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空氣,帶著晨露的清涼和草木特有的清冽氣息。
陳有根不再是幾天前那個手足無措、對著鏡頭結巴的莽漢。
他懷里揣著那部裂屏手機,兜里還塞著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和半截鉛筆頭——那是狗蛋畫畫的涂鴉本被他撕下來的幾頁。
他像個準備進山尋寶的獵人,眼神里多了幾分專注和探求。
他避開自家那幾棵最顯眼的蘋果樹,選了坡地稍偏一點的地方。
這里視野開闊,能俯瞰山坳里層層疊疊的梯田和遠處蜿蜒的小河,**更有層次。
他學著視頻里看到的,把手機支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找了根小樹枝卡住,調整角度,確保鏡頭能框住幾棵掛滿青果的蘋果樹,還有遠處起伏的田野和朦朧的遠山。
他沒有急著點開那個紅色的首播按鈕,而是先打開了錄像功能。
對著鏡頭,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讓自己顯得自然些。
“呃……這是陳家洼的后山,”他指著鏡頭里的蘋果樹,“這樹……是我爹年輕時候開荒種下的,得有……三十多年了吧?
老樹了。”
聲音還是有些發緊,但比上次流暢了一點。
他走近一棵樹,粗糙的手指輕輕拂過粗糙的樹皮,那上面布滿了歲月的疤痕和苔蘚。
“你看這皮,厚實,裂口多。
老輩人說,這樣的樹根扎得深,果子吃著……有股子說不出的厚味。”
這是他從一個老果農首播里聽來的詞,現學現賣。
他笨拙地移動著鏡頭,對準枝葉間密密匝匝的青蘋果:“果子還小,青疙瘩。
但你看這掛果量!
今年雨水好,花也開得旺。”
他試圖模仿別人展示“自然生態”的樣子,特意把鏡頭湊近樹根下幾叢茂盛的雜草,“沒打除草劑,草長就長點,草多了,地里的蟲啊鳥啊也多,它們……它們吃蟲子,果子就少遭點罪。”
他努力回憶著那些生態種植的說法,組織著語言。
他又把鏡頭拉遠,對著山下:“瞧,山下那是我們村,陳家洼。
那條新修的水泥路看見沒?
以前啊,就是條爛泥溝,下雨天根本出不去門。
蘋果熟了,得挑著擔子走十幾里地去鎮上,肩膀都磨出血泡,家格還被販子壓得死死的……”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辛酸。
這倒不是演的,是切膚之痛。
錄了幾段,他就停下來,點開回放。
屏幕里的自己,黝黑的臉龐在晨光下顯得有些木訥,動作僵硬,說話帶著濃重的鄉音,時不時還卡殼。
他皺著眉,對照著小本子上歪歪扭扭記下的要點:“自然”、“老樹故事”、“不打藥證據”、“辛苦”、“價格低”。
他覺得說得不好,刪掉,重錄。
再不好,再刪。
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山間的薄霧。
陳有根額頭上沁出了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露水打濕了一片。
他一遍遍地重復著,對著冰冷的鏡頭講述著這片土地和這些老樹最平凡也最真實的故事。
沒有觀眾,只有山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掠過的鳥鳴作伴。
笨拙,卻異常認真。
每一次回看自己的“表演”,他都覺得尷尬,但也隱約感覺到,比起第一次純粹地“吆喝”,這一次,似乎多了點“東西”。
那東西,大概就是他在別人視頻里感受到的、屬于土地本身的溫度。
日子在焦慮和笨拙的摸索中滑過。
陳有根白天開著他的“鐵牛”在田里轟鳴,汗水浸透衣衫,泥土沾滿褲腿。
傍晚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扒拉幾口飯,就一頭扎進手機里,反復看他白天錄的“練習”視頻,或者在快音上搜索學習。
他關注的賬號越來越多:種橙子的老王,養蜜蜂的桂芳嫂,賣山貨的九指叔……他看他們怎么拍果園的全景,怎么特寫一顆掛著露珠的果子,怎么在鏡頭前隨手拔起一棵雜草說明生態,甚至怎么處理鏡頭突然晃動、**音嘈雜的“事故”。
他像一個饑餓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這些來自土地同路人的點滴經驗。
他不再回避自己的笨拙,甚至開始嘗試在練習時加入自己真實的想法和困惑。
“……這青疙瘩啥時候能變紅呢?
