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縛跟著趙猛穿過狼藉的營地,腳下不時踢到斷裂的兵器或是零碎的骸骨。
剛結束廝殺的戰場還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混合著壯氣丸殘留的腥苦與草木焦糊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他身上的傷口被冷風一吹,疼得鉆心,可比起這些,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即將面見的隊正。
在鎮妖軍中,隊正是統轄五十人的小校,通常由軍中悍勇的老兵擔任,偶爾也會有修為低下的外門修士兼任。
無論哪種,對林縛這樣的雜役兵而言,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待會兒見了隊正,少說話,多聽著。”
趙猛頭也不回地叮囑,聲音比剛才緩和了些,“你小子這次運氣好,若不是那裂地蜥死得蹊蹺,輪不到你領這份功。”
林縛低聲應是,心里卻明鏡似的。
剛才那一下絕非運氣,若不是他瞅準裂地蜥換氣時腹甲張開的剎那,再加上投石機老舊的機括恰好卡住半息,根本砸不中那處要害。
只是這些細節沒必要說,在軍營里,過多解釋反而會惹來麻煩。
穿過臨時搭建的傷兵營,濃重的草藥味蓋不住腐肉的氣息。
幾個穿著粗布褂子的醫官正蹲在地上,用烈酒沖洗著傷兵露出的白骨,慘叫聲此起彼伏。
林縛瞥見昨日還跟他分過半塊肉干的小個子士兵,此刻正躺在草席上,右腿不自然地扭曲著,臉色慘白如紙。
隊正的營帳就在營地中央,比普通士兵的帳篷大了三倍,用粗布圍著,門口插著桿褪色的**,上面繡著歪歪扭扭的“鎮”字。
兩個手持長矛的士兵守在門口,腰間掛著的銅鈴隨著動作叮當作響——這是軍中標識身份的物件,只有伍長以上才有資格佩戴。
“伍長,隊正正在里面等著。”
守衛見到趙猛,微微頷首。
趙猛掀開布簾,示意林縛跟進來。
帳內陳設簡單,一張破舊的案幾擺在中央,上面堆著幾張泛黃的輿圖,旁邊散落著幾個酒壇。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正背對著門口,手里捏著塊木炭,在輿圖上圈圈畫畫。
他穿著件打了補丁的皮甲,脖頸處露出縱橫交錯的傷疤,頭發用根麻繩隨意束在腦后,幾縷灰發垂在臉頰。
“李隊正,人帶來了。”
趙猛抱拳行禮,語氣帶著明顯的敬畏。
被稱作李隊正的漢子轉過身,林縛這才看清他的模樣。
這人左眼處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的疤痕,眼珠是渾濁的灰白色,顯然早己失明,只剩右眼透著懾人的**,像鷹隼般落在林縛身上。
“你就是林縛?”
李隊正的聲音沙啞得像磨石,獨眼里的審視幾乎要將人看穿。
“末、末卒林縛,參見隊正。”
林縛連忙學著趙猛的樣子抱拳,指尖卻控制不住地發顫。
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兇悍氣息,那是從尸山血海里泡出來的煞氣,比趙猛濃烈十倍。
李隊正沒理會他的局促,轉頭問趙猛:“查清楚了?
裂地蜥真是這小子砸死的?”
“回隊正,當時至少有三個弟兄親眼看見,是林縛操控投石機,一石頭砸中了裂地蜥腹甲。”
趙猛語氣肯定,“隨后幾位修士才趁機破了那妖物的妖丹。”
李隊正獨眼里閃過一絲訝異,圍著林縛轉了半圈,像打量牲口般上下掃視。
林縛被他看得渾身發毛,后背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引氣境都沒到?”
李隊正突然伸手,食指關節在林縛胸口敲了敲,“筋骨倒是結實,可惜是副凡胎。”
林縛低著頭不敢接話。
在仙門當道的世界里,無法引氣入體的凡人,連修行的門檻都沒摸到,注定是螻蟻。
“軍規里寫著,凡能誅殺中階妖獸者,賞靈石三枚,記小功一次,晉升伍長。”
李隊正走到案幾旁,拿起個灰布袋子扔在桌上,“但你是雜役兵,沒資格領靈石,也當不了伍長。”
林縛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沒那么容易。
“不過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隊正話鋒一轉,從袋子里倒出三枚鴿卵大小的灰色石頭,上面隱約有微光流轉,“這三枚下品靈石,你拿著。
還有,從今日起,你調去斥候隊,跟著老疤學本事。”
林縛愣住了,不光是因為意外得到靈石,更因為“斥候隊”三個字。
鎮妖軍的斥候隊是最危險的兵種,負責深入敵后偵查,十去九不回,但也是唯一能接觸到實戰技巧和基礎修行法門的地方——畢竟斥候需要辨識妖氣、追蹤蹤跡,這些都得懂點修行的皮毛。
“隊正,這……”趙猛也有些驚訝,似乎沒想到會是這個安排。
“怎么?
你有意見?”
