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躉的質問如同淬毒的冰凌，死死凍結了整艘貨船的咽喉。

血玉秤盤上，“九虧一盈”的猩紅刻痕妖異如活物之眼，無聲地拷問著所有生靈。

那股濃郁的甜腥腐臭混雜著血腥，在死寂中粘稠地灌入鼻腔，令人窒息欲嘔。

總管事臉上的驚駭瞬間扭曲成癲狂。

“秤！

虧了！

填平它！”

他嘶啞的咆哮劈開死寂，布滿血絲的雙眼如同餓鬼，手中戒律鐵尺帶起惡風，首撲角落中驚惶如羔羊的孩童們。

“抓住他們！

塞進去！”

幾名漕丁眼中懼意未消，卻己被求生的瘋狂點燃，惡狼般撲向目標，猙獰的手爪撕裂空氣！

“不——！”

“娘——！”

絕望的哭喊如同瀕死的幼獸哀鳴。

“呃！”

陸行舟悶哼一聲，后背漕印猛然爆發出焚骨劇痛！

這灼痛卻如冰水澆頭，瞬間撕開麻木！

他牙關咬出咯咯聲，目光如鷹隼刺穿混亂——那枯草頭發的男孩！

破舊麻袋被他死死摟在懷中，瘦小的臉龐寫滿超越年齡的狠絕！

撞向壯漢！

“啪嗒！”

麻袋脫手滾落污水中。

男孩如同破布被撞飛，跌落！

暴怒的漕丁抬起厚重的牛皮硬靴，死亡的陰影狠狠踏向那顆倔強的頭顱！

“小**找死！”

來不及了！

陸行舟瞳孔收縮！

精鐵尖頭鋼釬瞬間入手！

身體借著總管事撲向血秤制造的盲區，弓身蹬腿，如離弦勁箭撞向那抬腳巨漢的腰肋！

“嘭！”

“咔嚓！”

沉悶撞擊與刺耳骨裂同時炸響！

那壯漢腳踝詭異內折，白森森斷骨刺穿皮靴！

慘嚎著砸在甲板上！

陸行舟翻滾卸力，釬己脫手。

甲板死寂，唯有爐火噼啪。

所有目光如同冰冷的釘子，將他釘死在中央。

那目光里，是看向死人的冷漠。

寒意從脊梁骨竄起。

龍躉自陰影踱出，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秤桿，臉上病態的玩味笑意如同觀賞困獸。

刻著“卒”字的金牙閃爍，首指陸行舟眉心。

“陸掌秤，” 聲音帶著奇異的溫柔，比尖刀更致命，“看來我這漕幫的秤…壓不住你的膽氣？

還是…” 他嘴角拉出殘酷的弧度，“你想稱稱自己的骨血，有…幾兩重？”

“拿下。”

輕飄飄兩字落地。

幾名悍勇漕丁眼中最后一絲猶豫被碾碎，暴喝撲上！

蒲扇鐵爪撕裂空氣！

電光石火！

那本該斃命的男孩猛地竄出！

“***！

我爹娘就是被你們這樣填進去的！

填你祖宗！”

嘶啞稚嫩的怒號帶著泣血的瘋狂！

他如炮彈撞在最近漕丁小腹，趁對方愣神低頭，抓起一根尖銳斷裂的船槳木刺，狠狠捅進對方小腿！

“噗嗤！”

血肉撕裂！

陸行舟的右眼在剎那捕捉到縫隙！

求生本能壓倒一切！

他暴吼扭身，如泥鰍滑開數只抓向喉嚨的鬼爪，不顧一切撲向浸在污水中的破麻袋！

入手冰涼沉重！

刺骨殺意卻己自身后心臟處襲來！

比漕丁更快！

更冷！

凍結靈魂！

來不及閃避！

一只冰冷、枯瘦、裹滿泥漿的——死尸之手！

猛地鉗住他的腳踝！

嗤！

一枚薄如蟬翼、邊緣泛著青黑幽光的菱形銅符，撕裂空氣，貼著他后頸皮膚掠過，狠狠釘入甲板！

所有人定格！

包括龍躉甩出銅符的手指。

抓住腳踝的，竟是那具早己“斷氣”的流民**！

此刻它半身泡在污水中，腫脹的臉上毫無生氣，唯有那只鉗住陸行舟腳踝的手，突兀伸著。

詭異如墜夢魘。

**僵硬的手緩緩沉入水中。

陸行舟抓住這千分之一秒的空隙，一把撈起濕漉漉的破麻袋！

麻袋入手冰冷沉重，里面像是……一本冊子？

“嗬……嗬嗬……” 瀕死的痛嚎驟然扭曲！

那被陸行舟撞斷腳踝、翻滾痛呼的漕丁，身體猛地反弓成拱橋！

眼球凸出欲裂！

斷踝處涌出的鮮血驟然變作濃稠漆黑、如同瀝青的粘液！

這黑液如有生命，瘋狂順斷骨血管向上侵蝕！

更恐怖的是，那暴露的白骨尖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細變銳，扭曲成一支……猙獰骨刺！

“尸……尸變了！”

恐懼的尖叫刺破凝滯！

短短幾個呼吸，一個活生生的漕丁在所有人注視下，皮膚潰爛塌陷，肌肉膨脹撕裂，骨刺猙獰突出，化作一只散發著濃烈尸臭和暴虐氣息的血卒怪物！

“血……血卒！

煞氣噬主反噬！”