我也說不好,看老天爺臉色。
去年這時候,一場**下來,全毀了……”對著鏡頭,他嘆了口氣,那愁容是真實的,為了去年的損失,也為了今年的未知。
“……有人說老樹結的果子小,賣相不好。
可小咋了?
小才濃縮,才夠味兒!
你嘗嘗就知道了!”
這帶著點倔強的辯解,也是他心底的想法。
王秀芹看著丈夫魔怔似的對著手機念念叨叨,起初只是搖頭嘆氣,覺得他不務正業。
但看他眼神里那股越來越盛的認真勁兒,又默默地把家里不多的家務活都攬了過去,晚上也盡量哄著狗蛋不打擾他。
她不懂首播,但她懂自己的男人。
他認準的事,八頭牛也拉不回來。
這天下午,陳有根剛把拖拉機熄火停在自家院門口,就看見趙小海火急火燎地蹬著那輛破自行車沖過來,車把上還掛著個帆布包。
“有根哥!
快快!
出事了!”
趙小海臉都白了。
陳有根心里一緊:“咋了?
信用社來人了?”
“不是!”
趙小海喘著粗氣,“是水渠!
靠西山梁子那段,塌了!
塌了好大一截!
王老五下午去放水澆地發現的!
水全漫出來,把他家剛出的苗都泡了!
他正跟周叔在村部鬧呢!”
灌溉渠塌方!
這消息像一顆**在陳有根腦子里炸開。
西山梁子那段渠,是引主渠水澆灌西邊幾十畝好田的關鍵咽喉!
眼下正是春玉米出苗、小麥拔節的關鍵需水期,渠一塌,水過不去,那幾十畝地就得干著!
損失不堪設想!
更要命的是,修渠需要錢,需要材料,需要人工!
而村集體賬上……陳有根想起周滿倉那張愁苦的臉,心沉到了谷底。
這簡首就是把村集體和那幾戶欠貸戶(包括他自己)往絕路上逼!
他二話不說,拔腿就往村部跑。
趙小海也扔下自行車跟了上去。
村部里己經亂成一鍋粥。
王老五臉紅脖子粗,褲腿上還沾著泥水,正拍著桌子吼:“……我不管!
我的苗!
剛出的苗!
全泡湯了!
這損失誰賠?
啊?
村里管不管?
還有那渠!
再不修,我那剩下的地也得**!
你們當干部的吃干飯的?!”
老會計周滿倉佝僂著背,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想解釋什么,卻發不出有力的聲音,只是徒勞地翻著桌上那本仿佛有千斤重的賬本。
村支書***在一旁焦頭爛額地勸著:“老王,消消氣,消消氣!
村里這不正想辦法嘛!
塌方誰也不想……”陳有根沖進來,一眼就看到賬本攤開的那頁。
代表集體微薄結余的數字旁邊,被人用紅筆狠狠地畫了一個刺眼的圈,旁邊潦草地寫著:“渠塌!
急修!”
下面預估的維修費用,像一把冰冷的錐子,扎得他眼睛生疼——那數字,足以把村集體賬本上最后一點家底徹底掏空,甚至還不夠!
“辦法?
啥辦法?”
王老**依不饒,“等你們想出辦法,我的莊稼早渴死了!
陳支書,周會計,你們今天必須給我個準話!
渠啥時候修?
我的損失咋辦?”
他的目光掃過沖進來的陳有根,像是找到了新的發泄口,“有根!
你來得正好!
你說說!
村里窮得叮當響,賬上沒錢,拿啥修渠?
拿啥賠我?
是不是又要打你那拖拉機的主意?”
他這話帶著明顯的怨氣,也戳中了陳有根最敏感的神經。
***的目光也下意識地瞟向陳有根,那眼神里的壓力和暗示,不言而喻。
周滿倉更是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充滿了絕望和無助。
空氣仿佛凝固了。
村部的破風扇有氣無力地轉著,發出吱呀的噪音,更添煩悶。
王老五的質問,***的沉默,周滿倉的嘆息,像三座無形的大山,沉沉地壓在陳有根肩上。
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拖拉機的陰影,債務的鎖鏈,此刻又加上了關乎幾十戶收成的水渠塌方!
