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徹沖出醉仙樓時,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他咬著牙拐進一條窄巷,避開巡邏的兵丁,朝著城西的方向疾奔。
剛才紅夭唱的軍歌他認得,是他父親當年在邊關時創作的《破陣曲》,除了軍中舊部,很少有人會唱完整版,尤其是那最后一句“何懼馬革裹尸還”,尾音的轉調帶著只有蕭家人才懂的顫音。
他摸了摸袖**的紙卷,那是他混進敵營的細作傳回來的密信,上面畫著敵軍在城外布防的地形圖,還有一份京城里與敵暗通款曲的官員名單。
這份名單一旦曝光,足以掀起一場朝堂風波,所以京畿衛才會不顧一切地抓他。
巷子盡頭傳來馬蹄聲,蕭徹閃身躲進旁邊的柴房,屏住呼吸。
是京畿衛的追兵,他們舉著火把,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像敲在鼓點上,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柴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只手伸進來,遞給他一個油紙包。
蕭徹警惕地握住對方的手腕,入手溫熱柔軟,帶著淡淡的脂粉香。
“蕭將軍,先處理傷口吧。”
紅夭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壓得很低,“追兵在巷口停住了,大概在**附近的院子。”
蕭徹松開手,接過油紙包,打開,里面是一小瓶金瘡藥,一疊干凈的布條,還有兩個熱乎乎的**子。
他抬頭看向門外,紅夭穿著一身便于行動的短打,外面罩著件灰布斗篷,遮住了那身惹眼的絳紅色,只露出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你怎么會來?”
蕭徹的聲音有些沙啞,左肩的疼痛讓他額頭滲出了冷汗。
“我在這一片熟,知道哪里能躲。”
紅夭推開門走進來,反手閂上,“將軍先上藥,我去望風。”
她說著,從斗篷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放在桌上,“這是防身用的,若是有追兵進來,您先用著。”
**的鞘是鮫魚皮做的,上面鑲嵌著幾顆細碎的紅寶石,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光。
蕭徹認出這**的樣式,是前朝御賜的“斬月匕”,當年賜給了鎮守南疆的忠勇侯,而忠勇侯正是紅夭的外祖父。
他小時候在宮宴上見過一次,刀柄末端刻著個極小的“侯”字。
他上藥的手頓了頓,看向紅夭的背影。
她正透過柴房的縫隙往外看,肩膀繃得很緊,斗篷的**滑下來一點,露出截白皙的脖頸,上面有顆小小的朱砂痣,像落在雪地里的一點紅。
“你是忠勇侯的外孫女?”
蕭徹問。
紅夭的背影僵了一下,緩緩轉過身,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是又如何?”
她的聲音冷了些,“如今忠勇侯府早就沒了,我外祖父被污蔑通敵,和我父親一起死在刑場,我現在只是醉仙樓的紅夭,一個賣唱的。”
蕭徹沉默了。
他知道那段往事,當年他父親是主審官之一,曾力證忠勇侯無罪,卻被權臣壓制,最后只能眼睜睜看著侯府滿門抄斬。
他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侯府的遺孤,更沒想到她會救自己。
“當年的事,”蕭徹艱難地開口,“我父親……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紅夭打斷他,眼神卻柔和了些,“蕭老將軍是個好人,我知道。
我父親在獄中寫的最后一封信里提到過,說蕭將軍是唯一敢在朝堂上為他辯解的人。”
她走到他身邊,接過他手里的布條,“傷口太深,你自己處理不好,我來吧。”
她的動作很輕,指尖觸到他的皮膚時,帶著微涼的溫度,卻意外地讓人安心。
蕭徹能聞到她發間的香氣,不是醉仙樓里那些俗氣的熏香,而是淡淡的艾草味,像是剛從鄉野里采來的,帶著點清苦的韌勁。
“你怎么認出我是**?”
