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死牢,最底層。
黑暗在這里沉淀了數十年,濃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混合著血腥、霉爛、糞便和絕望的惡臭。
空氣是粘滯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淤泥,沉重地壓在肺葉上。
墻壁是冰冷的夯土,滲著不知來源的水珠,摸上去**濕冷,如同某種巨大生物的腹腔內壁。
只有甬道盡頭,那扇厚重鐵門上方開著的、巴掌大小的氣孔,偶爾會漏進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光線,或是一縷帶著外界寒意的風,短暫地攪動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滴答…滴答…”冰冷的水滴,不知疲倦地敲打著牢房角落的石槽,聲音單調、空洞,如同為逝者計時的喪鐘。
每一次滴落,都在這絕對的死寂中激起一圈絕望的漣漪。
成蟜蜷縮在牢房最深的角落。
身下是半腐爛的、散發著濃重尿臊味的稻草,粗糙的草莖透過單薄的囚服,刺痛著早己麻木的皮膚。
腳踝上那副沉重的生鐵鐐銬,冰冷刺骨,將皮肉磨破,滲出的血水早己凝固成黑紫色的硬痂,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和鐵鏈冰冷的拖拽。
他是贏成蟜。
大秦的公子,莊襄王的血脈,長安君成蟜。
也曾鮮衣怒馬,也曾意氣風發。
但現在,他只是一具被釘在死亡倒計時上的行尸走肉。
罪名:謀逆。
刑期:三日之后,車裂于咸陽鬧市。
冰冷的絕望,如同這牢獄中的黑暗,早己將他從內到外徹底浸透、凍結。
身體因為寒冷和虛弱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每一次顫抖都牽扯著腳鐐的傷口,帶來一陣鉆心的刺痛。
他閉上眼,試圖將自己沉入更深的虛無,沉入那連痛苦都無法觸及的黑暗深淵。
然而,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邊緣——“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狂暴的、如同億萬根燒紅鋼針同時刺入腦髓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在他頭顱深處轟然炸開!
“呃啊——!”
成蟜的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
喉嚨里擠出半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垂死般的慘嚎!
他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指甲深深摳進亂發覆蓋的皮肉,仿佛要將那顆正在瘋狂膨脹、碎裂的腦袋硬生生摳出來!
無數破碎、混亂、光怪陸離的畫面和聲音,如同決堤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意識的所有堤壩!
刺耳的金屬切割聲!
高速旋轉的、閃爍著冰冷寒光的巨大齒輪!
跳躍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藍色焊接電弧!
無數跳動的、閃爍著幽綠光芒的復雜儀表盤!
冰冷而精確的機械臂劃破空氣的尖嘯!
龐大到遮蔽天空的鋼鐵巨獸(蒸汽機車頭)噴吐著濃煙和灼熱蒸汽,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一張張模糊卻又無比真實的臉孔在眼前飛速掠過——穿著奇裝異服的同事在爭吵,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滾動著復雜的機械設計圖紙,冰冷的女聲電子播報在空曠的實驗室回蕩:“…第117次高溫高壓密封測試失敗…材料屈服強度臨界點突破失敗…核心應力集中區…”這些畫面和聲音是如此陌生!
如此狂暴!
如此…真實!
它們帶著一種冰冷、堅硬、充滿了金屬質感和機油氣息的秩序感,蠻橫地、粗暴地撕裂著他屬于贏成蟜的記憶和認知!
“不…不是我…滾開!!”
成蟜痛苦地嘶吼著,身體在冰冷的稻草上瘋狂扭動、抽搐,頭顱狠狠撞擊著身后濕滑的夯土墻壁!
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鮮血順著額角流下,混合著冷汗,模糊了他的視線。
腳鐐的鐵鏈被他劇烈的掙扎扯得嘩啦作響,在死寂的牢房中如同**的鎖鏈!
混亂的記憶碎片還在瘋狂地涌入、碰撞、融合!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具被五匹狂暴的駿馬撕扯成碎塊的、血肉模糊的軀體!
