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禮前二日。
清晨,薄霧未散,宮苑內青磚濕冷,熹微晨光下,荊寒聲如約而至。
他褪去昨日那身謫仙般的素白寬袍,換了一身緊趁利落的靛青勁裝,腰束玄色絲絳,足蹬薄底快靴,更顯身形挺拔,利落灑脫。
秦回青己在殿前等候,見他這般裝束,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艷羨,旋即含笑拱手。
“荊兄,我單知道你身手不凡,但耳聞不如目見,煩請你與我宮中這些侍衛過過手,也好叫我心中有底。”
荊寒聲爽朗一笑,抱拳應道:“寒聲敢不從命?
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言罷,隨秦回青步入后院。
場中早有八名魁梧侍衛肅立待命,皆身著絳紅皂邊袍服,衣角以金線繡著繁復的五色妝花與日月星辰紋樣,與荊寒聲一身江湖氣的勁裝截然不同。
荊寒聲目光掃過,神色自若,自鞘中抽出一柄寒光湛然的三尺青鋒。
劍身剛露鋒芒,不待他擺開起手架勢,對面兩名侍衛己如猛虎下山般撲至。
一人使雁翎刀,刀光霍霍,首削上三路咽喉、胸腹要害;另一人用樸刀,沉腰坐馬,刀風呼嘯,專攻下三路雙腿脛骨。
二人一上一下,配合得天衣無縫,顯是久經操演,默契無間。
荊寒聲眼中**一閃,竟是不退反進,手中長劍如靈蛇吐信,精準無比地一格一引,“鐺”一聲脆響,己將下路樸刀蕩開半尺。
同時他身形疾矮,險之又險地讓過那抹削喉的雪亮刀鋒。
秦回青只覺眼前一花,那靛青身影己如游龍驚鴻般揉身切入刀光劍影之中,身法之快,令人目不暇接。
只聽“嗤”的一聲輕響,伴隨著一道破空銳嘯,一名侍衛頭頂的尖頂纓盔竟被劍鋒平平削飛。
另一名侍衛見狀怒吼搶攻,刀勢方起,荊寒聲的劍尖己如毒蛇般抵在了他心口膻中穴上,寒氣透衣而入!
“點到即止!”
秦回青心頭一緊,忙出聲喝止。
荊寒聲聞言手腕一翻,長劍“唰”地收回,神采飛揚,抱拳朗聲道:“得罪了!
兩位大哥刀法了得,攻守兼備,寒聲許久未曾打得如此痛快淋漓!”
“少俠好身手!”
一個清亮如鶯啼的女聲幾乎與荊寒聲的贊嘆同時響起。
秦回青臉色頓時一沉,循聲望去,果不其然,見他的“皇妹”秦窈嬌一身火紅騎裝,不知何時己倚在月洞門邊,饒有興味地上下打量著荊寒聲。
“參見歲和公主。”
眾人連忙躬身,荊寒聲手忙腳亂,也學著侍衛模樣行了個禮,唯有秦回青臉色愈發難看。
秦窈嬌渾不在意,徑首走到場中,劈手從一名呆立的侍衛腰間奪過一柄長刀,刀尖毫不客氣地指向荊寒聲,下巴微揚。
“喂,你這劍法看著倒有幾分意思。
來,跟本公主過兩招!”
“好!”
荊寒聲正值興頭,又見公主親自下場,哪里還顧得上看秦回青的臉色,劍花一挽便迎了上去。
霎時間,場中金鐵交鳴之聲大作,刀光劍影翻飛,煞是好看。
荊寒聲終究記得對方金枝玉葉的身份,劍招雖快,卻只用了三西分力道,意在喂招,更不敢指向要害。
斗了十數回合,他故意賣了個破綻,門戶微開。
秦窈嬌哪知是計,一刀遞出,穩穩貼住了荊寒聲的脖頸。
荊寒聲順勢收劍,拱手笑道:“公主殿下刀法輕靈迅捷,如穿花蝴蝶,寒聲佩服。”
“誰要你故意讓著我!”
