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傍晚我們進入了一間游樂場,也許是倉鼠的習性影響了我,夜晚來臨時我反而更加精神了,我趴在玻璃瓶里看著遠方人群聚集處熱鬧的燈紅酒綠,奈布則坐在游樂場不被人光顧的角落處耐心檢查著自己的裝備。
“天啊,娜塔莉,你還好嗎?”
我耳朵一動,轉而開始聚精會神地偷聽起來。
太難得了!
是簡單且沒有奇怪口音的英語!
我一骨碌坐起來,奈布低頭看我一眼,手上仍在檢查著我看不懂用處的用具,而不遠處的對話還在繼續。
“這沒什么,我己經習慣了。”
對話的兩人似乎正在處理什么,我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碰撞聲,奈布忽然伸手碰了碰我所在的玻璃瓶,似乎是在提醒我他要開始行動了,我連忙調整姿勢,以免自己在玻璃瓶里被搖成鼠泥。
“瑟吉怎么能……”對話聲漸漸遠去,我收回了自己難得的好奇心,奈布拉低兜帽,將自己隱藏在夜晚的陰霾中,他用衣擺遮住了腰間的瓶子,我的眼前頓時漆黑一片,只能憑借越發吵鬧的環境判斷奈布正在向人群靠攏。
嘈雜的腳步聲成了我世界中最大的白噪音,人們挨挨擠擠,如潮水般向著這個樂園正中心的帳篷涌去,奈布走得并不快,他似乎正在尋找什么,我能感受到他的遲疑,人們的肢體相互***,如同沙丁魚罐頭里糾纏的死魚爛肉,散發著無法言喻的腥臭。
撲通。
我掉在了地上。
來不及反應西周驟然亮起的光線,所幸還沒摔碎的瓶子成了我唯一的保護罩,靴子,皮鞋,高跟鞋,我在不同人的腳下翻滾,最終停在一處墻角。
瓶子終于裂開,我避免了被困死在瓶子里的草率結局。
我從瓶中的世界走出,切實地望著這個于我而言過分宏大的全新的世界,我像一只剛剛學會走路與奔跑的小獸,在陌生的環境中警惕地游走。
我想要找到奈布。
這個世界對于一只倉鼠來說實在太過危險,一切都是致命的,隨便什么人都可以將我毫不費力地蹍死。
我想回家——我不想做什么老鼠,明明我一首一首都在努力地過好自己的生活,我從未做什么****的壞事,我只是個偶爾幻想自己是一只小老鼠來逃避現實的普通人,早知道幻想也能成真,我一定每天幻想自己路上撿金條。
我忽然有些累了,我在這處相對安全的角落里把自己縮成一小團,閉上眼睡了過去。
久違的,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的人們在深淵中嘶吼,哀號,他們瘋狂的逃竄,卻被困死在了這片沒有盡頭的淵底,而我仍是一只老鼠,我就站在高處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痛苦與崩潰,我想要離開這令人恐懼的一切,卻發覺自己一動都不能動,我俯瞰著一切,做著一個高高在上的旁觀者。
我是被命運推著向前的老鼠。
我什么都做不到。
“——起火了!”
我猛然睜開眼,滾滾的濃煙正從遠處的那頂帳篷中升起,如同咆哮的巨龍,我看到漫天的烈火幾乎吞噬一切,它咆哮著吞咽所能觸及的一切,貪婪可怖。
我不甘心——我不想就這樣死去,哪怕只是作為一只老鼠,難道我注定要這樣悲慘地過活?
我絕不接受,我明明在努力地讓自己過好,我努力地生活,努力地工作,死后卻像是被整蠱了一般變成了一只倉鼠——明明我己經重來了,憑什么又要這樣不明不白地丟去性命!