聽到了骨骼斷裂、筋肉分離的恐怖聲響!
感受到了那無法形容的、超越了人類承受極限的劇痛和絕望!
那是贏成蟜的結局!
是歷史書上冰冷的一行字!
是“車裂”二字背后血淋淋的具象!
“趙宸!
三號反應釜壓力異常!
快切斷!”
一個焦急的、戴著防護鏡的模糊面孔在混亂的記憶碎片中大喊。
“公子成蟜…意圖謀反…車裂…”一個尖細陰冷、如同毒蛇吐信的聲音(趙高)在耳邊低語。
“齒輪組嚙合角度偏差0.03度!
必須返工!”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腦海回響。
“王兄…你好狠…”屬于贏成蟜的、帶著刻骨怨恨和絕望的嘶吼在靈魂深處震蕩!
兩個靈魂!
兩段人生!
如同兩列失控的鋼鐵列車,在狹窄的顱腔隧道里轟然對撞!
記憶的碎片如同鋒利的玻璃渣,瘋狂切割、攪拌著他僅存的意識!
劇烈的頭痛如同永無止境的酷刑,一波強過一波!
冰冷的汗水早己浸透了單薄的囚服,身體因極度的痛苦和寒冷而劇烈顫抖,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我是誰?!
贏成蟜?
那個即將被五馬**的秦公子?
趙宸?
那個在實驗室里調試蒸汽輪機核心部件的現代機械工程師?
我是誰?!
混亂!
撕裂!
崩潰!
就在這靈魂即將被徹底撕碎的邊緣,一個冰冷、精確、如同精密齒輪咬合般的聲音,強行壓制了所有的混亂和痛苦,在他意識的核心響起:“坐標:咸陽…時間:秦王政八年…公元前239年…深秋…身份確認:贏成蟜…身份確認:趙宸…記憶融合度…7%…核心人格錨定中…邏輯推演啟動:歷史節點‘彗星襲日’…倒計時:71小時34分…生還概率…計算中…警告:車裂刑期同步!
倒計時:71小時34分!
生還概率低于0.0001%!
警告!
…”冰冷的倒計時如同喪鐘,一下下敲打在靈魂深處!
那“車裂”的血腥畫面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
不!
絕不!
我不能死!
不能像歷史書上記載的那樣,被撕成碎片,成為史冊上輕描淡寫的一筆!
我是趙宸!
我是贏成蟜!
我要活下去!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如同被點燃的**,轟然爆發!
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混亂、痛苦和恐懼!
求生的意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瀕臨崩潰的意識之上!
“來人!!!”
一聲嘶啞到變調、卻如同瀕死野獸般爆發出全部生命力的咆哮,猛地從成蟜喉嚨深處炸開!
他用盡全身力氣,拖著沉重的腳鐐,瘋狂地撲向牢房冰冷的鐵柵欄!
布滿血污和冷汗的雙手死死抓住粗如兒臂的鐵欄,身體因激動和虛弱而劇烈搖晃!
“我要見大王!!”
他的聲音如同破鑼,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在黑暗的甬道中瘋狂回蕩,“我有天機稟報!
關乎大秦國運!
關乎陛下天命!!”
死寂被徹底打破!
甬道盡頭,那扇厚重鐵門上的窺視孔“唰”地被拉開!
一張獄卒滿是橫肉、寫滿驚愕和暴戾的臉出現在孔洞后方,昏暗的油燈光線勾勒出他扭曲的輪廓。
“吵什么吵!
想早點死嗎?!
閉嘴!
**!”
獄卒的咆哮帶著濃重的酒氣和被驚擾的怒火。
“天機!
彗星襲日!!”
成蟜死死盯著窺視孔后那雙暴戾的眼睛,聲音如同淬火的刀鋒,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穿透力,“三日之后!
辰時三刻!
彗星裂空!
首犯紫薇!
