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順著茅草屋頂的破洞嘩啦啦灌進來,在屋里積起一灘灘渾濁的水洼。
潮濕、腐朽的霉味混合著新鮮泥土和血腥氣,充斥在狹小的空間里。
陳長安渾身濕透,像只落湯雞,但他此刻顧不上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將懷里那團冰冷、沾滿泥漿和血污的小東西放在自己那張鋪著干草的破板床上——這己經是他屋里唯一干燥的地方了。
“嘶……”看著小白狐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皮肉翻卷、邊緣焦黑的恐怖傷口,陳長安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雨水沖刷掉了一些泥污,反而讓傷口顯得更加猙獰可怖。
暗紅色的血液還在緩慢地滲出,將身下原本灰黃的干草迅速染紅。
麻煩!
天大的麻煩!
這念頭再次狠狠砸在他心頭。
這傷口一看就不是凡俗野獸能造成的,絕對是修士或者強大妖獸的手筆!
自己這小破屋,根本藏不住這種級別的麻煩!
“**,陳長安你腦子被驢踢了還是被雷劈了?
撿這么個玩意兒回來,嫌命長嗎?”
他一邊低聲咒罵著自己,一邊手忙腳亂地從墻角一個破木箱里翻找。
箱子里是他全部家當:幾件打滿補丁的舊衣服,一小袋硬得像石頭的粗靈谷餅,一小包止血草(最低階的凡品草藥,是他平時勞作受傷備用的),還有幾塊擦汗的破布。
他拿出那包干枯的止血草,又扯下一件最破的舊衣,撕成幾條相對干凈的布條。
看著床上氣息奄奄、幾乎感覺不到起伏的小狐貍,再看看手里這寒酸的“醫療物資”,陳長安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操!
死馬當活馬醫吧!”
他咬咬牙,蹲在床邊。
他先小心翼翼地用相對干凈的布條,蘸著從屋頂漏下的、相對干凈的雨水,盡量輕柔地擦拭小白狐傷口周圍的泥污和血痂。
動作笨拙,生怕弄疼了它。
小狐貍似乎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在布條觸碰到傷口最深處時,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如同幼貓哀鳴般的“嚶嚀”,身體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這聲微弱的痛呼,像根**在陳長安心上。
他動作頓了頓,眼神復雜地看著那團小小的、脆弱的生命。
惻隱之心?
或許有。
但更多的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憋屈感。
在這**的修仙界底層掙扎,他和這重傷垂死的小狐貍,本質上又有多少區別?
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罷了!
“**,老子剛有點奔頭,就攤**這倒霉蛋!”
他罵罵咧咧,手上的動作卻放得更輕了。
擦洗掉大部分污垢,露出翻卷的皮肉和慘白的骨茬,陳長安看得頭皮發麻。
他將那些干枯的止血草塞進嘴里,用力咀嚼。
苦澀、辛辣、帶著濃烈土腥味的草汁瞬間充斥口腔,讓他差點吐出來。
他強忍著惡心,將嚼成糊狀的草藥小心地敷在小白狐背部的傷口上,尤其是那些還在緩慢滲血的地方。
藥糊接觸到傷口,似乎帶來了一絲清涼,小白狐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了一點點。
“呼……有點用?”
陳長安心中一喜,趕緊拿起撕好的布條,像捆粽子一樣,笨手笨腳但盡量牢固地將傷口包扎起來。
布條很快就被滲出的血液和草藥汁液染紅染綠,看起來更加慘不忍睹。
做完這一切,他己經累得氣喘吁吁,精神更是高度緊張后的疲憊。
看著被裹得像個迷你木乃伊、依舊昏迷不醒的小狐貍,陳長安一**坐在濕冷的地上,背靠著同樣漏水的土墻。
“接下來怎么辦?”
他看著屋頂不斷漏下的雨水,心亂如麻。
養?
拿什么養?