李隊正斜睨了他一眼。
趙猛連忙搖頭:“不敢,只是林縛他……他能在亂軍中瞅準裂地蜥的破綻,說明眼神**,反應也快,比你手底下那些只會發抖的廢物強。”
李隊正打斷他,獨眼里閃過一絲厲色,“現在軍中缺斥候,死一個填一個,正好讓他去試試。”
這話聽得林縛后背發涼,原來不是賞識,只是覺得他有點利用價值,就算死了也不可惜。
“還愣著干什么?
謝隊正恩典!”
趙猛低聲喝了一句,暗中用胳膊肘碰了碰林縛。
“謝隊正!”
林縛連忙跪下磕頭,將三枚靈石緊緊攥在手心。
粗糙的石面硌得掌心生疼,卻讓他有種踏實的感覺——這是他來到這個殘酷戰場后,第一次真正握住屬于自己的東西。
“老疤在帳外等著,你跟他走。”
李隊正揮揮手,重新轉過身去看輿圖,仿佛剛才的獎賞只是隨手丟了塊石頭。
林縛跟著趙猛走出營帳,外面站著個精瘦的漢子,臉上有塊暗紅色的胎記,幾乎占了半張臉,手里把玩著柄三寸長的骨匕,眼神陰鷙。
“疤哥,這就是林縛。”
趙猛臉上堆著笑,語氣卻帶著小心翼翼。
老疤“嗯”了一聲,目光在林縛身上掃了一圈,像在評估一件工具:“跟我來。”
林縛朝趙猛拱了拱手,跟上老疤的腳步。
趙猛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走向傷兵營——他的左臂還在滲血,再不去處理,恐怕要落下殘疾。
“你小子命好,”老疤走得很快,聲音像砂紙摩擦,“李隊正從不給雜役兵靈石,更別說調去斥候隊。”
林縛沒接話,默默跟著。
老疤的步伐很特別,落腳時總是前腳掌先著地,悄無聲息,顯然是常年潛行養成的習慣。
穿過營地邊緣的武器庫,老疤領著他來到一處簡陋的帳篷前,里面堆著些破爛的獸皮和幾捆干燥的艾草。
“以后你就住這兒。”
老疤掀開簾子,“斥候隊不用守營,每日寅時起來練潛行,午時學辨妖氣,申時練**,其余時間自己安排。”
他從角落里拖出個木箱,打開后里面是些零碎物件:幾卷泛黃的獸皮地圖,一小瓶黑色的藥膏,還有十多柄長短不一的骨匕,刃口泛著幽光。
“這是‘隱息膏’,抹在身上能遮掩人氣,對低階妖獸有用。”
老疤拿起那瓶藥膏扔過來,“骨匕是用妖骨煉的,能破些粗淺的妖法。
地圖是斷**脈的,標紅的地方是妖族常出沒的巢穴。”
林縛一一接過,小心收好。
這些東西在普通士兵眼里,都是寶貝。
“明日寅時,在后山亂石崗等你。”
老疤說完,轉身就要走,卻又停下腳步,“對了,你的靈石最好換成丹藥。
在戰場上,靈石填不飽肚子,也擋不了刀子。”
林縛心中一動,連忙問道:“疤哥,哪里能換丹藥?”
“軍需處,找王胖子。”
老疤頭也不回,“不過他黑得很,三枚下品靈石,能換五十顆壯氣丸就不錯了。”
林縛捏了捏手心的靈石,三枚下品靈石,在青云宗山腳下能換兩石米,足夠他這樣的孤兒吃半年。
但在軍營里,卻只能換五十顆折壽的壯氣丸。
等老疤走后,林縛才癱坐在地,解開一首揣在懷里的袋子,拿出那三枚靈石。
灰撲撲的石頭入手微涼,隱約能感覺到里面蘊含的微弱能量,這就是修士們修煉的根本。
他曾在青云宗山門外見過外門弟子用靈石修煉,當時只覺得神圣,沒想到自己也能擁有。
他摩挲著靈石,想起老疤的話,最終還是決定去換丹藥。
在這個隨時可能丟命的地方,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剛走出帳篷,就見夕陽正沉入斷**脈的西側,將半邊天染成血色。
遠處的戰場己經清理得差不多,幾個修士正揮舞著法劍,將堆積的**燒成灰燼,黑色的煙塵卷著火星升入空中,像無數扭曲的冤魂。
軍需處的帳篷前擠滿了人,大多是領今日份口糧的士兵。
一個*******坐在案后,手里把玩著個玉佩,正是老疤說的王胖子。
“下一個!”
王胖子懶洋洋地喊道,看見林縛時皺起眉頭,“雜役兵來這兒干什么?
口糧去那邊領!”
“小人想換丹藥。”
林縛拿出靈石,放在案上。
周圍的士兵頓時發出一陣抽氣聲,三枚下品靈石,對他們來說是筆巨款。
王胖子的眼睛亮了,一把將靈石抓過去,用牙咬了咬,確認是真的后,臉上堆起油膩的笑:“原來是小英雄,剛才多有得罪。
三枚靈石,換六十顆壯氣丸怎么樣?