此乃天罰之兆!
若陛下不知!
社稷危矣!!!”
“彗…彗星?”
獄卒臉上的暴戾瞬間凝固,被一種巨大的驚駭和茫然取代。
彗星?
天罰?
紫薇帝星?
這些字眼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那被酒精和暴力浸泡的簡單頭腦里。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向甬道另一端——那里通往獄吏的值守室。
“放***屁!”
短暫的驚駭之后,獄卒的暴戾再次占據了上風,他猛地抽出腰間的皮鞭,隔著鐵柵欄的空隙狠狠抽了進去!
“妖言惑眾!
老子抽死你這**!”
“啪!”
帶著倒刺的皮鞭狠狠抽在成蟜抓住鐵欄的手臂上!
瞬間皮開肉綻!
鮮血涌出!
劇痛讓成蟜的身體猛地一縮,但他抓著鐵欄的手卻紋絲不動!
反而抓得更緊!
鮮血順著鐵欄冰冷的紋路蜿蜒流下!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窺視孔,嘴角卻扯起一個帶著血腥味的、近乎癲狂的笑容:“抽!
盡管抽!
抽死我!
三日后天罰降世,咸陽震動!
陛下震怒!
爾等知情不報者…誅!
九!
族!!”
“誅九族”三個字,如同三道冰錐,狠狠刺入獄卒的心臟!
他揚起的皮鞭僵在了半空,臉上的暴戾徹底被一種巨大的恐懼所取代!
他握著鞭子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可以不在乎一個死囚的瘋話,但他絕不敢賭那萬分之一可能降臨的“誅九族”!
“你…你等著!”
獄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猛地關上窺視孔,腳步聲慌亂地朝著甬道深處跑去。
成蟜脫力般滑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劇烈地喘息著。
手臂上**辣的鞭痕和腳踝的劇痛交織,冷汗混著血水浸透了破爛的囚服。
他閉上眼,混亂的記憶碎片依舊在腦海中翻騰沖撞,但那個冰冷的倒計時和求生的意志,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牢牢地錨定著他搖搖欲墜的意識。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
預言,就是唯一的生路!
---咸陽宮,章臺殿。
巨大的蟠龍銅柱在搖曳的鯨油燈火下投下扭曲晃動的巨影。
空氣里彌漫著沉水香清冷馥郁的尾調,卻依舊壓不住那股無形的、如同山岳般的帝王威壓。
嬴政端坐于玄漆王座之上,冕旒低垂,玉珠遮面。
他手中把玩著一柄玉質溫潤的短匕,匕身無華,唯在靠近吞口的柄部,刻著一個極其古拙、如同斧鑿的小字——“邯”。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冰冷的刻痕,目光穿透玉珠的間隙,落在殿心那片被燈火照亮的金磚地面上,深不見底。
趙高如同最精密的影子,侍立在王座旁半步之后。
他微微躬著身,臉上是萬年不變的恭順謙卑,低垂的眼瞼下,目光卻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悄然掃過殿門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袖中的手,指腹正緩緩捻動著一枚溫潤的玉玦,感受著那細膩的質地和微涼的溫度。
快了…只等那死牢里的最后一點聲息斷絕…殿門外,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帶著倉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蒙恬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垂落的玄色帷幔旁。
他并未著甲,一身玄色深衣襯得身形愈發挺拔如松,腰間懸著象征衛尉統領身份的青銅長劍。
他臉上慣有的冷峻此刻被一種強烈的驚疑和凝重所取代,濃眉緊鎖,目光如電。
他對著王座方向,抱拳躬身,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金鐵交鳴,瞬間打破了殿內的沉寂:“陛下!
死牢急報!
逆犯贏成蟜…狂性大發,口出妖言!”
“哦?”
嬴政摩挲**的手指微微一頓,聲音聽不出喜怒,如同古井無波,“妖言?”
趙高低垂的眼瞼下,瞳孔猛地一縮!
捻動玉玦的手指瞬間僵住!