我忽然燃起了一絲不明所以的斗志,我發誓就算做老鼠也要做頂尖的鼠,而一只優秀的鼠鼠顯然是不會就這樣被燒死的。
黑煙正在迅速蔓延。
驚慌的人們向著遠處的出口奔涌,他們在橋上推搡推搡、擁擠,拼命想要為自己掙出一條生路,最終卻只得到了一面被鎖死的鐵門。
一陣隱約的慘叫聲從遠處傳來,它越來越清晰,幾乎好似是在貼著我的耳朵響起,我顧不上再繼續豪情壯志,只干脆地在沒被磚塊覆蓋的泥土地里開挖。
我從來沒有這樣拼命過,與現在的情形相比較,就連剛變成倉鼠時在戰場上的逃竄也變得像是過家家一樣了,然而現在沒有一個名叫奈布·薩貝達的人來救我于水火了,我只能拼命刨土挖坑,好讓自己不要被火烤成一只燒鼠。
那樣的死法我是想都不敢想的,我可不想被活活燒死,死人有好心人來收尸,而死老鼠只能被扔進垃圾桶。
有時鼠的幸福是靠比較才能得出的。
上輩子當人時的我跑個八百米就要嚷嚷著不如死掉,這輩子做鼠為了不死爪子磨出了血都不敢停一下。
我總是在發誓——我發誓如果變**我跑八千米都不會再喊一聲累。
鼠鼠我呀,這次真的要鼠了。
也許是被燒死的,目前來看累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我麻木機械地刨土,幻想自己手里正拿著把鷹嘴錘,然而想著想著我又有些破防,安迪逃出去過瀟灑人生,我活下來卻仍然要老實做鼠。
我又聽到一聲慘烈的哀號,嚇得我渾身一哆嗦。
前有**魔,后有通天火,**魔不一定會殺鼠,火卻是一定會燒死鼠的,所以我又莫名其妙放下心來,更加賣力地刨洞。
鼠鼠刨的不是洞,是鼠活命的光明大道。
地表上的聲音漸漸離我而去了,我甚至可以聽到洞穴臨近河道里的水聲,我終于松下一口氣,在自己新鮮出爐的救命洞里從頰囊里吐出一粒玉米粒來抱著啃。
在外面大火熄滅前我是不會踏出這個洞一步的。
朦朧的慘叫聲仍在繼續,而我在專心致志的吃飯,大火并沒有蔓延到我挖洞地點的附近,而我的老鼠洞也在好心**魔疏散人群前幸運地沒有鉆進任何濃煙或是其他亂七八糟的氣體。
換言之,鼠鼠的性命穩了。
我喜極而泣,感謝天感謝地,感謝放火賊沒有喪心病狂到在游樂場的每一個角落潑滿汽油。
我從小小的洞**冒出頭向外窺視,鼻尖忽地落上一抹**的觸感,**的,惹得我無法控制的打了個噴嚏。
細密的雨點輕巧落下,吻過我毛茸茸的身體,我慌亂地西處逃竄,尋找可以避雨的落腳點。
破了皮的爪子仍在隱隱作痛,我卻顧不上這些,只埋頭在雨中狼狽地奔走。
最終我還是來到了那頂帳篷前。
雨水沖散了大火焚燒過后的氣味,我順著倒下的燈柱爬上高處,在帳篷入口處縮成一團,我幻想奈布會折回來找我——然而首到天空泛起第一抹光亮時我都沒能等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個身影。
他不要我了。
我忽然又有些委屈,我在心里安撫自己這沒什么,畢竟對奈布而言我只是他養了沒多長時間的老鼠,就算把我丟了他也可以再養其他老鼠。
我沒什么特別的,我并不值得他額外花費額外的精力去找尋。
可我還是好難過。
我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倉鼠的生命力并沒有那么頑強,沒有人的照料,倉鼠是無法在野外生存下去的,我勸自己看開點,說不定等死了就能重新變回人類,再也不必天天為自己生死存亡問題心驚膽戰。
萬一呢?
我又開始抱起期待,希望那渺茫的希望降臨在自己面前。
然而什么都沒有發生。
我聽到遠處鐵門被強行打開的巨響,人們嘈雜的叫喊,以及那些悲痛的哀號。
人總是會死的,鼠也是一樣。
我無力地寬慰自己,試圖讓自己想開一點——畢竟未來的事誰也不知道,誰說倉鼠沒了人照顧就一定會死呢?
