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一下就是半個月,淅淅瀝瀝的,把葵花村**組的土路泡得像攤爛泥。
李朝波蹲在集體倉庫的屋檐下,看著雨絲斜斜地織成一張網,把遠處的玉米地罩得嚴嚴實實。
倉庫門沒鎖,會計老陳的工分簿就攤在長條桌上,風吹得紙頁嘩嘩響,**那頁的“5分”像個嘲諷的句號——父親的手傷了,這是他現在每天能掙的工分。
“哥,爹啥時候回來?”
朝海抱著膝蓋坐在旁邊,褲腳卷得老高,露出小腿上的泥點子。
這年他五歲了,己經能幫著拾柴火,就是膽子還是小,打雷天總往李朝波懷里鉆。
李朝波往他身邊挪了挪,用自己的破草帽給弟弟擋雨:“快了,爹在牛棚鍘草呢,鍘完就回來。”
父親的手是十天前傷的。
那天隊里搶收玉米,父親惦記著母親的藥快吃完了,想多掙點工分,中午沒歇晌,結果被脫粒機的齒輪卷到了左手,三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掀掉了,血把玉米籽染得通紅。
王大奎站在旁邊罵罵咧咧:“毛手毛腳的!
耽誤了隊里的進度,扣你三天工分!”
父親沒爭辯,只是用布條裹著流血的手,繼續往麻袋里裝玉米。
李朝波跑去拉他,看見他嘴唇咬得發白,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滴,滴在金黃的玉米堆上,像開出了一朵朵小紅花。
“朝波,看好你弟。”
父親把他往旁邊推了推,聲音啞得像被水泡過的木頭,“別讓他靠近機器。”
那天晚上,母親摸著父親纏滿布條的手,眼淚淌了一臉:“都怪我,要不是為了給我買藥……胡說啥。”
父親抽著旱煙,煙袋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手傷了還有腳,總能掙口飯吃。”
可手傷了,重活確實干不了了。
隊長把父親調到了牛棚,負責鍘草、喂牛,一天只能掙5分工,比原來少了一半還多。
家里的口糧一下子緊了起來,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母親總說“我不餓”,把自己碗里的往孩子們碗里撥。
“哥,我餓。”
朝海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他眼睛盯著倉庫里的糧囤,那里堆著隊里的儲備糧,金黃的玉米像座小山。
李朝波摸了摸懷里的半截紅薯,那是昨天三嬸偷偷塞給他的,他掰了一小塊給弟弟:“先墊墊,回家就有糊糊喝了。”
雨突然下大了,打在倉庫的鐵皮屋頂上,噼啪作響。
李朝波看見父親背著鍘好的干草從牛棚那邊走過來,左手不自然地蜷著,草繩勒在右肩上,把洗得發白的褂子勒出一道深溝。
他的瘸腿在泥地里陷得更深了,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像棵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老槐樹。
“爹!”
李朝波拉著朝海跑過去,想接過父親背上的草。
“別碰!”
父親趕緊躲開,“草上有露水,涼。”
他把草卸在倉庫墻角,轉過身時,李朝波看見他左手的布條又滲出血來,暗紅色的,像塊臟抹布。
“爹,去讓赤腳醫生看看吧。”
李朝波拽著父親的衣角。
父親搖搖頭:“不用,老陳會計給的藥膏還有呢。”
他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里面是幾塊曬干的紅薯干,“給**留著,她這幾天總咳嗽。”
母親的頭傷倒是見好了些,老中醫的藥膏確實管用,膿水收了,也不怎么疼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秋雨鬧的,她這幾天總咳嗽,夜里咳得尤其厲害,像有只貓在喉嚨里撓。
父親說“等天晴了,再去漳河坪抓點止咳的藥”,可誰都知道,家里己經沒錢買藥了。
回到家時,母親正坐在灶門前納鞋底,咳嗽聲一陣比一陣急。
姐姐朝英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圈,嘴里念叨著沒人聽懂的話。
灶臺上的鍋里冒著熱氣,飄出一股淡淡的苦味——母親把家里僅剩的幾塊冰糖燉了梨,說“給滿倉潤潤嗓子”。
“爹,你先喝口熱的。”
李朝波把碗遞過去。
梨湯甜甜的,帶著點苦味,父親喝了一口,就把碗往母親手里塞:“你喝,你咳嗽得厲害。”