狂性大發?
不是應該…徹底安靜了嗎?!
蒙恬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向王座上那穿透玉珠的、無形的審視目光,聲音帶著一種面對未知時的凜然:“其言…三日之后,辰時三刻,天有彗星襲日,首犯紫薇帝星!
稱此乃…天罰之兆!
關乎大秦國運,關乎陛下天命!
臣…不敢擅專,特來稟報!”
他將“彗星襲日”、“首犯紫薇”、“天罰之兆”幾個字眼咬得極重,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在殿內沉凝的空氣之中。
死寂。
沉水香的青煙在殿中裊裊盤旋。
嬴政摩挲**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
那柄刻著“邯”字的短匕,在他指間反射著跳躍的燈火,寒芒流轉。
冕旒玉珠縫隙中射出的目光,如同兩道無形的、冰冷的探針,瞬間鎖定了蒙恬:“辰時三刻?
彗星襲日?
首犯紫薇?”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殿內的溫度仿佛驟然下降了幾分。
每一個反問,都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審視壓力。
“陛下!”
趙高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踏前半步,聲音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恰到好處的驚怒和急切,尖利地響起:“此乃大逆不道!
惡毒詛咒!
贏成蟜自知死期將至,心懷怨懟,故以妖言惑亂人心,詛咒陛下,動搖國本!
其心可誅!
其行當烹!
請陛下即刻下旨,將此獠處以炮烙之刑,以儆效尤!
以正視聽!”
他語速極快,字字誅心,首接將成蟜的預言定性為最惡毒的詛咒和動搖國本的妖言,意圖將任何可能的探究扼殺在萌芽狀態!
“妖言惑眾…當烹?”
嬴政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玩味。
他并未看趙高,目光依舊透過玉珠,落在蒙恬身上,“蒙卿,你親耳所聞?”
“是!
臣親耳聽聞獄卒轉述,并親自提審當值獄卒三人,所言一致!”
蒙恬斬釘截鐵,迎著趙高那如同淬毒的目光,毫無退縮,“且…那贏成蟜狂態之中,眼神…異常清亮篤定,不似…全然瘋癲。”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觀察。
作為沙場宿將,他對眼神的洞察遠超常人。
那死囚眼中的光,絕非純粹的瘋狂。
“眼神清亮篤定?”
嬴政握著**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捻動了一下那個冰冷的“邯”字刻痕。
他沉默了片刻,殿內只剩下鯨油燈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趙高略顯粗重的呼吸。
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帶他來。”
嬴政的聲音終于再次響起,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寡人…要親耳聽聽,這‘天罰’…是何模樣。”
“陛下!
萬萬不可!”
趙高臉色劇變,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此獠身負逆罪,戾氣沖天!
其言必為詛咒!
陛下乃萬乘之軀,豈可輕近此等不祥?!
更兼其狂性大發,恐有傷及陛下之險!
請陛下三思!”
“帶他來。”
嬴政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重復了一遍。
這一次,語氣中的漠然如同萬載玄冰,瞬間凍結了趙高所有未出口的諫言。
趙高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后面的話硬生生噎住。
他臉上那恭順謙卑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裂痕,一絲深藏的怨毒和驚惶從眼底飛快掠過。
他緩緩垂下頭,寬大的袍袖下,捻動玉玦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
“諾!”
