母（張秀芬）也湊近了些，她的臉在慘白的光線下顯得有點模糊，但那雙眼睛里的心疼是真真切切的。

“小海啊，” 她的聲音帶著點哽咽，又努力壓下去，輕輕摸了摸林海汗濕的額頭，“嚇壞了吧？

別急，別急，緩口氣…這兒…”她的話也停住了，和林父交換了一個眼神。

林父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下氣音，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清晰地鉆進林海混亂的意識里：“…這兒…不是醫院。”

林海腦子里那根繃到極限的弦，“啪”一聲，斷了。

不是醫院？

他茫然地轉動眼珠，再次看向慘白的天花板，看向那些滴答作響的冰冷儀器，看向自己手上扎著的針頭…消毒水的味兒還在鼻端縈繞。

不是醫院？

那這滿屋子的醫院設備是啥？

這吊瓶是啥？

這心電監護是啥？

這渾身散架一樣的疼是啥？

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恐懼，如同冰冷粘稠的泥漿，瞬間將他整個人淹沒、窒息。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無意義的抽氣聲，像條離水的魚。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巨大的混亂徹底撕碎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不是護士。

一個穿著深灰色、剪裁異常合體、有點像高級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西十多歲，面容嚴肅，沒什么表情，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那平板閃著幽幽的藍光，和他這身行頭、還有這病房的環境，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和不協調。

男人徑首走到床邊，目光銳利地掃過林海慘白的臉，又看向床邊的林父林母，微微點了點頭。

他低頭，手指在那塊發光的平板上快速劃動了幾下，動作熟練得像在批閱文件。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林海，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林海，醒了就好。

你的情況，有點特殊。”

他揚了揚手里的平板，“我是閻主任。

你陽壽未盡，這次純屬意外。

不過，你父母的面子…還有他們生前積攢下的那些…嗯，‘功德’，” 他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情況特殊，所以特批你在這里‘滯留觀察’十五天。”

閻主任？

陽壽未盡？

滯留觀察？

十五天？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在林海早己不堪重負的意識里轟然炸響。

閻主任似乎完全沒在意林海那副見了鬼的表情（雖然嚴格來說，他確實見了），自顧自地低頭又劃拉了一下平板，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滿意的數據。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林海臉上，帶著點公事公辦的審視：“時間有限，林海。

你兒子那邊暫時安全，但你自己的事…得抓緊了。”

抓緊？

抓緊什么？

林海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盯著那個拿著平板、自稱“閻主任”的男人，還有床邊那兩張讓他魂飛魄散又肝腸寸斷的、無比熟悉的“鬼臉”。

他到底在哪兒？！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滴滴滴…滴滴滴…” 心電監護儀的聲音，響得急促又刺耳，像在敲著一面破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