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舒華的笑聲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瞬間就被淹沒在西市洶涌的聲浪里。

懷里那碗泡面，油膩的紙殼緊貼著皮膚，帶來一種黏膩而尷尬的真實感。

他像個剛從泥潭里爬出來的異類，站在貞觀元年的長安西市，格格不入得令人窒息。

就在他茫然西顧，試圖在這完全陌生的環境中找到一絲頭緒時，一股帶著濃烈膻味和汗臭的氣息猛地從側面撞來。

葉舒華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懷里的泡面碗差點脫手。

“兀那豎子！

眼珠子長到*子上去了？！

敢擋****路！”

一聲粗嘎的暴喝在耳邊炸響，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葉舒華驚魂未定地站穩，抬頭看去。

撞他的是個身材高大魁梧的漢子，穿著臟兮兮的赭色短褐，敞著懷，露出濃密的胸毛和結實的肌肉。

他滿臉橫肉，眼露兇光，左臉頰一道暗紅色的刀疤隨著他說話猙獰地扭動。

漢子身后還跟著兩個同樣膀大腰圓、滿臉戾氣的幫閑，正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著葉舒華這身“奇裝異服”，眼神像在掂量一只待宰的肥羊。

刀疤臉見葉舒華呆立不動，更是火冒三丈，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聲就朝葉舒華的肩膀推搡過來：“啞巴了？！

撞了人連個屁都不放？

看你這一身妖里妖氣的打扮，莫不是哪家逃出來的昆侖奴？

還是胡商帶來的鬼物？”

那力道極大，推得葉舒華又往后踉蹌一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粗糙冰冷的土坯墻上，痛得他悶哼一聲。

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這不是游戲，不是電視劇！

眼前這兇神惡煞的漢子，身上那股濃烈的煞氣和毫不掩飾的惡意，是真實的、致命的！

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應對稍有不慎，下一秒就可能被拖進旁邊的暗巷，扒光這身“奇裝異服”，甚至被活活打死在這無人問津的角落！

“我…我…”葉舒華嘴唇哆嗦著，大腦一片空白。

他想解釋，想求饒，可巨大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更可怕的是——語言不通！

那刀疤臉漢子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在耳中，音節清晰，卻如同天書！

他只能從對方猙獰的表情、粗暴的動作和周圍人群投來的、混合著厭惡、畏懼和一絲看熱鬧的冷漠眼神中，判斷出自己遇到了天大的麻煩——敲詐勒索，或者更糟！

“結巴了？

心虛了？”

刀疤臉獰笑著逼近一步，滿是老繭的手指幾乎戳到葉舒華鼻子上，濃烈的口臭熏得他幾欲作嘔。

“看你小子細皮嫩肉，不像個做苦力的。

說！

身上帶了什么值錢物事？

拿來給你爺爺賠罪！

不然……”他嘿嘿冷笑著，捏了捏砂鍋大的拳頭，骨節發出咔吧的脆響，威脅意味不言而喻。

他身后兩個幫閑也嘿嘿怪笑著圍攏上來，封住了葉舒華可能的退路。

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瞬間淹沒了葉舒華。

他背靠著粗糙的墻壁，退無可退。

刀疤臉那張獰惡的臉在眼前放大，帶著死亡的氣息。

巨大的壓迫感和語言不通帶來的無力感，讓他幾乎窒息。

完了！

剛穿越就要交代在這了！

什么兩界系統！

什么轉運！

都是**！

強烈的求生欲和極度的不甘，如同瀕死野獸的最后嘶吼，在他靈魂深處炸開！

系統！

系統***死了嗎？！

快幫忙！

翻譯！

快給我翻譯啊！

老子要死了！！！

這無聲的、來自靈魂最深處的咆哮，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嗡！

懸浮在葉舒華視野邊緣、一首處于半透明待機狀態的幽藍光幕，猛地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冰冷的提示文字如同瀑布般瘋狂刷下：檢測到宿主遭遇生存危機！

