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胖小子年畫與大姐王洛珂的啼哭**1960 年的北風跟刀子似的,刮得土坯房的窗紙嘩啦啦響。
王碧鎖蹲在炕沿上,正往糊著報紙的墻上貼年畫,漿糊是用苞米面熬的,黏糊糊地沾了滿手。
“得寶,我兒,爹給你占個好地方。”
他念叨著,把那張印著胖小子抱鯉魚的年畫往炕頭正上方摁。
紅通通的胖小子笑臉咧到耳根,金鱗鯉魚尾巴翹得老高,看著就喜慶。
這是他托代青龍從縣城供銷社換的,用了兩斤紅薯干 —— 那是劉云艷省了三天口糧攢下的。
炕梢的劉云艷挺著圓鼓鼓的肚子,隔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被能看見胎動。
她咬著發澀的嘴唇笑:“看你急的,還不知是男是女呢。”
“肯定是小子!”
王碧鎖梗著脖子,又從懷里掏出張更小的胖小子年畫,往炕梢也貼了一張,“雙保險!”
漿糊沒抹勻,年畫右下角起了個小角,他用指甲刮了半天,還是沒撫平,氣得往炕沿上啐了口唾沫。
屋外傳來挑水的扁擔聲,是鄰居王娟。
這姑娘剛嫁人沒半年,聽見屋里動靜掀門簾進來,頭上還裹著塊藍布頭巾。
“碧鎖哥,云艷嫂子生了沒?”
她把半桶水倒進缸里,水花濺在凍裂的泥地上。
“快了快了。”
王碧鎖**手上的漿糊,眼睛還盯著墻上的年畫,“你看這胖小子,多壯實。”
王娟瞅著炕頭那兩張擠在一起的年畫,忍不住笑:“嫂子要是生個丫頭,你這畫不白貼了?”
“呸呸呸!”
王碧鎖連忙往地上吐了三口,“烏鴉嘴!
我王家三代單傳,到我這輩還能斷了香火?”
他說得急,嗓門提得老高,震得窗紙又響了兩聲。
劉云艷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別跟妹子置氣。”
她看向王娟,臉上帶著歉意,“他就這心思,你別往心里去。”
王娟擺擺手,從布兜里掏出個紙包:“我娘家媽給的小米,熬粥養身子。”
紙包打開,金黃的小米粒滾出來,在粗瓷碗里閃著光。
這年月,小米金貴得能當硬通貨。
王碧鎖的臉瞬間軟下來,**手嘿嘿笑:“讓**破費了。”
接過碗時,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像是怕碰碎了這金貴東西。
王娟剛走沒多久,劉云艷突然疼得哼出聲。
王碧鎖手忙腳亂地去掀炕席,想找塊干凈布,卻被劉云艷按住:“去叫接生婆。”
他這才回過神,一腳踹開木門沖進雪地里,棉鞋上的帶子都跑散了。
接生婆是鄰村的王改改,五十多歲,臉上刻滿了風霜。
她背著個棕色的帆布包,里面裝著剪刀和粗線,踩著雪咯吱咯吱地進了屋。
“看這陣仗,是要生了。”
她摸了摸劉云艷的肚子,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燒鍋熱水,越燙越好。”
王碧鎖蹲在灶門前,往灶膛里塞玉米芯,火苗**鍋底,映得他臉通紅。
他耳朵豎著聽里屋的動靜,劉云艷的**聲一陣比一陣緊,他手里的火鉗捏得咯吱響,火星子濺到褲腿上都沒察覺。
墻上的掛鐘敲了五下,夕陽把窗戶紙染成橘紅色。
里屋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像小貓爪子撓在人心上。
王碧鎖手里的火鉗 “當啷” 掉在地上,他剛要掀門簾,就被王改改掀簾出來攔住了。
“是個丫頭。”
接生婆摘下沾著血的圍裙,往盆里涮了涮,“母子平安。”
王碧鎖的臉 “唰” 地白了,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墻上的胖小子年畫,那翹起的紙角此刻看著格外刺眼。
他猛地沖過去,抬手就想把年畫撕下來,手指剛碰到紙邊,又像被燙到似的縮回來,改成狠狠往墻上摁,想把那個角摁平。
可越摁,紙角翹得越高,最后 “嘶啦” 一聲,年畫被摁出道斜斜的褶皺。
“你這是干啥!”