蕭徹問,看著她專注地為自己包扎傷口,睫毛低垂,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你的站姿,你的手。”
紅夭系緊最后一個結,打了個利落的蝴蝶結,“讀書人不會有這么厚的繭子,也不會在緊張時下意識地摸腰間——那里通常掛著佩劍。”
她頓了頓,補充道,“還有你敲書頁的節奏,是‘三急兩緩’,我父親以前教過我。”
蕭徹看著她,突然覺得這雙眼睛看透了太多東西。
她明明身在風月場,卻比朝堂上那些穿著官服的人更敏銳,更清醒。
他想起剛才在醉仙樓里,她摔胭脂盒、唱軍歌、扔酒壺,每一步都恰到好處,既沒暴露自己,又幫他解了圍,這份機智和膽識,連他身邊的親兵都未必比得上。
“為什么救我?”
蕭徹問,“你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在做什么,救我對你沒好處,甚至可能惹禍上身。”
紅夭站起身,走到柴房門口,又看了眼外面,確認追兵己經走遠。
“因為你在做對的事。”
她轉過身,月光照亮了她的眼睛,“我父親和外祖父都是被奸人所害,我不想再看到有人重蹈他們的覆轍。
你手里的東西,能扳倒那些壞人,對嗎?”
蕭徹點頭:“上面有敵軍的布防圖和通敵官員的名單,我必須在三日內送到城外的軍營,否則大軍攻城時會損失慘重。”
“三日內?”
紅夭皺起眉,“京畿衛現在全城搜捕你,城門盤查得很嚴,你根本出不去。”
她走到柴房角落,搬開一個破舊的木箱,下面露出一塊松動的石板,“從這里下去,是條密道,通往城外的亂葬崗,是我外祖父當年為了防備不測挖的,除了我,沒人知道。”
蕭徹看著那條黑黢黢的密道,又看了看紅夭,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戎馬半生,見慣了生死離別,也見慣了背信棄義,卻沒料到會在這樣的境地,被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子如此信任。
“你不怕我連累你?”
他問。
紅夭笑了,像雨后初晴的太陽,瞬間照亮了昏暗的柴房。
“我孑然一身,沒什么可連累的。”
她從懷里掏出一塊玉佩,遞給他,正是那塊雕著雄鷹的羊脂玉,“拿著這個,到了亂葬崗,會有人接應你,看到這玉佩就知道是自己人。”
蕭徹接過玉佩,觸手溫潤,上面還殘留著她的體溫。
“你怎么辦?”
他問,“京畿衛肯定會查到醉仙樓,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放心。”
紅夭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帶著點江湖氣,“我在醉仙樓混了三年,應付這些人還是有辦法的。
你記住,密道里有三處岔路,每次都選左邊的,別走右邊,那里有機關。”
她頓了頓,看著他左肩的傷口,“出去后找個郎中重新處理一下,別感染了。”
蕭徹站起身,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細,隔著斗篷的布料也能感覺到骨頭的形狀。
“等我回來。”
他說,聲音很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等我把密信送出去,平定了**,一定回來為你父親和外祖父翻案。”
紅夭的眼睛亮了,像被點燃的星火。
她等這句話等了五年,從父親被斬首的那天起,她就盼著有人能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她用力點頭,眼眶有點熱:“好,我等你。”
蕭徹松開她的手,轉身鉆進密道。
紅夭在他身后蓋上石板,又把木箱搬回去,恢復成原樣。
做完這一切,她靠在柴房的墻壁上,長長地舒了口氣,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巷子里傳來腳步聲,比剛才更密集,還有人在喊:“仔細搜!
蕭徹肯定沒跑遠!”
紅夭整理了一下斗篷,打開柴房門,朝著巷子口走去。
迎面撞上一個兵丁,對方攔住她:“站住!
看到一個受傷的青衫男子沒有?”
紅夭故作驚慌地搖搖頭:“沒、沒看到啊官爺,我剛才在柴房里找東西,聽到外面吵,才出來看看。”
她指了指身后的柴房,“要不您進去搜搜?”
兵丁狐疑地打量著她,目光落在她斗篷下露出的絳紅色袖口上:“你是醉仙樓的?”
