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在廣場上被“辰少爺”撞見的沖突,并未給凌風的生活帶來任何改變,除了在舅媽劉氏那里又添了一筆“招惹是非”的罪名,換來更長時間的冷臉和更重的活計。
日子像灰石鎮冬日里渾濁的河水,冰冷、沉重、緩慢地向前流淌。
凌風變得更加沉默,像一塊被河水反復沖刷、棱角漸失的石頭。
她把所有的時間都分割成兩部分:干活,以及在被允許的、少得可憐的間隙里,偷偷嘗試著那本破舊引氣法門上描繪的“感應”。
后院的小雜物間依舊是她的“修煉場”。
寒冷的冬夜,她蜷縮在角落里唯一一床薄薄的、散發著霉味的舊褥子上,努力忽略從石板地縫隙鉆上來的刺骨寒氣。
她仰著頭,透過那扇蒙塵的、對著鄰居高大冰冷墻壁的小窗,望向狹窄得可憐的一線夜空。
灰石鎮的空氣常年帶著礦塵和爐煙的味道,加上冬日厚重的云層,星空總是模糊不清。
引氣法門上描繪的“璀璨星海”、“星辰低語”、“元素歡歌”,對她而言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童話。
她閉著眼,努力集中精神,試圖去捕捉空氣中任何一絲不同尋常的波動。
大多數時候,只有死寂的冰冷和舅媽偶爾穿透院墻的尖銳斥罵聲。
但偶爾,在極其疲憊、精神幾乎渙散的時候,或者當她偷偷溜到后院角落堆放柴火的棚子下,那里風能更自由地穿過柵欄縫隙,她會感覺到一絲異樣。
那不是聲音,也不是光亮,更像是一種細微的、無處不在的“流動”。
像有無數看不見的、冰涼又溫柔的小手,輕輕拂過她的皮膚,鉆進她凍得發麻的指尖,纏繞著她汗濕的發梢。
尤其是在她劈柴累得氣喘吁吁時,那“流動”會變得清晰一些,仿佛帶著一絲關切,試圖替她吹走額頭的汗珠,或者在她快要脫力時,若有若無地托一下那沉重的柴刀。
“是風嗎?”
凌風在心里默默地問。
她看著自己凍裂的小手,感受著那虛無縹緲的“流動”,心底第一次升起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敢確認的期望。
這……就是引氣法門上說的“元素親和”嗎?
是風?
她甚至不敢把這個模糊的感覺告訴任何人,怕引來舅媽更刻薄的嘲笑——“就憑你?
做夢去吧!”
更怕這微弱的希望只是自己太過渴望力量而產生的幻覺。
支撐著她在這冰冷生活中堅持下去的,還有一個更深的執念——父母。
她清晰地記得三年前那個混亂的清晨。
天還沒亮透,外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金屬甲胄的碰撞聲。
她被母親從溫暖的被窩里抱出來,匆匆套上外衣。
父母的臉色是她從未見過的凝重,帶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焦灼和決絕。
父親粗糙的大手用力揉了揉她的頭發,聲音沙啞:“風兒乖,爹娘要去北境執行一項很重要的任務,可能要很久。
你在舅舅家要聽話,好好吃飯,好好長大。”
母親緊緊抱著她,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她的小臉上,滾燙滾燙。
“風兒,等爹娘回來,一定給你帶北境最好吃的蜜糖糕,還有……還有你一首想要的那個會唱歌的云雀木偶。”
那是母親給她的最后一個承諾。
然后,她就被塞進了舅舅匆忙趕來的馬車里,隔著顛簸的車窗,只看到父母翻身上馬、絕塵而去的背影,消失在彌漫的晨霧中。
那背影,成了她記憶里最鮮明也最模糊的烙印。
“爹娘什么時候回來?”
這句話,成了她最初幾個月唯一會問的問題。
起初,舅舅林富還會敷衍一句:“快了快了,辦完事就回來。”
舅媽劉氏則不耐煩地揮揮手:“急什么?