王改改端著血水盆出來,見狀瞪了他一眼,“丫頭片子不是你的種?”
王碧鎖沒吭聲,蹲回灶門前,從煙袋鍋里掏出煙絲,手抖得半天沒對上火。
火鐮擦了好幾下,火星子飛起來又落下,就是點不著煙。
里屋傳來嬰兒的哭聲,細弱卻頑強。
王碧鎖狠狠把煙袋鍋往灶臺上一磕,站起身往炕邊挪,腳步像灌了鉛。
劉云艷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懷里抱著個紅布包,見他進來,勉強擠出個笑:“你看,多俊。”
王碧鎖湊過去,看見紅布里裹著個皺巴巴的小東西,眼睛閉著,嘴卻張得老大,哭聲就是從那張小嘴里發出來的。
他伸出手,**摸孩子的臉,可指尖剛要碰到,又猛地縮回來,像是怕碰碎了這小玩意兒。
“像你,額頭寬。”
劉云艷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王碧鎖 “嗯” 了一聲,目光又飄到墻上的年畫,那道褶皺像條蜈蚣,爬得他心里發堵。
他轉身往外走,剛到門口,又被劉云艷叫住:“給孩子起個名吧。”
“啥名?”
他頭也沒回。
“你不是盼著孩子像塊玉嗎?
叫洛珂吧,王洛珂。”
劉云艷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股韌勁。
王碧鎖沒應聲,掀門簾出去了。
雪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月亮掛在光禿禿的樹梢上,把院子里的積雪照得發白。
他蹲在雞窩旁,摸出煙袋鍋,這次終于點著了,煙霧繚繞中,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
后半夜,王洛珂突然哭鬧起來,哭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響亮。
劉云艷剛生產完,渾身沒力氣,哄了半天也沒用。
王碧鎖在灶房聽見動靜,磨磨蹭蹭地走進來,看著劉云艷著急的樣子,甕聲甕氣地問:“咋了?”
“該換尿布了。”
劉云艷指了指炕角的尿布,“我動不了。”
王碧鎖拿起尿布,笨手笨腳地湊到炕邊。
他這輩子扛過鋤頭,挑過擔子,就是沒碰過這么小的玩意兒。
手指剛碰到孩子的腿,小家伙哭得更兇了,小胳膊小腿亂蹬。
他嚇得手一縮,尿布掉在炕上。
“你輕點。”
劉云艷急得想坐起來。
“知道了知道了。”
王碧鎖嘟囔著,重新拿起尿布,屏住呼吸,像是在拆**。
他學著劉云艷平時的樣子,把尿布往孩子身下塞,可剛塞好這邊,那邊又滑出來,折騰了半天,尿布沒包好,倒把孩子的哭聲哄得更響了,小臉憋得通紅。
“你看你,比扛鋤頭還費勁。”
劉云艷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
王碧鎖的臉漲得通紅,瞪了劉云艷一眼,可嘴角卻沒忍住往上翹。
他索性把孩子抱起來 —— 其實更像是拎著,一只手托著孩子的**,另一只手不知所措地懸著。
沒想到這一抱,王洛珂的哭聲居然小了,小腦袋還往他懷里蹭了蹭。
王碧鎖愣了,低頭看著懷里的小東西,突然覺得這重量沒那么沉,反而有點暖。
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回劉云艷身邊,拿起那塊沒包好的尿布,重新慢慢包。
這次動作輕了許多,雖然還是歪歪扭扭,但總算沒再掉下來。
“明天托代青龍去縣城,換點煉乳。”
他掖了掖劉云艷的被角,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
“別去了,太貴。”
劉云艷搖搖頭,“我有奶水。”
“讓你去就去!”
王碧鎖的語氣又硬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眼炕上的母女倆,“我去隊里請假,明天不去上工了。”
第二天一早,王碧鎖揣著家里僅有的兩個雞蛋,去了代青龍家。
代青龍是村里的拖拉機手,偶爾能去縣城拉貨。
他正給拖拉機加油,見王碧鎖過來,笑著問:“生了?
是小子吧?”
王碧鎖的臉僵了一下,含糊地 “嗯” 了一聲,把雞蛋往代青龍手里塞:“幫我換點煉乳,孩子…… 孩子吃不飽。”
代青龍看他這神情,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也沒戳破,接過雞蛋揣進兜里:“行,下午回來給你捎。”
王碧鎖謝過代青龍,往家走,路過朱桂成家時,聽見院里傳來說話聲。
朱桂成的媳婦朱柳玉正跟幾個婦女納鞋底,見他路過,故意提高了嗓門:“聽說沒?