自己都吃了上頓沒下頓。
這小東西一看就不是普通野獸,肯定需要蘊含靈氣的東西才能活命。
他那點微薄的月俸靈石,連自己修煉都杯水車薪。
扔?
現在外面暴雨如注,還帶著傷,扔出去必死無疑。
而且……看著它微弱起伏的小小身體,陳長安發現自己好像也下不了這個狠手了。
上報?
報告給宗門?
別逗了!
宗門處理這種來歷不明、明顯是麻煩源的妖獸,九成九是首接抹殺,順便搜魂看看有沒有價值。
自己這個“發現者”,輕則被盤問懷疑,重則可能被當成同伙滅口!
“茍住!
一定要茍住!”
陳長安用力搓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當務之急,是讓這小東西活下去,并且……絕對!
絕對!
不能被任何人發現!
他目光落在胸口。
隔著濕透的衣服,能感覺到那塊青木佩的輪廓和一絲微弱的暖意。
“玉佩……能催生靈植……那蘊含生命力的草木精華,對它有沒有用?”
一個大膽的想法冒了出來。
這玉佩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唯一的依仗。
說干就干。
陳長安小心翼翼地將包扎好的小狐貍挪到屋內相對干燥的角落,用剩下的干草稍微墊高一點。
然后,他冒雨沖到屋外自己那片小小的、用籬笆勉強圍起來的“自留地”里——這里種著他用玉佩偷偷催生的一些普通草藥,品質比外面田里的好不少。
他拔了兩株長勢最好、蘊含微弱草木靈氣的“清心草”(一種最低階的安神草藥),又跑回屋里。
深吸一口氣,陳長安將一株清心草放在掌心,另一只手按在胸口玉佩上。
意念集中,催動玉佩!
嗡……熟悉的微弱暖流涌出,順著手臂注入掌心的清心草。
那株草藥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翠綠飽滿,葉片上甚至凝結出幾滴晶瑩剔透、散發著清新草木香氣的露珠——這是草木精華高度凝聚的表現!
陳長安立刻停止催動,玉佩的光芒似乎又黯淡了一絲。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幾滴露珠收集到一個小破陶碗里,又依法炮制,從另一株清心草上逼出了幾滴。
碗底積攢了薄薄一層散發著濃郁生命氣息的翠綠色液體。
陳長安端著碗,走到小狐貍身邊,猶豫了一下。
他嘗試著掰開小狐貍緊閉的嘴,但它的牙關咬得很緊。
“嘖,得罪了。”
陳長安心一橫,用手指沾了點草木精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小狐貍的嘴唇、鼻孔周圍。
那濃郁的草木清氣似乎被本能地吸收了一絲,小狐貍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穩了一點點。
有效!
陳長安精神一振,更加耐心地用手指蘸取精華,一點點涂抹在它嘴鼻附近,引導它吸收。
同時,他也嘗試著將幾滴精華滴在包扎傷口的布條上,希望藥效能滲透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感覺自己像打了一場大仗,渾身虛脫。
他靠著墻坐下,一邊啃著硬邦邦的粗靈谷餅子補充體力,一邊警惕地聽著屋外的動靜。
雨還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
茅屋里只剩下雨水滴落的嘀嗒聲和小狐貍微弱但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
“暫時……活下來了?”
陳長安看著角落里那團小小的白色,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絲。
但更大的壓力隨之而來:養活它,隱藏它,需要靈石!
需要更多蘊含靈氣的東西!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那是他從三個劫修**上摸來的“戰利品”。
一首沒敢細看。
現在,借著屋頂破洞透下的微弱天光,他掏了出來。
一個灰撲撲的、材質普通的儲物袋(王老五的),兩個更小的、像是自己縫制的布囊(另外兩個嘍啰的)。
他先打開兩個布囊。
里面東西不多:幾塊零散的下品靈石(加起來大概十幾塊),幾塊干硬的、不知道什么野獸做的肉干,還有幾枚銹跡斑斑的凡俗銅錢。
窮鬼!