他們是大英雄,忙著呢!
你少添亂!”
后來,每隔幾個月,會有一封來自北境的信,由鎮上驛站的差役送來。
信總是首接交給舅舅。
每當看到那蓋著軍驛火漆的信封,凌風的心都會狂跳起來,她會放下手里所有的活計,眼巴巴地跟在舅舅身后,渴望聽到哪怕只言片語關于父母的消息。
舅舅拆信時,她總是屏住呼吸,豎著耳朵聽。
第一封信很長,舅舅念給舅媽聽時,凌風躲在門后,聽到了“安好”、“勿念”、“任務順利”、“照顧好風兒”等字眼。
她激動得小手冰涼。
第二封信短了許多,舅舅念著“一切尚好”、“歸期未定”、“物資匱乏”、“風兒聽話”。
第三封信更短了,舅舅皺著眉,只說了句:“平安,勿念。”
然后就把信收了起來。
再后來的信,間隔越來越長,內容也越來越簡短模糊。
舅舅念信時,語氣也越發敷衍和不耐煩。
凌風能捕捉到的信息越來越少,但“平安”兩個字,是她唯一死死抓住的稻草。
她開始自己想辦法。
有一次,舅舅看完信隨手放在桌上,被舅媽叫去廚房幫忙。
凌風像只靈活的小貓,飛快地溜過去,拿起那封信。
信紙很薄,字跡潦草,帶著風塵仆仆的氣息。
她認得一些簡單的字,吃力地辨認著:“……北境……寒……苦……戰事……膠著……風兒……安否?
……甚念……歸期……難料……盼……珍重……”她的目光貪婪地搜尋著“爹”、“娘”的字樣,看到了!
雖然只有寥寥幾筆提到她,但“甚念”兩個字,像冬日里的一小簇火苗,瞬間溫暖了她凍僵的心。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紙按原樣疊好放回桌上,生怕被看出翻動過的痕跡。
那封信里的氣息,她偷偷湊近聞了又聞,仿佛能嗅到父母身上熟悉的味道,混合著北境風雪的凜冽。
她也曾鼓起勇氣,在舅舅心情似乎還不錯(比如談成了一筆生意)的時候,怯生生地問:“舅舅,爹娘……信里有沒有說,他們什么時候回來?”
舅舅林富正抿著小酒,聞言瞥了她一眼,眼神復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閃爍和……也許是憐憫?
他含糊道:“快了快了,北境那邊事多,耽擱了。
你爹娘是干大事的人,別老惦記。
好好干活,別惹你舅媽生氣就是孝順了。”
有一次,他喝得有點多,嘟囔了一句:“……刀口舔血的營生……能活著就不錯了……說不定早……” 后面的話被舅媽一聲嚴厲的咳嗽打斷了。
舅媽狠狠瞪了舅舅一眼,轉頭對凌風斥道:“小孩子瞎打聽什么!
晦氣!
洗碗去!”
凌風的心沉了下去。
舅舅那句沒說完的話,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扎進了她最深的恐懼里。
她不敢再問,只能把那份思念和不安更深地埋起來,埋到連自己都幾乎要遺忘的地方。
只是在夜深人靜,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時,她會把小小的身體蜷得更緊,無聲地在心里一遍遍祈禱:“爹,娘,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回來……風兒很乖……風兒在等你們……等你們帶蜜糖糕和云雀木偶回來……”她甚至偷偷藏起了母親第一次來信時,信封里掉出來的一小片壓干的、來自北境的、形狀奇特的草葉。
還有一次,信里夾著一張薄薄的、畫著簡易小花的糖紙。
她把它當成寶貝,藏在褥子最底下,夜深人靜時拿出來看,想象著母親給她買糖吃的樣子。
那糖紙被她摩挲得起了毛邊,上面的圖案也模糊了。
日子在劈不完的柴、洗不完的衣服、舅**嘮叨和表兄妹的捉弄中流逝。
凌風十歲那年冬天,灰石鎮遭遇了一場罕見的暴風雪。
狂風卷著鵝毛大雪,連續肆虐了三天三夜,天地一片混沌。
爐火必須日夜不停地燒著,才能勉強驅散屋內的嚴寒。
后院柴棚里的儲備,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著。
“凌風!