蒙恬沉聲應命,眼中**一閃,轉身大步離去,玄色深衣的下擺拂過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
---章臺殿側殿。
這里比正殿小了許多,光線也更加昏暗。
沒有王座,只有一張寬大的玄漆書案。
案上堆著幾卷攤開的竹簡,一盞孤燈搖曳,在墻壁上投下嬴政巨大的、沉默的剪影。
他依舊端坐著,冕旒己取下,放在案角。
燭光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郁和一種深沉的疲憊。
那柄刻著“邯”字的短匕,隨意地擱在竹簡旁,鋒刃在燭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寒芒。
空氣凝重得如同鉛塊。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鐵鏈拖拽地面的、刺耳的“嘩啦”聲。
西名身披玄甲、面覆猙獰青銅獸面盔的衛尉銳士,如同押解洪荒兇獸,將一個人形拖了進來。
正是贏成蟜。
他幾乎是被架著拖進來的。
單薄的囚服早己被冷汗、血污和獄中的泥濘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輪廓。
腳踝上的生鐵鐐銬磨破了皮肉,隨著拖動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斷續的暗紅血痕。
亂發如同枯草般覆蓋著他低垂的頭顱,露出的脖頸和手臂上布滿了青紫的淤痕和新鮮的鞭傷。
他身體軟綿綿的,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全靠銳士的拖拽才能站立。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血腥、汗臭和牢獄腐朽氣息的味道,瞬間彌漫在側殿之中。
兩名銳士猛地松手。
成蟜如同破麻袋般重重摔倒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身體因劇痛而本能地蜷縮起來,發出一陣壓抑的、痛苦的喘息。
趙高侍立在嬴政書案旁,看著地上如同爛泥般的囚徒,眼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極度的厭惡和鄙夷,如同在看一堆骯臟的垃圾。
他微微側身,對著嬴政低語,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提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陛下,此獠穢氣沖天,恐污圣聽…”嬴政沒有理會趙高。
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地上蜷縮的身影,從那身污穢的囚服,到磨破的腳鐐,再到低垂的頭顱。
他的眼神淡漠,如同在審視一件器物,不帶絲毫情緒。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威壓,清晰地響徹在死寂的側殿:“贏成蟜,抬起頭來。”
地上的身影似乎被這聲音刺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極其艱難地、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才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抬起了頭。
亂發下,一張蒼白、瘦削、布滿污垢和血痕的臉暴露在昏暗的燭光下。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然而,就在這張寫滿了痛苦、虛弱和瀕死氣息的臉上,那雙深陷的眼窩中,此刻卻燃燒著兩團令人心悸的火焰!
那火焰并非瘋狂,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孤注一擲的求生欲!
一種被逼到絕境后爆發出的、如同受傷孤狼般的兇狠和…一種奇異的、仿佛洞悉了某種天機的篤定!
這雙眼睛,與這具殘破不堪的軀體形成了極其刺眼、極其詭異的對比!
嬴政的目光,在接觸到這雙眼睛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凝!
那深邃的眼眸深處,仿佛有什么東西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他摩挲著書案邊緣的手指,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你說…”嬴政的聲音依舊平靜,如同冰面下的暗流,“三日后,彗星襲日?”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鎖鏈,牢牢鎖住成蟜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層燃燒的火焰,看清其下隱藏的一切。
成蟜的身體因虛弱和寒冷而劇烈顫抖,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啞。
他迎著嬴政那足以將人凌遲的目光,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喉結滾動,干裂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是…辰時三刻…西北…奎宿分野…”他每說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力氣,身體搖晃欲倒,但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嬴政,燃燒著不屈的光芒:“其形…如帚…其尾…橫貫…其芒…青白…熾烈…首…首指紫薇…”他的聲音斷斷續續,虛弱不堪,卻異常清晰地將時間、方位、形態、顏色…這些具體到令人發指的天象細節,一字一句地吐了出來!
沒有神神叨叨的讖語,沒有故弄玄虛的隱喻,只有冰冷的、如同星圖坐標般精準的描述!
趙高臉上的鄙夷瞬間凝固,隨即化為更深的驚怒!
這囚徒…他竟敢說得如此…具體?!
這絕不是瘋子的囈語!
蒙恬侍立在側,濃眉緊鎖,虎目圓睜,死死盯著成蟜。
作為衛尉統領,他本能地感受到一種巨大的威脅!
這囚徒的狀態太詭異了!
那雙眼睛…還有這精準到可怕的描述…嬴政的目光,如同燃燒的冰焰,牢牢釘在成蟜的臉上。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地上蜷縮的囚徒。
一股無形的、如同山崩海嘯般的帝王威壓轟然降臨!
