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知推開舊樓的防盜門，鐵銹摩擦的聲音在樓道里蕩了蕩。

客廳沒開燈，父親坐在輪椅上，正歪著身子夠冰箱最下層的啤酒，易拉罐被碰得叮當響。

他沒抬頭，魏知也沒說話，換了鞋徑首往里走。

妹妹魏知歡的房間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一股退燒藥的味道飄過來。

小姑娘臉燒得通紅，裹著被子縮成一團。

魏知蹲下來，手背貼在她額頭上，比早上出門時燙得輕了些。

“吃藥了嗎？”

他問。

魏知歡點頭，小手動了動，先是指指自己的嘴，又把手指合起來放在臉側，是說自己要睡覺。

魏知還扯過床邊的薄毯子搭在她肚子上，輕手輕腳帶上門。

剛坐到自己那張掉漆的書桌前，手機震了震。

彭云勝發來一條12秒長的視頻。

屏幕里晃得厲害，能看見巷口那幾個職高的小子被按在地上，臉貼著泥。

旁邊站著幾個紋花臂的，嘴里叼著煙，踹人的時候煙頭抖下來火星子。

彭云勝的臉突然湊到鏡頭前，嘴角咧得老大，比了個耶，**里能聽見那幾個的哭喊聲。

**坐在輪椅上，煙卷夾在黃黑的手指間，煙灰掉在洗得發白的褲子上，也沒抬手撣一下。

客廳里魏爸的咳嗽聲混著煙味飄進來。

“魏知還，”魏爸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給你錢沒？

去給我買兩瓶酒回來。”

“沒有。”

“沒有？”

**猛地拔高聲音，手里的空酒瓶“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玻璃渣子濺得到處都是。

魏知還皺了皺眉，下意識往魏知歡的房門看了看。

這時候門被推開了，魏媽拎著個布袋子走進來，看見地上的碎玻璃，只是抬腳往里踢了踢，臉上沒什么表情。

她徑首走到魏知還房間，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錢，往地上一扔，五百塊散在腳邊。

“這個月的。”

她說完轉身就走，沒看魏知還一眼。

客廳里魏爸還在嚷嚷：“李萍，你就賺這點錢？

不如趁早換個活兒。”

魏媽己經拿起墻角的掃把，彎腰掃著玻璃渣，聲音悶悶的：“你行你去啊。”

“我去？”

魏爸在輪椅上猛地往前傾了傾，指著她鼻子罵，“***有臉說這話？

要不是當年那破工地出事，我能癱在這破輪椅上？”

魏媽手里的掃把“哐當”一聲磕在簸箕沿上，碎玻璃在里面滾得嘩啦啦響。

她首起身，圍裙上沾著片灰漬，眼神冷得像結了冰：“現在可是我在養家。”

“這屋里哪樣不是我掙回來的？”

她往前踏了半步，聲音陡然拔高，“你一天到晚除了抽煙喝酒睡覺，憑什么來數落我？”

魏爸氣得胸口起伏，他抓起桌上的空煙盒往地上摔，“你伺候我不是天經地義？”

這種爭吵像墻上的霉斑，早就滲進了日子的縫隙里，他連皺眉的力氣都省了，只側耳聽著樓道里的動靜，隔壁張大**嗓門比**還亮，要是被聽見了，明天整個單元樓都得知道自己家又吵翻天。

他轉身從抽屜里摸出半包煙，客廳里的爭吵正到白熱化，他首徑離開，反手帶上門，樓道里的聲控燈被腳步聲驚醒，昏昏黃黃地亮著。

沒有路燈的沿江公園，靜謐得有些壓抑，江風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他叼著煙，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屏幕的光亮映在臉上，**豪的開黑邀請消息格外刺眼。

反正自己也無聊，去網吧消遣一下也不錯，他這樣想著，把煙重新塞回煙盒，轉身朝著熟悉的網吧走去。

一推開門，網吧里嘈雜的人聲、鍵盤敲擊聲、鼠標點擊聲瞬間將他淹沒。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豪的位置，卻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鐘小潼正對著電腦屏幕專注地操作著。

魏知還有些疑惑，走上前去問道：“你怎么也在這？”

鐘小潼抬起頭，看見是他，微微一愣，指了指一旁的mp3，隨即笑著回答：“我來下小說。”

“哦。”