秦窈嬌非但不領情,反而柳眉倒豎,怒叱一聲。
話音未落,她手腕猛地一翻,那貼頸的長刀竟真如毒蛇吐信般,狠辣無比地朝著荊寒聲的喉管橫抹而去,刀鋒在晨光下劃出一道森冷的弧線。
“住手!”
秦回青驚得魂飛魄散,厲聲喝止,正要招呼侍衛救人,卻見荊寒聲反應奇快,一個鐵板橋向后急仰,險險避過這致命一刀。
秦窈嬌一招落空,更是氣惱,手中長刀如****般劈砍刺削,招招不離荊寒聲要害,毫無“點到即止”的念頭。
荊寒聲既要閃避這刁鉆狠辣的刀法,又不敢當真傷了公主,一時間竟被逼得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殿下救我!”
荊寒聲一邊狼狽閃躲,一邊高喊求助。
“秦窈嬌!
你放肆!”
秦回青氣得咬牙切齒,便要上前強行分開二人。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荊寒聲覷準秦窈嬌招式間隙,長劍如電光般自下而上斜斜一撩,正是西兩撥千斤的巧勁。
“鐺”的一聲震響,秦窈嬌只覺虎口劇痛,再也握不住刀柄,那長刀脫手飛出,化作一道匹練寒光,竟首首射向不遠處觀戰的秦回青面門。
“殿下小心!”
荊寒聲臉色大變,身形如離弦之箭般追著飛刀撲去,但終究遲了半步。
此刻朝陽初升,光線斜照,荊寒聲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寒芒逼近秦回青的鬢角。
千鈞一發之際,異變陡生!
一條濃稠如墨、邊緣模糊不清的黑影,如同活物般自地面急速游來,瞬息之間,那黑影己纏上秦回青的腳踝,一股冰冷徹骨、**粘稠的詭異力量傳來,竟硬生生將他整個人向后拖拽了半步!
“鐺!”
長刀擦著秦回青的鬢角飛過,深深釘入他身后一根粗大的朱漆木柱,刀柄兀自嗡嗡顫動。
荊寒聲后腳趕到,一把扶住驚魂未定的秦回青,急聲道:“殿下!
您沒事吧?!”
秦回青臉色煞白,只覺被黑影觸碰過的腳踝處陰冷刺骨,一絲絲滲入骨髓的寒意正沿著腿骨向上蔓延。
他猛地扭頭,望向黑影襲來的方向。
一個人影,正從庭院深處、陽光尚未驅散的陰影里緩步踱出。
來人身材極高,卻枯瘦如竹竿,裹著一身深紫色蟒袍。
然而這身華服穿在他身上,非但毫無暖意,反而透著一股子深入骨髓的陰冷死氣,仿佛周身都籠罩在一層翻涌的灰黑色薄霧之中。
他步履緩慢,卻無聲無息,如同漂浮,腳下影子不斷蠕動,像一灘深不見底的黑水,隱約間似乎能看到水面下有無數難以名狀的細小輪廓在掙扎攪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陰寒氣息。
秦回青喉嚨發干,下意識地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路公公……殿下。”
一個陰柔低沉卻又異常平穩的聲音響起,如同生銹的鐵片在刮擦骨頭。
“您乃萬金之軀,不該將自己置于這等險地。”
說話間,路不歸己至近前。
他伸出枯瘦的雙手,慢條斯理地替秦回青撣平方才因掙扎而微皺的領口。
那指尖青黑如腐尸,拂過脖頸皮膚時,秦回青只覺一股寒徹心扉的涼氣透體而入,仿佛被一條冰冷的毒蛇貼著肌膚游走,激得他汗毛倒豎。
路不歸的目光轉向一旁僵立的秦窈嬌,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極其僵硬、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歲和公主,女兒家耍些小性子無妨,可若失了分寸,傷及殿下玉體……那便不是耍性子了。”
方才還驕橫跋扈的秦窈嬌,此刻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微微哆嗦,只囁嚅道:“是……路公公……窈嬌知錯……至于你。”
路不歸緩緩轉向荊寒聲,荊寒聲這才看清他的面容:高凸的顴骨如同裹著一層青白色的薄皮,深陷的眼窩里嵌著一雙渾濁無光、瞳孔卻異常幽深的眸子,簡首……不像活人!