我給你多算十顆。”
林縛知道他在坑人,但也沒辦法,只能點頭:“多謝管事。”
王胖子眉開眼笑地從柜子里拿出個木盒,里面果然是六十顆漆黑的藥丸,與之前伍長發的無異。
林縛接過木盒,剛要轉身,就聽見身后有人喊道:“等等!”
回頭一看,是個穿著黑色勁裝的青年,腰間掛著柄銀色短刀,袖口繡著片楓葉——是青云宗的外門修士。
“這三枚靈石,我出五顆上品靈石換了。”
青年傲慢地看著林縛,語氣帶著施舍的意味。
周圍的士兵倒吸一口涼氣,上品靈石是下品的百倍,五顆上品足以讓一個凡人富甲一方。
王胖子臉色微變,卻不敢得罪修士,訕訕地笑著:“這位仙師,這靈石是……我不換。”
林縛握緊木盒,轉身就走。
他雖然蠢笨,卻也知道修士的話不能信,對方明顯是想強搶,所謂的五顆上品靈石,多半是空頭支票。
“站住!”
青年臉色一沉,身影一晃就攔在林縛面前,手中短刀出鞘半寸,寒光刺眼,“一個雜役兵也配用靈石?
識相的交出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林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的靈力波動,至少是筑基初期的修為,一根手指就能碾死自己。
周圍的士兵紛紛后退,沒人敢插手——在軍營里,修士殺個凡人,就像踩死只螞蟻,頂多被罰俸三個月。
“仙師何必跟個雜役計較。”
老疤不知何時出現在旁邊,手里轉著骨匕,語氣平淡,“他是斥候隊的人,按軍規,斥候的物資歸隊正管。”
青年看到老疤,眉頭皺了皺:“你是老疤?”
“正是。”
老疤歪了歪頭,臉上的胎記在夕陽下顯得格外猙獰。
青年似乎有些忌憚,冷哼一聲:“給你個面子。”
他瞪了林縛一眼,“下次別讓我再看見你。”
說完,轉身拂袖而去。
林縛后背己經被冷汗浸濕,剛才那一瞬間,他真切地感覺到了死亡的陰影。
“多謝疤哥。”
他喘著氣道謝。
老疤瞥了他一眼:“在軍營里,要么變強,要么死。
修士也不是鐵板一塊,他們怕李隊正,更怕不要命的。”
他指了指自己臉上的胎記:“這塊疤就是三年前搶了個金丹長老的妖丹留下的,他現在見了我,還得客客氣氣。”
林縛愣住了,沒想到這個陰鷙的漢子還有這樣的過往。
“回去吧,明日別遲到。”
老疤揮揮手,轉身消失在帳篷后。
林縛抱著木盒回到自己的帳篷,將靈石和壯氣丸藏在床板下,又拿出那塊撿來的殘破玉簡。
月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照在玉簡上,上面的紋路似乎亮了些,隱約能看到幾個模糊的古字,像是“血”、“氣”、“淬”之類的。
他試著將靈力注入——雖然他不會引氣,但靈石里的微弱能量總能試試。
捏碎一枚下品靈石,將碎屑按在玉簡上,果然有絲絲縷縷的灰色氣流滲入玉簡。
玉簡微微發燙,上面的紋路漸漸清晰,浮現出一段殘缺的文字:“……以血為引,以氣為薪,淬凡骨,鍛靈軀……”林縛心頭劇震,這竟然是一門修行法門!
而且看描述,似乎是專門給凡人修煉的!
他連忙繼續注入靈石碎屑,可玉簡上的文字只顯現到一半,就再也沒了動靜,顯然是因為靈石的能量不夠,或者玉簡本身殘缺。
“以血為引……”林縛喃喃自語,看向自己手掌上的傷口——那是剛才戰斗時被血爪妖的爪子劃破的,還在滲血。
他咬了咬牙,將流血的手掌按在玉簡上。
溫熱的血液滲入玉簡,原本黯淡的紋路突然爆發出紅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一股灼熱的氣流從玉簡涌入他的掌心,順著手臂的經脈瘋狂竄動,所過之處,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仿佛有無數鋼針在扎。
“呃啊——”林縛疼得蜷縮在地上,渾身肌肉抽搐,皮膚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他想抽回手,卻發現手掌像被粘住了一樣,根本動彈不得。
那股熱流在他體內亂竄,最后匯入丹田,形成一個微弱的氣旋,開始緩慢旋轉。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漸漸消退,林縛癱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卻驚奇地發現,原本疲憊不堪的身體竟然充滿了力氣,胸口的舊傷也不疼了,甚至連視線都清晰了許多。
他內視丹田,雖然看不到具體景象,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氣旋的存在——他竟然在剛才那劇痛中,突破了引氣境!
林縛又驚又喜,拿起玉簡仔細看,上面的文字己經消失,變回了那塊普通的殘破玉石,只是邊緣多了幾絲血色紋路。
“這到底是什么功法……”他喃喃自語,心中卻燃起了一絲希望。
或許,自己這條賤命,真的能在這烽火連天的亂世里,搏出一條生路。
窗外的月光漸漸明亮,照在少年沾滿血污卻閃爍著光芒的臉上。
遠處的斷**脈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而在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上,一顆微不足道的種子,正借著血與火的滋養,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