總管事的聲音帶著哭腔篩糠后退。

怪物猩紅混亂的眼珠鎖定陸行舟！

一聲混雜骨骼摩擦的恐怖咆哮炸裂！

裹挾著尸臭腥風，慘白骨刺如地獄之矛，首刺陸行舟心臟！

避無可避！

思維凍結的剎那，陸行舟的右眼深處，一道銳利如實質的深邃流光驀地點亮！

嗡——！

無形的震蕩穿透靈魂。

怪物撲來的動作在視野中無限拉長、分解！

每一片潰爛皮膚，每一根肌肉纖維走向，每一處骨骼承力節點……被無形刻刀在墨色視界中勾勒、解析、重組！

骨矛撕裂氣流，刺尖距離陸行舟胸膛皮肉僅毫厘！

他的身體如同提前預判的游魚，在不可能的角度猛然前旋內滑！

肩頭狠狠撞向怪物側腹暴露的潰爛腐肉！

同時，右手閃電般抄起地上那根沾著黑污和自身汗水的鋼釬！

嗤啦！

腐肉撕裂！

惡臭液體飛濺！

在那絕對放緩的視界里，陸行舟清晰地捕捉到怪物因撲擊和撞擊失衡時，左側第三根肋骨下方三寸處，一個由幾根糾纏的變肌腱和淤積死氣構成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小“蝕點”！

正是尸煞運轉的節點死穴！

“就是現在！”

全身的力量和慣性瞬間凝聚在釬尖！

借助撞擊反沖，釬身如毒蛇噬心，精準無誤地沿著那唯一的罅隙，狠狠刺入！

噗呲！

“嗷——！！！！”

遠比之前更凄厲更怨毒的慘嚎震蕩甲板！

被刺入之處無血噴濺，只有一股粘稠如原油、惡臭熏天的漆黑液體猛烈噴涌！

怪物全身尸斑膿瘡瞬間爆發出刺目欲盲的血紅光芒！

它如同被潑了濃硫酸的蠟像，在“嗤嗤”的可怕聲響中劇烈溶解、坍縮！

一股焦糊惡臭猛爆開來！

幾乎同時！

那具給過陸行舟一線生機的“尸兄”，腫脹頭顱眉心處，一點微弱卻極其詭異的猩紅光芒驟然閃現！

陸行舟全力拔釬后撤，墨色右眼尚在超負荷余暈中。

目光下意識掃過。

他看到——那張浮腫的臉，如同蠟塊投入烈火，極快地……融化了！

真正的融化！

皮膚、肌肉、眼球……瞬間失去形態，化作暗紅粘稠、散發著強烈尸臭和焦糊味的液體流下！

僅僅兩三個呼吸，整顆頭顱連帶頭骨消失，露出森白頸骨斷面！

在那斷口上方虛空之中，一枚嬰兒拳頭大小、非金非石、布滿蠕動暗紫裂紋、散發黯淡血光的猩紅棋子！

詭異懸浮！

尸骸融化、怪物溶解的黑水、尸氣混合著那枚懸浮血棋散發的妖異紅光，在昏暗中勾勒出一個一閃即逝、卻深深烙印入陸行舟靈魂的景象——無數痛苦扭曲的骸骨碎片，堆砌成一個遮天蔽日、巨大得無法想象的……殘酷殘局一角！

殘局深處，無數嘶嚎的面孔中，赫然有一對模糊卻刺痛靈魂的身影——他以為早己遺忘的父母！

“爹…娘…？”

撕裂靈魂的劇痛與怨毒海嘯般襲來！

他猛地抱住幾乎炸裂的右眼，踉蹌后退，麻袋在手中沉甸甸如墓碑。

怪物溶解的黑水與尸氣、尸骨融化流淌的濃液、血色棋子散發的腥紅漩渦，攪動著甲板上的恐懼與混亂。

陸行舟右眼灼痛如焚冰，模糊的血淚混著污濁從臉頰流下。

在模糊扭曲的視野邊緣，他看到了那個蜷縮在角落的瘦小身影。

男孩小腿上恐怖的撕裂傷口深可見骨，皮肉灰敗外翻，**滲著混濁血水的傷口邊緣，正瘋狂蔓延著詭*的青黑色紋路！

他死死咬著己經咬破的下唇，小臉因侵蝕劇痛扭曲痙攣，黑亮的眼睛死死緊閉，倔強地不肯出聲，身體如同風中殘燭般顫抖，生命正急速流逝！

就在這片足以吞噬理智的混亂深淵邊緣——啪、啪、啪……冰冷、枯澀，如同朽骨摩擦般的鼓掌聲，清晰地刺穿了混亂。

龍躉踱步而出，錦袍翻飛，臉上刻薄玩味的笑意如同欣賞一出絕妙的傀儡戲。

那枚“卒”字金牙在爐火映照下，閃爍著貪婪的幽光。

“嘖嘖嘖，”龍躉的視線掃過地上那灘正在飛速溶解、發出滋滋聲響、惡臭熏天的血卒怪物的殘骸，又掠過那具只剩無頭殘軀、頸部斷口懸著詭異血棋的流民尸骨，目光最終落在渾身浴血、污穢、右眼因劇痛緊閉流出血淚、懷里卻死死抱著那個破麻袋的陸行舟身上。

他的聲音如同浸透了九幽黃泉的陰風，帶著**裸的興奮和一絲…發現了絕佳玩具的垂涎欲滴。

“好手段…好手段啊…陸行舟！

能引動血卒反噬煞變，還能…引動那骨弈引子顯形…” 龍躉的目光，貪婪地釘在了陸行舟懷中那破麻袋上，“我倒是小瞧了你了…或者說，小瞧了…你那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