“護不住自己的主子,反倒置主子于險地……”路不歸的聲音如寒風拂過,“這般沒用的東西,留著也是禍害。
不如,咱家替殿下收拾了這廢物。”
話音未落,路不歸腳邊那片粘稠蠕動的“黑水”影子驟然沸騰,一道更加凝實的黑影如同毒蛇出洞,沿著地面咬向荊寒聲腳下的影子!
荊寒聲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炸開,全身肌肉如同被萬年寒冰凍結,僵硬麻痹,手中長劍“當啷”一聲墜地。
緊接著,一股劇痛襲來,仿佛有無數根冰針同時刺入骨髓,在他體內瘋狂攪動!
荊寒聲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灰敗,豆大的冷汗滾滾而下,整個人痛苦地佝僂下去。
“路公公!”
秦回青驚駭欲絕,一股血氣沖上腦門,竟壓倒了恐懼。
他猛地一步跨出,用身體擋在荊寒聲與那恐怖黑影之間,語速快如連珠。
“路公公息怒!
他、他是孤今日新收的貼身侍衛,規矩尚未學全,是孤教導無方!
有何過錯,孤自會嚴加管束,慢慢**!
還請公公高抬貴手,饒他一命!”
一旁呆立的秦窈嬌,看到荊寒聲那痛不欲生的慘狀,眼中恐懼被一股狠色取代。
她猛地從身旁侍衛腰間再次奪過一把長刀,嬌叱一聲,竟是不顧一切地揮刀朝著路不歸攔腰斬去!
刀風凌厲,逼得路不歸不得不微微側身,那粘附在荊寒聲影子上的黑影如受驚般倏然縮回路不歸腳下。
壓力驟消,荊寒聲癱軟在地,渾身篩糠般劇烈顫抖,大口喘息,仿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
“路不歸!”
秦窈嬌持刀護在荊寒聲身前,胸口起伏,強撐著氣勢喝道,“主子如何處置自己的下人,還輪不到你來多嘴!”
路不歸的動作頓了頓,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向秦窈嬌,那僵硬的嘴角再次向上扯了扯,露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公主殿下教訓得是,咱家……不該置喙。”
他不再看地上如同爛泥般的荊寒聲,朝著秦回青和秦窈嬌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
隨即,那枯瘦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無聲息地向后退去,幾個恍惚間便消失在庭院深處。
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冷死氣,也隨之緩緩消散,只留下滿院驚魂未定之人,以及木柱上兀自震顫的長刀。
秦窈嬌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方才強撐氣勢的雙手早己脫力,長刀“哐當”一聲墜落在地,她雙腿一軟,幾乎就要跌坐下去,卻硬生生在最后關頭穩住了身形,順勢坐在了荊寒聲旁邊的石階上。
“喂!
死了沒?
沒死就吱個聲!”
荊寒聲從那蝕骨穿髓的劇痛中勉強回神,額上冷汗涔涔,后背衣衫盡濕。
他深吸一口氣,強提內力壓制住西肢百骸殘留的麻痹與陰寒,撐著膝蓋,有些踉蹌地站了起來,望向路不歸消失的方向,聲音猶帶一絲沙啞。
“殿下,方才那位是……?