母親又推回去:“你干活累,你喝。”
姐弟倆看著父母推來推去,誰都沒說話。
朝海突然指著鍋里:“我也想喝。”
母親趕緊舀了一勺給朝海,又給朝英喂了一口。
李朝波看著自己碗里的梨湯,突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把碗往父親面前一放:“我不渴。”
父親摸了摸他的頭,粗糙的手掌蹭得他頭發亂蓬蓬的:“傻娃,喝吧。
明天隊里要挖排水溝,我爭取多干點,掙6份工。”
夜里,雨還在下。
李朝波被母親的咳嗽聲驚醒,看見父親正坐在灶門前,給母親捶背。
煤油燈的光昏昏黃黃的,照在母親消瘦的臉上,她顴骨凸得老高,眼窩陷下去,像兩口枯井。
“秀,要不……這藥就別吃了。”
父親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叫,“省點口糧給娃們。”
母親沒說話,只是咳嗽得更厲害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喘著氣說:“我沒事,扛扛就過去了。
朝波快上學了,得給他攢點學費。”
李朝波心里一揪。
他早就到了上學的年紀,可家里沒錢,只能看著隊里的其他孩子背著書包去學堂。
王大奎的兒子王小明,比他還小一歲,去年就上學了,每天背著個軍綠色的書包,在曬谷場上耀武揚威。
“我不上學。”
李朝波突然坐起來,“我幫爹干活,掙工分。”
父親和母親都愣住了。
母親摸了摸他的頭,眼淚掉在他手背上,燙燙的:“傻娃,咋能不上學?
不上學就一輩子刨地球。”
“刨地球咋了?”
父親抽了口旱煙,“只要肯下力氣,餓不死。”
話雖這么說,李朝波看見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著他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天上飄著厚厚的云,陰沉沉的,像是還憋著一場大雨。
李朝波挎著糞筐出門時,看見父親己經在排水溝邊了。
他左手不能用力,就用右手揮鋤頭,動作慢了不少,額頭上的汗卻比平時多。
王大奎站在不遠處指手畫腳,嘴里罵罵咧咧的,大概又在嫌父親干活慢。
“朝波,過來!”
王大奎看見他,朝他招招手。
李朝波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去,把那邊的石頭撿過來,填在溝里。”
王大奎叼著煙袋,下巴往遠處揚了揚,“算你半份工。”
李朝波趕緊跑去撿石頭。
石頭被雨水泡得濕漉漉的,沉得像鐵塊,他每次只能抱兩塊。
王小明背著書包從旁邊經過,看見他,故意把書包往肩上拽了拽:“李朝波,你咋不去上學?
是不是家里沒錢?”
李朝波沒理他,抱著石頭往溝邊跑。
王小明跟在后面起哄:“窮光蛋!
連學都上不起!”
“你再說一遍!”
李朝波把石頭往地上一摔,瞪著王小明。
“窮光蛋!
窮光蛋!”
王小明仗著**在旁邊,有恃無恐。
李朝波沖上去,把王小明推倒在泥地里。
王小明“哇”地哭了起來,王大奎趕緊跑過來,一把把李朝波拽起來:“小兔崽子!
敢打我兒子?”
他揚手就要打,父親從溝里爬上來,一瘸一拐地跑過來,把李朝波護在身后:“王隊長,孩子小,不懂事,別跟他計較。”
“不懂事就能**?”
王大奎指著父親的鼻子罵,“我看就是你教的!
一家子沒教養的東西!
扣你半天工分!”
父親沒爭辯,只是拉著李朝波往回走。
李朝波看見父親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氣的。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沒用,不僅沒幫上忙,還連累了父親。
“爹,對不起。”
李朝波低著頭。
父親沒說話,只是把他的糞筐往自己肩上扛了扛。
走到牛棚時,他突然停下腳步,從懷里掏出個布包,里面是半塊玉米餅:“吃了吧,墊墊肚子。”
李朝波咬著玉米餅,眼淚掉在餅上,咸咸的。
他想起母親燉的梨湯,想起父親受傷的手,想起王大奎囂張的臉,突然覺得嘴里的玉米餅比黃連還苦。
下午的時候,三嬸來找母親,手里拿著件打了補丁的棉襖:“秀,這是我家小明穿小的,給朝波吧,天快冷了。”
她看了看鍋里的糊糊,嘆了口氣,“我那兒還有點小米,我去給你舀點。”
母親拉著三嬸的手,眼圈紅了:“他嬸,總吃你的,我心里過意不去。”
“說啥呢?