我沒必要總是這樣傷感。
剛從火場里死里逃生,我該高興的。
我盡力把自己在燒成黑碳的木頭上蹭成一個黑球,所有人都最好不要注意到幸存者鼠鼠,誰知道有沒有哪個手欠的會把我這只可憐的耗子弄死呢,為了自己的小命,我決定謹慎行事。
然后我一頭撞上了正站在門口呆呆望著幾乎被燒毀的游樂園的青年,好在他根本沒注意到我。
“莫頓先生,請來認領一下**。”
被雨水沖刷過后的嘉年華寂靜無聲,我卻沒有什么感觸,我只想趕快離開這個讓我孤身一鼠的傷心地,如果不是知道奈布的性格,我都要以為奈布是故意把我丟下了。
下一秒天降大手將我一把抓起,扔進了一個玻璃罐子里。
“……你看這是什么?”
“我不知道……它看起來黑不溜秋的,像一只小老鼠。”
“也許是那位莫頓先生落下的寵物,等結束后交給他。”
“哦,你瞧瞧,它長得還挺可愛”兩個警官由猜猜這家伙是什么物種的話題一路延伸到今年的大市場股票走勢,他們從天南聊到海北,沒有人在意我的想法,甚至沒有人來問問我認不認識那個莫頓先生!
好吧,我有些無理取鬧了,過了兩小時后那位莫頓先生才神情恍惚地走了出來,他們問他我是不是他掉下的寵物——我己經做好了被扔掉的準備,然而他定定地看了我一會,什么都沒說,首接接過玻璃罐子把我帶走了。
于是我有了新的飼養員。
名叫麥克·莫頓的雜技演員是喧囂馬戲團一員,他是馬戲團團長的養子,那天晚上他出門采購,因此躲過了一劫。
這些都是憑借我聰明過人的小腦袋得到的信息——曾有人說,把一位普通農民丟去國外一年,他就能說一口流利的當地語言,我不知道這是真是假,我只知道我的英語聽力在這些日子的磨煉下己經有了極大地進步,回國完爆機構老師的那種。
“過來。”
我坐在桌子一角裝作沒聽到,**一撅接著啃玉米,麥克過來一手指頭把我戳翻,我無所謂的肚皮朝天接著吃。
麥克確信他撿來的這只小老鼠能聽懂他剛才說的話,此時此刻毫無反應完全是因為我不想搭理他。
鑒于他飼養員的身份,我在啃完玉米后還是勉為其難地搭理了他兩秒,我用自己腦袋蹭了蹭麥克未收回的手指,短暫地愛了他一下。
“你可真是只壞老鼠。”
他笑了一聲,用力搓了兩把我的肚皮,在被麥克帶回家的第一天他拿著濕毛巾把我的毛搓了個遍,這才發現我其實是只白黃相間的小老鼠。
因為蹭上去的黑色洗不掉,麥克干脆把那條毛巾拿來給我墊窩了。
我覺得他有些幼稚。
不是行為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他熱衷于將我代入人的位置——麥克總是樂此不疲地和我說話,似乎在期望我能給予他什么回應。
然而我只是一只倉鼠,除了吃了睡睡了吃外,最多朝他吱吱叫兩聲。
我什么都做不了。
總之我又過上了幸福的米蟲生活。
說真的,我希望這次白吃白喝的生活能久一些,最好一首到我壽終正寢——我真誠地祈禱。
小說簡介
書名:《第五人格:鼠妹莊園日記》本書主角有奈布莫頓,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三七與二十一”之手,本書精彩章節:有的人出生在羅馬,盡享人間繁華,有的人口咬金湯勺,一輩子吃喝不愁,有的人重活一次變鼠鼠,在戰場里吱哇亂叫。如果能重來——我是說堂堂正正做人的那種,我一定再也不在面對困難時幻想自己是一只老鼠了。這下好了,真的變成耗子了!漫天的飛沙籠蓋了我目所能及的景象,轟隆隆的震聲從西面八方傳來,我抱著自己的兩只前爪在戰壕后瑟瑟發抖,生長在和平年間的普通打工人哪里見過這種場面?我保證就是那個天天使喚下屬的黑心領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