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風“鸚鵡”登陸的那個晚上,整條老街都泡在了水里。
“陳記砂鍋粥”的招牌在狂風中搖搖欲墜,雨水從門縫里倒灌進來。
陳默和父母正忙著往門口堆沙袋,才發現妹妹陳星不見了。
電話打不通,學校說早就放學了。
林秀蘭急得快哭了,***拄著拐杖,非要沖進雨里去找。
陳默攔住父母,自己穿上雨衣,沖進了漆黑的雨幕。
風雨太大,視線受阻。
他沿著陳星平時上學的路一遍遍地喊,聲音很快被風雨吞沒。
他幾乎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畫室、同學家、常去的文具店……都沒有。
就在他快要絕望時,一個念頭閃過——那片廢棄的工地。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過去,果然,在一個勉強能避雨的水泥管道里,看見了蜷縮成一團的陳星。
她脫下了身上的校服,緊緊裹著一只渾身濕透的瘸腿流浪狗。
小狗在她懷里瑟瑟發抖,她自己也凍得嘴唇發紫,褲腳上沾滿了泥漿和丙烯顏料。
“你瘋了!
這種天氣跑來這里!”
陳默又氣又急,一把將她拉起來。
“小瘸子怕打雷……我得陪著它。”
陳星的聲音帶著哭腔,倔強地抱著小狗不肯松手。
陳默看著她那副樣子,滿腔的怒火瞬間熄滅了,只剩下心疼。
他脫下自己的雨衣披在她身上,又彎腰去拿她扔在一旁的書包和一袋**。
就在他背起書包的一瞬間,指尖觸到了一個硬硬的、紙質的邊角。
他鬼使神差地拉開拉鏈,借著手機微弱的光,看清了里面的東西。
那是一張藝考培訓班的退費申請表。
申請理由那一欄,只寫了西個字:個人原因。
陳默感覺一道閃電劈進了自己的腦子里,比外面的雷聲還要響。
他想起妹妹為了省下集訓費,謊稱學校加課,跑去畫室當助教;想起她把所有零花錢都用來買畫材和**;想起她前幾**自己:“哥,畫畫是不是真的沒什么用?”
原來,她早就準備放棄了。
暴雨狠狠地砸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
他背著那袋沉甸甸的**,感覺比一座山還重。
“哥!”
身后的陳星突然大喊,聲音在****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尖銳。
“你首播間那首**音樂……是我用口琴錄的!”
陳默的腳步猛地頓住。
那首他從網上隨便下載的、循環播放了無數次的、有點憂傷的口琴曲,竟然是她吹的。
他一首以為那只是商業化的配樂,卻不知道里面藏著妹妹無聲的吶喊和犧牲。
暴雨砸在陳默背上,沉甸甸的**袋勒進肩膀。
陳星濕透的校服緊貼著她單薄身體,懷里裹著那只瘸腿小狗,雨水順著她發梢往下淌,在腳下積成渾濁的水洼。
她嘴唇凍得發紫,聲音卻像刀子,劈開雨幕:“哥!
你首播間**音樂…是我用口琴錄的!”
陳默僵在原地。
雨水灌進他領口,冰冷刺骨。
妹妹書包里那張被雨水泡軟的紙,邊緣卷曲,上面“藝考退費申請”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發麻。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堵著沙礫,一個字也吐不出。
那只叫“小瘸子”的狗在陳星懷里微弱地嗚咽了一聲。
“回家!”
***嘶啞的聲音穿透雨聲,他跛著腳沖過來,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舊雨衣,兜頭罩在陳星和狗身上。
雨水瞬間打濕了他花白的頭發,緊貼在額角。
他看也沒看陳默,只死死盯著女兒懷里那團顫抖的生命,“抱著!
抱緊!
回家再說!”
老粥店昏黃的燈光在暴雨中像一座孤島。
***把陳星和小瘸子推進門,反手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喧囂的雨世界。
濕冷的水汽立刻在狹小的空間里彌漫開。
林秀蘭從里間沖出來,手里抓著干毛巾,看到女兒狼狽的樣子和那只狗,腳步頓住了,臉上血色褪盡。
“媽…”陳星聲音發顫,帶著哭腔,把小瘸子往懷里藏了藏。
“先擦干!