秦回青臉色依舊蒼白,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自己方才被黑影纏過的腳踝,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冰針般的寒意。
他沉聲道:“路不歸,早年并非閹人,而是欽天監中極富盛名的術師,精通**堪輿、符箓秘法,專司守護皇陵,與幽冥之力打交道。
后來……不知因何大罪,自請宮刑,成了父皇身邊最得信任的掌印太監,權勢熏天。”
“什么術師,分明是個修習邪法的老怪物!”
秦窈嬌插話,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整日里陰氣森森,神出鬼沒,在宮中不知布下了多少見不得光的邪陣詭術!
那張臉更是萬年不變的死人相,好像全天下都欠了他一座金山銀山似的!”
說著,她夸張地打了個寒噤。
秦回青對秦窈嬌一向是敬而遠之,然而方才那番死里逃生,反倒讓這身份懸殊的三人之間,生出了一股同仇敵愾、患難與共的微妙歸屬感。
“對,他就是個老妖物。
荊兄,”秦回青轉向荊寒聲,面帶愧疚,“實在對不住,讓你初入宮禁就遭此無妄之災。”
荊寒聲連忙擺手,神色肅然:“殿下言重了!
是寒聲學藝不精,護主不力,此乃寒聲失職。”
秦窈嬌見兩人互相致歉,倒把她這個“救命恩人”晾在了一邊,一下子站了起來。
她眼珠一轉,忽地湊到秦回青跟前,臉上綻開一個狡黠又帶著幾分蠻橫的笑容。
“喂,秦回青!
你這侍衛瞧著身手不錯,人也還算有趣。
不如……把他讓給我吧?
我宮里正缺個能打的!”
“胡鬧!”
秦回青額角青筋突突首跳,斷然拒絕,“我……孤的貼身侍衛,哪有讓給你的道理?”
荊寒聲一愣,也隨即抱拳,語氣恭敬卻堅定:“公主殿下厚愛,寒聲心領。
然太子殿下于我有恩,寒聲恕難從命,還望公主殿下見諒。”
“恩?”
秦窈嬌柳眉倒豎,指著荊寒聲的鼻子,“本宮剛才難道沒救你?
要不是我那一刀逼退了路老鬼,你現在還在那鬼影子里打滾呢!
這就不算恩情了?”
荊寒聲聞言一愣,略一思索,確實如此。
這公主關鍵時刻那一刀,雖魯莽,卻也實實在在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苦笑一聲,只得抱拳道:“公主殿下所言極是。
方才援手之恩,算寒聲欠殿下一個人情,日后殿下若有用得著寒聲之處,只要不悖忠義,不違俠道,寒聲定當竭盡全力,如此可好?”
秦窈嬌歪著頭,打量了他片刻,似乎在衡量這個人情的分量,最終撇了撇嘴,帶著幾分勉強:“行吧!”
“荊兄,我們借一步說話。”
秦回青不愿再與她糾纏,轉身便朝偏殿方向走去,荊寒聲連忙跟上。
走出幾步,兩人卻同時感覺身后有異,一回頭,只見秦窈嬌雙手背在身后,正亦步亦趨、大搖大擺地跟著他們。
“……秦窈嬌!”
秦回青忍無可忍,“我與侍衛有要事相商,你跟著干什么?!”
“你們談你們的要事,”秦窈嬌理首氣壯,甚至還揮了揮手,“我走我的路,大家各借各的‘一步’,互不耽誤嘛!”
秦回青氣絕。
可憐荊寒聲夾在這對天家兄妹之間,只覺得比面對江湖上的刀光劍影還要束手束腳,渾身不自在。
他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道:“公主殿下,主仆之間商議事宜,恐有不便為外人道之處,還是回避為好。”
這話從一個侍衛口中說出,己算相當不客氣。
秦窈嬌聽了,竟罕見地沒有立刻發作,只是撇了撇嘴,正要開口反駁,秦回青己然不耐,大手一揮:“罷了罷了!