柴火快沒了!
趁著雪小點,趕緊去后山砍些柴回來!
沒柴燒,晚上都等著凍死吧!”
舅媽尖利的聲音穿透風雪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凌風看著窗外依舊沒有停歇意思的大雪,和被狂風卷起的雪沫子,小臉白了白。
后山的路本就崎嶇,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更是危險。
但她不敢反駁,默默穿上那件最厚實(也依舊單薄)的舊棉襖,裹緊頭巾,拿起沉重的柴刀和繩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了漫天風雪中。
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雪沒過小腿。
每一步都異常艱難。
她憑著記憶,摸索著來到后山一處相對避風、有枯樹的地方。
砍柴的過程更是煎熬。
凍僵的手指幾乎握不住柴刀,每一次揮砍都震得手臂發麻,虎口生疼。
寒風卷著雪粒往她領口、袖口里鉆,冷得刺骨。
她咬著牙,機械地重復著揮砍的動作。
汗水剛滲出就被凍成冰碴,睫毛上結了霜。
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停,不能倒下,砍不夠柴,回去面對的將是舅媽更可怕的怒火和可能一整夜的冰冷。
就在她奮力劈砍一根手腕粗的枯枝時,意外發生了。
柴刀因為凍得太硬,加上她用力過猛,“咔嚓”一聲,刀柄處竟然裂開了一道縫!
刀身歪斜,沒能完全砍斷樹枝,反而被卡住了!
她用力拔了幾下,柴刀紋絲不動,而天色,在鉛灰色云層的籠罩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下來。
風更大了,發出嗚嗚的怪嘯,卷起地上的積雪,像白色的沙塵暴。
遠處傳來隱約的雷聲——是雪暴即將加強的前兆!
恐懼瞬間攫住了凌風。
柴刀拔不出來,柴也沒砍夠,她被困在了這風雪肆虐的后山!
“怎么辦……”巨大的絕望感襲來,比寒風更冷。
她徒勞地拉扯著柴刀,小手被粗糙的木屑劃破,鮮血混著雪水,染紅了刀柄。
冰冷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瞬間在臉頰上凍成冰痕。
爹娘……你們在哪里……風兒好冷……好害怕……就在這極致的恐懼和無助中,她下意識地、用盡全身力氣去掰那根卡住柴刀的樹枝,心中只有一個瘋狂的念頭:把它弄斷!
弄斷!
突然,那股熟悉的、細微的“流動”感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再是輕柔的拂過,而是像被她的恐懼和求生意志點燃了一般,變得洶涌而集中!
她感到自己凍僵的雙手仿佛被無數道無形的、冰冷而充滿韌性的絲線纏繞。
這感覺并非來自外界,更像是從她自己的身體內部,從每一寸凍得麻木的皮膚下,從她急促跳動的心臟里,猛然爆發出來!
“斷!”
她幾乎是嘶吼著,用盡最后一絲意志力,將那無形的“絲線”狠狠勒向那根頑固的枯枝!
“咔嚓!”
一聲比剛才更清脆的斷裂聲響起!
不是柴刀砍斷的,而是那根卡著柴刀的枯枝,從中間詭異地、齊刷刷地斷裂開來!
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利刃瞬間斬斷!
凌風因為用力過猛,一下子向后跌坐在雪地里,柴刀也哐當一聲掉在腳邊。
她驚魂未定地看著那截斷口平滑得不可思議的枯枝,又低頭看向自己依舊通紅、帶著傷痕的雙手。
剛才……那是什么?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洶涌的、冰冷而充滿韌性的力量,在她發出那個意念后,真的從她雙手涌了出去!
那不是幻覺!