“是呢。”
紅夭擠出個討好的笑,從懷里掏出一小塊碎銀子塞過去,“官爺辛苦了,買點茶喝。
我這就回樓里去,不亂跑。”
兵丁掂了掂銀子,罵罵咧咧地揮揮手:“滾吧,別礙事。”
紅夭低著頭往回走,走到巷口時,回頭看了眼柴房的方向,心里默念:蕭徹,一定要平安。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如此相信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或許是因為他眼里的正首,或許是因為那句“等我回來”,又或許,只是因為在他身上看到了父親當年的影子。
回到醉仙樓時,副統領還在等著,見她回來,立刻上前質問:“你去哪了?”
紅夭解開斗篷,露出里面的絳紅色旗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剛才嚇著了,去后面的院子里平復了一下,綠萼可以作證。”
綠萼連忙點頭:“是呢,姑娘嚇得腿都軟了,我扶著她去院子里坐了會兒。”
副統領盯著她看了半天,沒看出什么破綻,只能惡狠狠地說:“蕭徹是**重犯,你要是敢窩藏他,或者知道什么線索不報,格殺勿論!”
“不敢不敢。”
紅夭彎著腰,聲音溫順,“我就是個賣唱的,哪敢跟**作對?
要是看到蕭將軍,一定第一時間報給大人。”
她垂下眼簾,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
報給你?
那我這五年的等待,豈不是成了笑話?
副統領帶著人離開后,綠萼才敢說:“姑娘,他們肯定還會再來的,您要不要先避一避?”
紅夭走到窗邊,看著天邊的月亮,己經升到了中天。
“避不開的。”
她輕聲說,“蕭徹手里的東西太重要,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她轉身對綠萼說,“去把我梳妝盒里的那支銀簪拿來,就是鑲著紅寶石的那支。”
綠萼疑惑地拿來銀簪,紅夭接過,用力一擰,簪頭和簪身分離開來,里面是空的,藏著一卷更細的紙。
她展開紙卷,上面畫著醉仙樓附近的地形圖,還有幾個用朱砂標記的點。
“這是我父親當年畫的,說關鍵時刻能用上。”
紅夭把紙卷重新卷好,塞回銀簪里,“你拿著這個,去城南找張鐵匠,就說‘胭脂醉了’,他會安排你出城。”
“那姑娘您呢?”
綠萼急了,“我不走,我要陪著您!”
“傻丫頭。”
紅夭摸了摸她的頭,笑了笑,“我不能走。
我走了,他們肯定會懷疑蕭徹是我送走的,到時候連帶著張鐵匠他們都會被牽連。
我留在這里,才能穩住他們。”
她把銀簪塞進綠萼手里,“聽話,出去后找個地方安頓下來,等事情平息了,我去找你。”
綠萼哭了,眼淚掉在銀簪上,把紅寶石都打濕了:“姑娘,您一定要保重。”
“放心吧,我命硬。”
紅夭推了她一把,“快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綠萼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醉仙樓里只剩下紅夭一個人。
她走到樓梯口,看著空蕩蕩的大堂,想起剛才蕭徹坐過的位置,那里還留著一個淺淺的茶杯印。
她走過去,用指尖碰了碰那個印子,像是還能感受到他殘留的溫度。
窗外的月亮更亮了,照著她絳紅色的旗袍,像把她整個人都浸在了月光里。
她知道,從今晚開始,她再也不是那個只在醉仙樓里唱唱小曲的紅夭了,她手里握著的,是蕭徹的安危,是那些被誣陷的忠魂的清白,是整個京城的安危。
她走到柜臺后,翻開賬本,借著月光一筆一筆地算著賬,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只是在翻到某一頁時,她停住了,那一頁的空白處,她用胭脂筆寫著一行小字:“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是杜甫的詩,她父親最喜歡的一句。
紅夭輕輕**著那行字,嘴角揚起一抹極淡的笑。
她想,父親和外祖父看到今天的她,應該會為她驕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