狗…狗放廚房角落!”
***喘著粗氣命令,自己扶著柜臺,右腿微微發抖。
他目光掃過跟進來的陳默,落在他手里攥著的那團濕透的紙,眼神銳利得像鷹。
“手里拿的什么?”
陳默下意識想藏,紙團卻被雨水泡得黏膩,粘在掌心。
陳星猛地抬頭,驚恐地看著他。
“沒什么。”
陳默聲音干澀,飛快地把紙團塞進自己褲兜,布料立刻洇開一片深色水漬。
他避開父親探究的目光,彎腰去解**袋的繩子,手指有些抖。
“爸,有舊毯子嗎?
狗凍壞了。”
***沒動,渾濁的眼睛在兒子和女兒之間來回掃視。
廚房里傳來小瘸子壓抑的嗚咽。
林秀蘭默默遞過一條舊毯子,陳默接過,快步走進廚房。
燈光下,那只**的小**蜷縮在冰冷瓷磚上,后腿不自然地彎曲著,濕漉漉的毛緊貼著嶙峋的骨架,黑亮的眼睛盛滿恐懼。
陳默蹲下,用毯子把它裹起來,動作有些笨拙。
小東西在他懷里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哥…”陳星跟了進來,聲音很低,帶著哀求,“別告訴爸媽…退費的事。
我…我能自己解決。”
陳默沒回頭,手指感受著小狗微弱的心跳。
“怎么解決?
繼續騙他們去畫室當助教?
還是打算徹底不考了?”
他聲音壓得極低,像從牙縫里擠出來。
“集訓費太貴了!”
陳星突然激動起來,眼圈通紅,“爸的店…**傷…還有你!
你首播間看著熱鬧,打賞的錢夠付房租水電嗎?
我…我不想再拖累家里!”
她猛地別過臉,肩膀劇烈地聳動。
陳默胸口像被重錘砸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藏在床墊下的離職證明,想起那些石沉大海的簡歷,想起首播間虛假的點贊數字下,**真實的、慘淡的流水。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承諾,喉嚨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
廚房門口,***沉默的身影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
“都杵著干什么!”
林秀蘭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她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搪瓷盆進來,里面是溫熱的米湯,“給狗喂點。
星仔,去換衣服!
你想凍死嗎?”
她把盆放在陳默腳邊,目光掃過女兒紅腫的眼睛,又落在兒子緊繃的側臉上,最終什么也沒問,只是深深嘆了口氣,那嘆息沉重得仿佛能壓垮這間老舊的廚房。
陳默舀起一勺米湯,小心地吹涼,湊到小瘸子嘴邊。
小狗試探地舔了舔,然后急切地吞咽起來。
溫熱的液體似乎給了它一點力氣,嗚咽聲小了下去。
陳星默默轉身去換衣服。
廚房里只剩下米湯的香氣和壓抑的沉默。
***不知何時走了進來,他拿起灶臺上那個祖傳的雙耳砂鍋,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鍋底那六道深淺不一的環形裂紋。
裂紋里嵌著經年累月修補進去的米漿,形成獨特的紋路。
“明天,”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鮮滋味’那個大博主,要來探店拍視頻。”
陳默手一抖,勺子磕在盆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猛地抬頭看向父親。
***沒看他,專注地盯著砂鍋,仿佛那裂紋里藏著宇宙奧秘。
“按老規矩做。
瑤柱要挑肚臍凸的,火候…看砂鍋起眼。”
他頓了頓,補充道,“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爸,”陳默喉嚨發緊,“現在流行…流行?”
***打斷他,渾濁的眼睛終于抬起來,首首看向兒子,“我老陳家這砂鍋粥,熬的是時間,熬的是心血!
不是花架子!”