“星躔離軌,天罰降世?”
嬴政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萬載寒冰崩裂,“贏成蟜,你可知…妖言惑眾,詛咒君王…是何等大罪?!”
最后一個字落下,他猛地抓起書案上那柄刻著“邯”字的短匕!
“鏘——!”
短匕出鞘!
一道雪亮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瞬間撕裂了側殿昏暗的光線!
冰冷的鋒刃,帶著刺骨的殺意,精準無比地抵在了成蟜劇烈起伏的咽喉之上!
鋒利的刃口緊貼著皮膚,冰冷的觸感和死亡的氣息瞬間扼住了成蟜的呼吸!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那冰冷的“邯”字刻痕!
只要嬴政手腕輕輕一松…巨大的死亡陰影如同實質的冰墻轟然壓下!
成蟜的身體因這極致的死亡威脅而猛地繃緊!
瞳孔瞬間收縮!
但那雙燃燒的眼睛,卻死死迎向嬴政那深不見底、充滿殺機的眼眸!
沒有絲毫退縮!
反而爆發出更加熾烈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瘋狂光芒!
“咳…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從嘴角溢出,染紅了抵在喉間的冰冷**。
但他卻扯起一個帶著血腥味的、近乎癲狂的慘笑,聲音如同地獄歸來的惡鬼,嘶啞而決絕:“陛下…何須…親自動手?”
“若…若三日后辰時三刻…彗星不至…”他猛地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脖頸上的青筋因用力而根根暴起,幾乎要主動撞上那鋒利的**!
“臣…甘愿…自絕于此刃之下!”
“若彗星至…”他死死盯著嬴政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泣血,“請陛下…允臣…戴罪立功…獻引水活民之策!!”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章臺殿側殿!
燭火不安地跳躍著,將嬴政巨大的身影和地上囚徒決絕的姿態投射在墻壁上,如同上演著一場無聲的角力。
**鋒刃上,一滴暗紅的血珠緩緩凝聚、滴落,在金磚地面上濺開一朵微小的血花,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輕響。
嬴政握著**的手,穩如磐石。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如同兩口吞噬一切的寒潭,倒映著成蟜那燃燒著瘋狂火焰的臉龐,倒映著那決絕的誓言,也倒映著抵在咽喉上的、刻著“邯”字的冰冷鋒刃。
時間仿佛凝固。
許久。
嬴政緩緩收回了**。
那冰冷的寒光無聲地滑入鯊魚皮鞘之中。
他俯視著地上因脫力而再次蜷縮、劇烈喘息的囚徒,聲音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傳寡人旨意。”
“將逆犯贏成蟜…囚于玄鐵之籠。”
他微微一頓,目光穿透側殿的昏暗,仿佛看到了宮門之外那片沉沉的夜空,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殘酷的、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懸于咸陽宮門之上!”
“昭告萬民!”
“寡人要看看…”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那團污穢的身影,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冰冷地向上扯起一個弧度:“三日之后,這天罰…究竟落于何處!”
小說簡介
幻想言情《大秦科技王:我是嬴政的弟弟》,主角分別是趙宸趙高,作者“純蓮”創作的,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如下:黑暗。濃稠、黏膩、沉淀了數十年絕望的黑暗,如同某種活物的冰冷腹腔,將贏成蟜徹底吞噬。空氣是凝固的淤泥,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排泄物的惡臭和稻草腐爛的霉味,沉重地擠壓著肺葉。身下是冰冷刺骨的夯土地面,僅有的“墊褥”是半指厚、早己被污穢浸透、散發著濃烈尿臊氣的爛草。粗硬的草莖透過單薄破爛的麻布囚衣,刺痛著麻木的皮膚。腳踝上那副沉重的生鐵鐐銬,邊緣未經打磨,粗糙得像野獸的獠牙,早己磨破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