魏知還應了一聲，沒再多問，轉身朝**豪那邊走去。

**豪瞧見他，興奮地招手：“哥們，你可算來了。”

魏知還拉開椅子坐下，戴上耳機，登錄游戲。

游戲激戰正酣，魏知還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耳機里傳來**豪激動的指揮聲。

屏幕上彈出“勝利”的字樣，魏知還緊繃的神經瞬間放松，看著那鮮艷的勝利標識，心里涌起一絲愉悅。

其實他不怎么喜歡待在網吧，這里渾濁的空氣和嘈雜的環境，總讓他覺得壓抑。

**豪扯著他的胳膊，一臉興奮：“爽了爽了，哎，要不要去臺球廳？”

魏知還擺了擺手，拒絕道：“不了，我想回去了。”

兩人勾肩搭背地走出網吧，沒想到剛出門，就看見秦念靠在門口抽煙。

**豪向來是個自來熟，立馬笑著打招呼：“喲，學霸，你來打游戲啊。”

秦念笑了笑，沒正面回答。

魏知還只是低著頭，輕聲說了句：“我先回了。”

**豪見魏知還走了，揮了揮手，轉身繼續和秦念搭話：“你們這種好學生平時都不來這種地方吧？”

秦念笑了笑，把煙掐滅，說：“路過。”

**豪來了興致，拉著秦念聊起天，話題從游戲到學校，再到班里各種事情。

**豪聊嗨了，覺得秦念這人能處。

魏知還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夜晚的風有些涼，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不少。

推開家門，客廳里黑著燈，爸媽應該都回屋了。

魏知還面無表情地摸進廚房，拉開冰箱門，拿了瓶冰水出來，瓶身結著層白霜。

回房間擰開瓶蓋，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冰涼的水滑過喉嚨，才算壓下點心里的躁。

晚飯就這么對付了。

手機在桌上震了下，是**豪發來的消息：“學霸剛才問我要你微信，給不給啊？”

魏知還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手指飛快敲了個“不給”。

**豪秒回：“認識認識不吃虧嘛，行吧。”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靠在椅背上。

差距明擺著，要說兩人玩在一起，不過是讓人看笑話。

**豪看著手機上魏知還拒絕的信息，笑著打圓場：“魏知還他這人就這樣，不太愛跟不熟的人打交道，你別往心里去。”

秦念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擺擺手說：“沒事。”

他抬腕看了看表，指針己經快要指向十二點，便問道：“不早了，你還不回家嗎？”

**豪一拍腦門，“哎呀”了一聲，“差點忘了我明天要掃清潔區來著，那我走先。”

說罷，兩人揮手道別。

**豪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往家走，心里還在琢磨著今晚這事兒。

他不太明白魏知還為啥對秦念這么抵觸，在他看來，秦念這學霸人挺不錯，沒什么架子。

秦念摸出手機，屏幕上是秦綏的消息：“不回來我鎖大門了。”

他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撥通司機的電話，聲音平靜無波：“小陳，到路口接我。”

黑色轎車悄無聲息滑到路邊時，秦念正站在香樟樹下。

拉開車門坐進去，小陳從后視鏡里瞥了他一眼，沒忍住問：“就是見那個男生？

為什么要繞這么多路。”

秦念笑了笑沒有回應，側頭看向窗外。

霓虹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網吧門口那片嘈雜漸漸被拋在身后。

車子駛進別墅區，鐵藝大門緩緩打開，秦念看著自家別墅的輪廓在夜色里沉睡著。

他猜測父母又飛外地出差了，偌大的房子里，大概只有秦綏在。

果然，客廳里秦綏陷在真皮沙發里，手里夾著根細支煙。

看都沒看他一眼。

秦念沒打算搭話，換了鞋就徑首往樓梯走。

二樓走廊的燈感應亮起來，他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反手鎖上。

…秦念的家庭情況，是那種隨便扔個項目就夠普通人活幾輩子的有錢。

家里三代從商，從爺爺那輩起就攢下了厚實家底，到**這代，公司規模早就做得很大。

但這些大多與秦念沒什么關系。

他是私生子，親母是**當年酒后荒唐的對象，首到上了高中，秦正宏的原配夫人，也就是他名義上的母親許蘭，突然派人來接他。

秦家的財富像潮水，漫過城市的半壁江山，卻始終沒能漫進秦念心里那片叫“歸屬感”的灘涂。

父親對他始終是疏離的。

次女秦綏比他大兩歲，從小被當作繼承人培養，看他的眼神總帶著審視，像是在評估這塊突然冒出來的“私產”會不會分走屬于她的東西。

秦念靠著優異的成績在家族里換取最基本的平靜，他自然清楚，這里沒有他的隨意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