王碧鎖家生了個丫頭片子,嘖嘖,這是要斷根啊。”
“可不是嘛,貼了滿墻的胖小子年畫,結果生個丫頭,這叫啥?
這叫命里不該有。”
另一個婦女接話,聲音尖得像錐子。
王碧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腳步頓了頓。
朱柳玉看見他,不但沒停,反而沖他喊:“碧鎖兄弟,別灰心,再生唄,總能生個帶把兒的。”
“***放屁!”
王碧鎖猛地轉過身,吼了一聲。
這一吼,把院里的婦女們都嚇了一跳,連正在啄米的雞都驚得撲騰翅膀。
朱柳玉沒想到他反應這么大,愣了愣,隨即也來了氣:“我說錯了?
生不出兒子還不讓人說?”
“我生啥關你屁事!”
王碧鎖往前沖了兩步,被聞聲出來的朱桂成攔住。
“碧鎖,別沖動,她就這張破嘴。”
朱桂成把他往回推,“快回家吧,云艷還等著呢。”
王碧鎖甩開朱桂成的手,狠狠地瞪了朱柳玉一眼,轉身大步往家走。
走到自家院門口,他深吸了口氣,把臉上的怒氣壓下去,才掀門簾進屋。
劉云艷抱著王洛珂喂奶,見他進來,問:“咋了?
臉這么難看。”
“沒事。”
王碧鎖走到炕邊,看著女兒咂奶的樣子,小嘴巴一抿一抿的,心里那點火氣慢慢消了。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女兒的小臉,軟乎乎的,像塊溫熱的面團。
下午,代青龍果然捎回一小瓶煉乳,玻璃瓶裝的,上面還印著個戴**的娃娃。
王碧鎖小心翼翼地打開瓶蓋,倒出一點在小勺里,用熱水焐熱了,想喂給王洛珂。
可他手太粗,小勺剛碰到孩子的嘴,王洛珂就哭了起來。
“我來。”
劉云艷接過小勺,輕輕往孩子嘴里送,王洛珂果然不哭了,小口小口地**。
王碧鎖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這瓶煉乳買得值。
他坐在炕沿上,看著女兒吃奶的樣子,又看了看墻上那兩張胖小子年畫,雖然還是覺得那道褶皺礙眼,但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覺,好像淡了些。
夜深了,王洛珂又哭鬧起來。
王碧鎖這次沒等劉云艷開口,就從被窩里爬起來,摸索著去拿煉乳。
他借著月光,笨拙地調著奶水,雖然還是灑了些,但總算喂進了女兒嘴里。
看著王洛珂吃飽后滿足的睡顏,他突然覺得,這丫頭片子,好像也沒那么招人煩。
他掖了掖女兒的被角,又給劉云艷蓋好被子,才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的鋪位。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聽著身邊傳來的嬰兒的呼吸聲,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
他摸了摸煙袋鍋,最終還是沒點,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的破洞照進來,落在墻上的年畫上,那道褶皺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但此刻的王碧鎖,己經不那么在意那道褶皺了。
因為他知道,這個叫王洛珂的小生命,己經成了這個家的一部分,就像墻上的年畫一樣,雖然不完美,卻真實地存在著,并且會慢慢長大,在這個貧瘠卻充滿希望的土坯房里,生根發芽。
小說簡介
《年畫糊墻時,生出六個閻王女》內容精彩,“肋骨小夜”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王碧鎖劉云艷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年畫糊墻時,生出六個閻王女》內容概括:第一章 胖小子年畫與大姐王洛珂的啼哭**1960 年的北風跟刀子似的,刮得土坯房的窗紙嘩啦啦響。王碧鎖蹲在炕沿上,正往糊著報紙的墻上貼年畫,漿糊是用苞米面熬的,黏糊糊地沾了滿手。“得寶,我兒,爹給你占個好地方。” 他念叨著,把那張印著胖小子抱鯉魚的年畫往炕頭正上方摁。紅通通的胖小子笑臉咧到耳根,金鱗鯉魚尾巴翹得老高,看著就喜慶。這是他托代青龍從縣城供銷社換的,用了兩斤紅薯干 —— 那是劉云艷省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