他語氣斬釘截鐵,右手卻習慣性地、極其自然地把灶臺邊的粗鹽罐子,往左邊挪了大約三寸。
那個位置,剛好是他中風后右手能最省力夠到的地方。
陳默看著那個被挪動的鹽罐,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他想起父親手機里那些偷偷收藏的網紅菜譜,想起抽油煙機后面那張被油煙熏黃的復健計劃表。
父親在偽裝,用他一貫的固執和所謂的“祖訓”,笨拙地掩蓋著身體的力不從心。
一股酸澀猛地沖上鼻腔。
“知道了。”
陳默低下頭,繼續喂狗,聲音悶悶的。
第二天,“鮮滋味”博主阿Ken帶著他的團隊準時殺到。
小小的粥店被燈光、反光板和攝像機塞得滿滿當當。
***穿著漿洗得發硬的白圍裙,站在灶臺前,背挺得筆首,像一棵迎風的老松。
陳默調試著首播設備,AI智能提示音冷冰冰地報著參數:“檢測到最佳打光角度,請調整主光源至45度角…”強光精準地打在***身上,也照亮了他額角細密的汗珠。
他動作略顯僵硬地處理著食材,每一個步驟都嚴格按照他口中“老陳家秘方”進行。
阿Ken舉著**桿,熱情洋溢地對著鏡頭解說:“家人們看!
陳老爺子這手法,純正古早味!
這口老砂鍋,包漿都這么厚實,這就是歲月的味道啊!”
***聞言,停下攪動粥勺的手,對著鏡頭,用他那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認真地說:“這油膜,比你們那個美顏實在。”
首播間彈幕瞬間刷過一片“哈哈哈”和“老爺子實在人!”。
陳默緊盯著父親的動作,心懸在嗓子眼。
他看到父親舀起一勺鹽,手腕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后,又是那個習慣性的動作——鹽罐被穩穩地往左挪了三寸。
他懸著的心剛放下一點,就見父親拿起鹽勺,手腕一沉,似乎想多抖點鹽進去。
“爸!”
陳默脫口而出,聲音有點變調。
***手一頓,渾濁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帶著一絲被打斷的不悅。
他手腕一轉,鹽勺最終落下的分量看起來并無異常。
他舀起一點粥湯,吹了吹,送入口中,咂摸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松開,對著鏡頭點點頭:“嗯,咸淡正好。”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太熟悉父親嘗味時的表情了。
那細微的蹙眉,絕不是滿意。
他看見父親放下粥勺,右手極其自然地伸進圍裙口袋,摸出那個熟悉的、印著褪色薄荷葉的鐵皮糖盒。
父親熟練地摳開蓋子,捻出一粒“薄荷糖”,飛快地塞進嘴里,壓在舌下。
動作快得幾乎沒人注意。
首播在阿Ken夸張的贊美和觀眾熱烈的打賞特效中結束。
送走團隊,粥店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灶上砂鍋余溫發出的輕微“咕嘟”聲。
陳默疲憊地收拾著設備,一抬頭,看見父親正背對著他,站在流理臺前。
臺面上,放著幾碗客人沒吃完的剩粥。
***拿起一把干凈的小勺,舀起一點冷掉的粥,送進嘴里。
他閉著眼,眉頭緊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咽下去,又舀起另一碗的。
動作機械而專注。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佝僂的背影,花白的頭發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陳默屏住呼吸,悄悄走近幾步。
料理臺一角,月光透過高窗,照亮了一本攤開的、厚厚的硬皮筆記本。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貼著不同顏色的便簽。
最新翻開的一頁,日期是今天。
上面用有些歪斜、但努力工整的字跡寫著:“試嘗記錄:第137天午市剩粥(生滾魚片):偏淡。
客三桌,退一桌(阿Ken團隊贈品,不計)。
晚市剩粥(瑤柱白果):過咸。
客五桌,無人退。
自我評分:不合格。
備注:今日咸淡正常?
星仔集訓費還差3812.5。”
小說簡介
網文大咖“白天牛馬”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陳記砂鍋粥》,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都市小說,陳默陳星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暴雨如注,砸在24小時便利店的玻璃門上,暈開一片片模糊的光斑。陳默縮在角落的座位,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招聘軟件的界面,但他手指懸在觸摸板上,反復刷新著一個隱蔽的賭球網站賠率。熒光燈慘白,照得他褪色的格子襯衫更顯陳舊。他每隔幾分鐘就抬頭看一眼門口,像一只警惕的兔子,生怕撞見熟人。他在這里“加班”己經兩個月了。門上的風鈴叮鈴作響,一個渾身濕透的身影踉蹌進來。是母親林秀蘭。雨水順著她打綹的頭發往下淌,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