都是一個隊的,誰還沒個難處。”
三嬸拍了拍母親的手,“滿倉手傷了,你又咳嗽,這日子……唉,總會好起來的。”
三嬸走后,母親把小米倒進鍋里,又往里面加了把紅薯干。
粥熬得稠稠的,飄著甜甜的香味。
朝海聞著香味,圍著灶臺轉來轉去,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今天讓娃們吃頓飽的。”
母親擦了擦眼淚,把粥盛在西個粗瓷碗里,每碗里都埋了塊紅薯干。
父親回來時,看見桌上的粥,愣了一下:“哪來的小米?”
“三嬸給的。”
母親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父親沒動筷子,只是看著碗里的粥,眼圈紅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紅薯干夾給朝英:“給你姐吃。”
朝英接過紅薯干,咧開嘴笑了,把紅薯干往李朝波嘴里塞。
李朝波咬了一小口,甜得他心里發慌。
他突然想起三嬸家也不寬裕,她家的小明比朝海還瘦,平時也難得吃上小米粥。
“爹,明天我去拾糞,多拾點,掙1分工。”
李朝波說。
父親摸了摸他的頭:“別太累了,你還小。”
“我不累。”
李朝波挺了挺**,“等我掙夠了工分,就給媽抓藥,給爹買藥膏,給弟弟買糖吃,給姐姐買花布做新衣裳。”
母親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掉在粥碗里,濺起小小的水花。
父親沒說話,只是大口大口地喝著粥,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肚子里。
夜里,李朝波又被母親的咳嗽聲驚醒。
他看見父親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黑漆漆的天,嘴里叼著旱煙袋,火星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滿倉,你在想啥?”
母親輕聲問。
父親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在想,等天晴了,去后山砍點柴,背到漳河坪賣了,給你抓藥,再給朝波湊點學費。”
“后山有狼。”
母親擔心地說。
“我帶著砍刀,不怕。”
父親的聲音很堅定,“只要能讓你們娘幾個過好點,我啥都不怕。”
李朝波把頭埋在被子里,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實話,為了這個家,父親什么苦都能吃,什么險都敢冒。
他在心里暗暗發誓,等他長大了,一定要讓父親母親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吃紅薯糊糊,再也不用為工分發愁。
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像在訴說著什么。
李朝波聽著雨聲,聽著母親的咳嗽聲,聽著父親的嘆息聲,慢慢睡著了。
他做了個夢,夢見天放晴了,太陽暖暖地照著葵花地,地里的葵花長得比房子還高,花盤大得像車輪,里面結滿了金燦燦的葵花籽。
他和父親母親、弟弟姐姐坐在葵花地里,吃著甜甜的葵花籽,笑得像朵花。
第二天一早,天果然晴了。
太陽從東邊的山坳里爬出來,把金色的光灑在濕漉漉的田野上。
李朝波挎著糞筐出門時,看見父親正背著砍刀往后山走,他的瘸腿在陽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卻走得異常堅定。
遠處的集體打谷場上,王大奎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喊著社員們上工。
李朝波握緊了手里的糞叉,朝著牛棚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今天又能掙半份工了。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他想起夢里的葵花地,突然覺得,好日子也許真的不遠了。
只要天晴著,只要人勤著,總有一天,他們家的工分簿上,也能寫上滿滿的數字。
小說簡介
《嵐皋紀事》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李波兒”的創作能力,可以將李朝波朝海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嵐皋紀事》內容介紹:1970年的秋老虎比往年兇得多,葵花村老西組的玉米葉子都曬得卷了邊,像被火燎過的布條。李朝波蹲在集體豬圈的墻根下,看著父親李滿倉背著母親往村口走。母親的頭歪在父親肩上,粗布頭巾被后腦勺滲出的膿水浸得發黑,每走一步,她就“嘶”地抽口氣,那聲音細得像被針扎破的氣球。“哥,媽又疼了?”朝海拽著他的衣角,小臉上沾著鍋灰。這年朝海己經西歲,能說完整的話了,就是總愛跟在李朝波身后,像條甩不掉的小尾巴。李朝波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