致富的藍圖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脆弱和遙遠。
“我……”陳有根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疼。
他能說什么?
說他的蘋果首播還沒影?
說他也沒錢?
在巨大的集體困境面前,個人的掙扎和那點微末的希望,渺小得可笑。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突兀地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陳有根那部裂屏手機。
他下意識地掏出來,屏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的外地號碼。
“喂?”
陳有根心煩意亂地接通,語氣很沖。
“喂?
你好!
請問是……陳家洼的陳有根陳老板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熱情、帶著明顯城市口音的女聲。
陳老板?
陳有根愣住了。
這稱呼對他來說太陌生了。
“我是陳有根,不是什么老板。
你哪位?”
“哎呀,太好了!
終于打通了!”
對方聲音很興奮,“陳老板**!
我是‘山野尋味’生鮮平臺的小林!
我們在快音上看到您發的視頻了!
就是您在后山拍的那些老蘋果樹的視頻!”
快音?
視頻?
陳有根腦子嗡的一聲。
他那些笨拙的練習錄像,根本沒正式發布過!
只是在練習時不小心點錯了?
還是……“視頻?
什么視頻?”
他完全懵了。
“就是您介紹陳家洼后山三十多年老蘋果樹,不打除草劑,生態種植的那些片段啊!
拍得特別真實,特別有感覺!”
小林語速很快,“我們平臺專門尋找這種原生態、有故事的優質農產品!
我們對您的蘋果非常感興趣!
想跟您談談合作,等蘋果成熟了,我們想包銷!
價格絕對比市場**價高!
您看您方便詳細聊聊嗎?”
包銷?
價格高?
這幾個字像一道強光,猛地劈開了陳有根眼前的重重迷霧和壓抑!
他握著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肋骨!
他下意識地抬眼,目光掃過怒氣未消的王老五,掃過一臉愁苦的周滿倉,掃過欲言又止的***,最后落在村部窗外——那條嶄新的水泥路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
他對著電話,聲音因為激動和難以置信而有些發顫:“你……你說真的?
包銷?
價格……高多少?”
“具體價格我們可以詳談,但保證讓您滿意!
我們看中的就是您蘋果的品質和您視頻里傳達的那種‘真實’和‘用心’!”
小林的聲音充滿肯定。
村部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王老五忘了嚷嚷,周滿倉忘了翻賬本,***也忘了調解,三雙眼睛都驚疑不定地盯著陳有根和他手里那部還亮著屏的、裂了紋的二手手機。
陳有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好!
好!
我們……可以談!”
他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村部里愁云慘淡的眾人,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頭瘋長。
他對著電話,幾乎是脫口而出:“不過……小林……同志?
我們村……現在遇到點困難,灌溉渠塌了,急著修,需要錢……你看,這個合作……能不能……先預付一點定金?
幫我們應應急?”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又冒昧。
哪有果子還青著,就開口要預付款的?
電話那頭的小林顯然也愣住了,沉默了幾秒鐘。
村部里的空氣仿佛再次凝固,王老五張大了嘴,周滿倉停止了嘆息,***的眼神復雜難明。
這突如其來的電話,是希望的曙光,還是一個更大的笑話?
那部裂了屏的手機,此刻像一個燙手的山芋,又像一個連接未知世界的、脆弱卻無比重要的橋梁。
陳有根緊緊握著它,手心里全是汗,等待著電話那頭的宣判。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沃土新程》,男女主角分別是陳有根王秀芹,作者“愛吃包子的阿軍”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山風帶著涼意,吹干了陳有根額角滲出的汗,卻吹不散心頭的燥熱與難堪。手機屏幕暗下去,映著他那張黝黑、寫滿挫敗的臉。對著滿樹生機勃勃的青蘋果,他第一次感到一種無力的茫然。首播,這個堂弟口中點石成金的“魔法”,在他手里,笨拙得像第一次握筆的孩子,畫出的線條歪歪扭扭,毫無價值。“搞啥名堂呢?一大早跑后山喂蚊子?”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戲謔從坡下傳來。是趙小海,他扛著一把鋤頭,看樣子是去自家菜地。看到陳有根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