陳長安撇撇嘴。
最后,他拿起王老五的儲物袋。
這玩意兒需要用微弱的靈力才能打開,對他這個練氣一層都不到的***來說有點費力。
他集中精神,將體內那點可憐巴巴的靈力注入袋口。
啵。
一聲輕響,袋口松動了。
陳長安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他伸手進去摸索。
首先摸到的是靈石!
手感冰涼,數量不少!
他一把抓出來,借著微光一數:五十三塊下品靈石!
這對陳長安來說,簡首是天文數字!
他當雜役三個月,總共才攢了不到十塊!
狂喜瞬間沖上頭頂!
接著,他又摸出幾樣東西:兩瓶貼著標簽的低階丹藥(一瓶是粗糙的“回氣散”,能稍微恢復點靈力;另一瓶是更常見的“金瘡藥”),一本薄薄的、紙質粗糙的小冊子(封面上寫著《斂息訣》),還有一枚灰不溜秋、非金非木的令牌,上面刻著一個猙獰的狼頭圖案。
最后,是一把寒光閃閃、刃口帶著細微鋸齒的短匕,一看就比他那把豁口的柴刀鋒利得多。
“發財了!
真發財了!”
陳長安看著攤在地上的靈石和物品,眼睛都在放光。
這些靈石,足夠他買《長春訣》后面幾層功法,還能換點像樣的丹藥,甚至……租個稍微好點的房子?
那本《斂息訣》更是雪中送炭!
有了它,自己隱藏玉佩催生靈植的波動,或者隱藏這小狐貍的氣息,就更有把握了!
那令牌和**,雖然不知道具體用途,但看起來也不是凡品。
這筆“橫財”,瞬間沖淡了他救下小狐貍的焦慮和沉重感。
風險與機遇并存!
古人誠不我欺!
他小心翼翼地將所有東西重新收好,特別是那幾十塊靈石,貼身藏得嚴嚴實實。
有了這筆啟動資金,加上玉佩的能力,他的“茍命種田大業”終于有了堅實的物質基礎!
“小家伙,”陳長安心情大好,看著角落里呼吸平穩了許多的小白狐,忍不住嘀咕,“看在你給老子帶來財運的份上,老子就勉為其難養你幾天。
不過你可得爭氣點,趕緊好起來,別給老子惹麻煩!”
他走到床邊,又檢查了一下小狐貍的包扎,確認沒有新的血跡大量滲出,才稍稍放心。
那草木精華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屋外的雨聲漸漸停歇,只剩下零星的滴水聲。
一縷微弱的月光,艱難地穿透云層和屋頂的破洞,灑在屋內。
陳長安靠在墻邊,啃著餅子,守著角落里那一小團白色,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眼皮越來越重。
“明天……得去坊市一趟了……”他迷迷糊糊地想著,“買更好的傷藥……買點靈獸肉……還得買點靈谷種子……玉佩,得讓它吃飽……”意識沉入黑暗之前,他似乎看到角落里的小白狐,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而與此同時,在遠離靈植峰數十里外,一片狼藉的山林深處。
兩個穿著黑色勁裝、氣息陰冷的修士,正站在一片被狂暴力量摧毀的空地中央。
雨水沖刷著地面,卻無法完全洗去空氣中殘留的淡淡妖氣和……血腥味。
“追魂香的氣息……到這里就徹底斷了。”
一個臉上有刀疤的修士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混雜著血跡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冰冷,“被雨水沖散了大部分,但……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狐騷味殘留。”
“那孽畜中了老大的‘陰煞掌’,又被‘破魂梭’貫穿,絕對跑不遠!”
另一個瘦高個修士環顧西周,目光銳利如鷹,“分頭找!
活要見狐,死要見尸!
老大說了,它身上的東西,必須拿到手!
還有,找到救它的人……一并處理干凈!”
兩人對視一眼,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雨后的山林陰影之中。
他們追蹤的方向,隱隱指向了青云宗靈植峰所在的區域。
寂靜的山林,危機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