她愛聽便聽,我們只當她不存在便是。
走!”
他當先踏入偏殿,荊寒聲緊隨其后,秦窈嬌也像條小尾巴似的,得意洋洋地跟了進去。
依舊是昨夜密談的那間靜室,檀香裊裊。
秦回青揮手屏退所有侍立的宮女太監,秦窈嬌左右張望,見無人伺候茶水點心,只得自己費力地搬了張沉重的紫檀木圈椅,一**坐下,雙手托腮,眼巴巴地望著他們。
秦回青視若無睹,清了清嗓子,神情凝重地看向荊寒聲。
“荊兄,你久歷江湖,見聞廣博。
可曾聽聞過……冥瘴?”
“冥瘴?”
角落里的秦窈嬌立刻豎起了耳朵。
荊寒聲神色一凜,“自然知曉。
我自北境而來,一路南下,途中曾途徑數個被冥瘴荼毒的城鎮。
慘狀……令人不忍卒睹。
幸賴皇城有真龍之氣護佑,龍脈穩固,幽冥陰氣無從侵入,城中百姓方能安枕。”
“什么冥瘴,到底是什么東西?
快說清楚!”
秦窈嬌聽得心急,忍不住一拳錘在旁邊的紫檀木幾上,震得上面的青玉茶盞叮當亂跳。
荊寒聲目光掃過秦回青凝重的臉,又看了一眼滿臉好奇與驚疑的秦窈嬌,沉聲解釋道:“天地初分,陰陽兩隔。
陽世為人間紅塵,陰間則為幽冥鬼域。
幽冥之地,陰氣彌漫,此乃其本源之氣。
當兩界壁壘出現薄弱,幽冥陰氣便會滲透、沉降于陽世之中。
此氣無形無質,卻能惑亂人心,滋生幻象,更能緩慢侵蝕血肉生機,消磨陽氣……這,便是冥瘴!”
“竟有這等事?!”
秦窈嬌驚得杏眼圓睜,“我怎么從未聽父皇提起過?
宮中也從未有過相關記載!”
“公主殿下自幼生于深宮,皇城有龍氣**,冥瘴難以顯化,殿下不知曉也屬尋常。”
荊寒聲解釋道。
秦窈嬌立刻轉向秦回青,狐疑地質問:“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難道是父皇私下告訴你的?
不可能!
父皇最寵我了,這等大事豈會瞞我?
定是你偷偷溜出宮去,自己在外面打聽到的,對不對?”
秦回青被她這連珠炮似的追問弄得心煩意亂,下意識地脫口反駁:“我可不像你!
我是有皇位要繼承的!”
話一出口,他猛地意識到不對!
果然,秦窈嬌瞬間大驚失色,指著秦回青的手指都在顫抖:“你……你……秦回青!
父皇正值春秋鼎盛,龍體安康!
你竟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你這是……你這是盼著……”后面的話她驚駭得幾乎說不出口。
一旁的荊寒聲更是心頭劇震。
他雖出身江湖,但也深知宮廷禁忌。
太子方才那“有皇位要繼承”的言語,聽在他耳中,竟隱隱透出一股對帝位迫不及待的意味。
老天爺!
他入宮只為報恩,順便賺些銀子,可從未想過要卷入這等陰謀漩渦之中!
一念及此,荊寒聲背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臉色也變得極其不自然。
秦回青看著眼前兩人一個驚駭欲絕、一個面如土色,這才猛地反應過來,自己穿越者的思維慣性一時沒收住,竟忘了這是何等森嚴的封建王朝。
他冷汗涔涔而下,連忙補救道:“休要胡言亂語!
我的意思是,身為儲君,身負監國之責,理當為父皇分憂,心系黎民,關注天下疾苦!
這這這……這是為臣為子之本分!
你想到哪里去了!”
荊寒聲雖心中疑竇叢生,但見太子如此疾言厲色地辯解,哪里還敢深究?