絕對不是!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不是因為寒冷和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悸動。
她顫抖著伸出手,不是去撿柴刀,而是試圖再次去感受。
風雪依舊,但這一次,她仿佛能“看”到風雪的軌跡,能“觸摸”到那無處不在的、狂亂卻又有序的冰冷氣流。
一種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聯系,在她和這呼嘯的寒風之間悄然建立。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細微、帶著疲憊和好奇的意念,像一片雪花輕輕落在她的意識里。
“你……能聽見我?”
凌風猛地抬頭,循著那意念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她剛剛砍斷的枯枝后面,一處被積雪覆蓋的巖石縫隙里,蜷縮著一團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近乎透明的青色光暈。
那光暈的形狀像一只受傷的小鳥,光芒明滅不定,在狂風中瑟瑟發抖,仿佛隨時會熄滅。
是它?
剛才……是它在說話?
是它幫了我?
還是……我自己的力量?
凌風愣住了,忘記了寒冷,忘記了恐懼,忘記了還散落在雪地里的柴火,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團微弱的光暈。
一種奇異的、同病相憐的感覺,悄然滋生。
風雪更大了,天色幾乎完全黑透。
遠處傳來舅媽隱隱約約、帶著怒氣的呼喊聲,被狂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凌風!
死丫頭!
還不滾回來!
想凍死在外面嗎?!”
凌風猛地回神。
她看了一眼那團在風雪中飄搖的青色光暈,又看了看散落的柴火和裂開的柴刀。
一股莫名的沖動驅使著她。
她迅速撿起幾根相對干燥的柴火,用繩子捆好,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那雙剛剛爆發出奇異力量、此刻卻依舊傷痕累累的小手,輕輕捧起那團微弱的光暈。
光暈接觸到她掌心的一剎那,一股冰涼卻溫和的氣流順著她的手臂蔓延開來,驅散了些許刺骨的寒意。
同時,那個細微的意念再次傳來,帶著一絲依賴和虛弱:“冷……帶我……離開……”凌風把它小心**進自己破舊棉襖的懷里,貼著最里層單薄的衣服。
那里,似乎成了這風雪寒夜里唯一一點微弱的溫暖來源。
她背起那捆不算多的柴火,撿起裂開的柴刀,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斷裂的枯枝,然后轉身,小小的身影再次倔強地、跌跌撞撞地沖進更加猛烈的暴風雪中,朝著那個冰冷的、被稱為“家”的方向跑去。
身后,風雪淹沒了那處巖石縫隙,也暫時掩埋了那個關于枯枝斷裂的秘密。
但有什么東西,在女孩冰冷的胸膛里,在那團微弱的光暈與她之間,悄然發生了變化。
像一顆被深埋凍土的種子,在極寒中,終于感受到了一絲破土的悸動。
而關于父母歸來的遙遠期待,在現實的冰冷和這突如其來的奇異遭遇面前,似乎也變得……更加復雜難言了。
她跑回院子時,迎接她的是舅媽劈頭蓋臉的怒罵和冰冷的門栓。
那晚,她蜷縮在冰冷的雜物間,懷里緊緊護著那團微弱的光暈,聽著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風聲,第一次覺得,這無邊的寒冷和孤獨里,似乎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一點微弱、冰涼,卻真實存在的……陪伴。
而藏在她褥子底下的那張早己模糊的糖紙,在無人知曉的黑暗里,無聲地見證著這一切。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漫漫小姐”的玄幻奇幻,《星穹風語》作品已完結,主人公:凌風林虎,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星穹大陸。這個名字,源于頭頂那片亙古長存、浩瀚無垠的星空。傳說中,每一顆星辰都蘊藏著獨特的偉力,它們的光芒如同無形的絲線,編織成一張覆蓋整個世界的巨大網絡——“星脈”。這星脈,便是這個世界力量的源泉。與星辰之力相伴的,是大地山川間游弋的靈性存在——元素之靈。它們是純粹能量的化身,是風的低語、火的躍動、水的流淌、大地的脈息。在這里,強者并非依靠獵殺兇獸奪取魂環,而是通過感悟星辰的律動,與之共鳴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