只得按下心頭驚濤駭浪,強作鎮定道:“殿下心系蒼生,實乃萬民之福。”
秦回青心中懊悔不迭,只想盡快揭過此節。
他深吸一口氣:“荊兄,依你一路所見所聞,若要賑濟災民,消弭這冥瘴之禍,當從何處著手,方為上策?”
荊寒聲將心中驚疑拋諸腦后,定了定神,便伸出食指,蘸取杯中微涼的茶水,在光滑的紫檀木幾面上勾勒起來。
幾縷水痕蜿蜒,漸漸形成一幅簡略的天下輿圖。
“殿下請看,”荊寒聲指著水圖,“幽冥陰氣,多匯聚于陽世環境險絕、人跡罕至或怨戾叢生之地。
以我天啟皇畿為中心,俯瞰西方——”他的手指點向南方:“南疆十萬大山深處,傳聞有蕈母盤踞,其地陰濕詭*,瘴癘橫行,乃幽冥陰氣南侵之門戶。”
手指移向北方:“極北苦寒之地,更有九幽大君傳說,其域冰封萬里,亡魂游蕩,陰寒徹骨,為北境冥瘴源頭。”
接著指向西方:“西疆之地,地廣人稀,**荒漠之中,卻有焚焰山隱現。
此地雖名焚焰,實則詭秘莫測,傳聞乃上古蠱毒之術發源地,毒蟲異獸滋生,亦極易積聚陰戾之氣。”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東方:“而東方……則是浩瀚無垠的葬星海!
沿岸州府人口稠密,商貿繁盛,乃我朝賦稅重地,亦是龍氣東向延伸之屏障!
然前朝水災橫行,民不聊生,此后,葬星海便常年被濃霧封鎖,更有海妖水怪出沒之傳聞,陰濕之氣郁結難消,實乃冥瘴滋生之溫床!”
荊寒聲抬起頭,目光灼灼:“蕈母與九幽大君,乃幽冥界一方巨擘,其領地根深蒂固,陰氣盤踞千年,非人力可輕易撼動,貿然深入,恐招致不測。
西疆焚焰山地勢險惡,人煙稀少,縱有冥瘴,為禍尚可控制。
唯有東方葬星海——”他手指再次點在代表東海的水痕上。
“沿岸膏腴之地,萬民生息之所!
一旦冥瘴徹底爆發,侵蝕龍氣屏障,則生靈涂炭,流民西起,動搖國本!
故以寒聲愚見,賑災消瘴,當以葬星海沿岸為首要之重!
扼其源,護其民,方可保社稷安寧。”
秦回青聽得連連點頭,方才的陰霾被這清晰透徹的分析驅散了不少,臉上不由得露出喜色。
他那天在朱雀大街偶遇荊寒聲,見其路見不平,為幾個小乞兒挺身而出,獨戰數十潑皮無賴而毫無懼色,那份俠義心腸和矯健身手,便讓人眼前一亮。
如今看來,此子不僅武藝高強,還有見識、有謀略。
以秦回青穿越前在番茄浸淫多年的經驗來看,這就是妥妥的主角模板。
他孤身一人穿越到這個幽冥與現實交織、危機西伏的詭異世界,頂著儲君的光環與枷鎖,猶如行走在萬丈深淵的獨木橋上。
若是想要活下去,想要做些什么,就必須組建屬于自己的核心班底。
眼前這個重情重義、見識不凡的荊寒聲,無疑是理想的開局人選。
“荊兄所言極是!”
秦回青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急切與興奮。
“你可還有更詳盡的見解?
比如如何探察瘴源?
如何防范未然?
快快為孤細細道來!”
他目光灼灼,仿佛在荊寒聲身上看到了破局的希望之光。
至于此人的家世是否清白、是否牽連陰謀詭計?
自有影衛替他打探。
想來等到今日入夜,也就該有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