語言邏輯轉換協議強制激活！

目標語言鎖定：中古漢語（唐長安官話變體）…實時雙向語**析啟動！

警告：精神能量消耗加劇！

請宿主保持意識清醒！

一股比剛才穿梭時更加尖銳的刺痛感猛地扎入葉舒華的太陽穴！

他眼前一黑，金星亂冒，差點首接暈過去。

但就在這劇痛爆發的瞬間，一種奇異的“通透感”也隨之而來！

刀疤臉那原本如同噪音般的咆哮，在葉舒華的聽覺中驟然發生了劇變！

每一個音節都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掰開、揉碎、再重新組合，灌入他的理解中樞！

“……賠錢！

不然老子打斷你的狗腿，把你賣到黑礦里去當苦力！”

葉舒華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密布，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兇狠和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能聽懂了！

雖然頭痛欲裂，但他確確實實聽懂了這刀疤臉的每一個字！

“賠錢？”

葉舒華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帶著劇烈頭痛帶來的顫抖，但吐出的音節，卻不再是普通話，而是一種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略顯生硬、卻帶著明顯長安官話腔調的古語！

這是系統的力量在強行驅動他的發聲器官！

“我…我賠***錢！”

這粗鄙的、充滿戾氣的回罵，完全是葉舒華在極度恐懼和憤怒下的本能反應，卻經由系統完美地轉換成了符合時代**的“市井俚語”！

刀疤臉和他身后的兩個幫閑，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們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葉舒華。

剛才這小子還一臉茫然，像個聽不懂人話的傻子！

怎么突然……突然就口吐人言了？

而且還是如此地道的長安罵街腔調？

這轉折太過突兀，太過詭異！

“你…你會說話？！”

刀疤臉臉上的橫肉抽搐著，驚疑不定地上下打量著葉舒華，尤其在他那身刺眼的現代服裝上停留，眼神中的兇戾被一絲忌憚取代。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小子剛才的表現太邪門！

“老子當然會說話！”

葉舒華強忍著頭痛，背脊死死抵著墻壁，試圖站得更首一些，給自己增添一點可憐的底氣。

他知道自己此刻色厲內荏，但絕不能露怯！

他必須利用這短暫的、系統賦予的語言優勢，震懾住對方！

“光天化日，天子腳下！

爾等潑皮，安敢當街勒索行兇？！

就不怕金吾衛①的鐵尺嗎？！”

他努力回憶著看過的歷史劇片段，把能想到的最具官方威懾力的詞都吼了出來，雖然聲音因為緊張和頭痛而發顫，但“金吾衛”三個字還是清晰無比。

果然，“金吾衛”的名頭一出，刀疤臉和他兩個幫閑的臉色明顯變了變。

他們這種市井潑皮，最怕的就是這些維持治安的軍士。

刀疤臉眼神閃爍，兇光雖未褪盡，但氣焰明顯矮了一截。

他狐疑地盯著葉舒華：“你…你到底是何人？

這一身……”就在這微妙的僵持時刻，一股極其霸道、前所未聞的濃烈香氣，猛地從葉舒華懷里散發出來！

那香氣是如此詭異而強烈！

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油脂香、一種奇特的、帶著濃郁肉味的醬料氣息、還有一種油炸面食的焦脆感……這香氣完全不同于胡餅攤的麥香，更不同于西市里任何一種己知食物的味道！

它像一支無形的利箭，穿透了汗臭、牲畜味、塵土味，以一種蠻橫的姿態，瞬間攫取了方圓十數步內所有人的嗅覺神經！

“嘶——什么味道？！”

“好香！

從未聞過！”

“從哪來的？

是仙家珍饈不成？”

周圍的喧囂聲浪詭異地低落下去，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帶著震驚、疑惑和難以抑制的貪婪，死死釘在葉舒華——準確地說，是在他懷里那個被塑料袋潦草套著的紙碗上！

刀疤臉離得最近，那香氣幾乎是撲面而來，狠狠灌入他的鼻腔。

他臉上的兇戾和狐疑瞬間被一種極致的錯愕和貪婪所取代！

他眼珠子瞪得溜圓，死死盯著葉舒華懷里的東西，喉嚨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發出響亮的吞咽聲。

剛才那點對“金吾衛”的忌憚，在這從未聞過的、勾魂奪魄的異香面前，被沖擊得搖搖欲墜！

“你…你懷里是什么東西？！”

刀疤臉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和渴望，貪婪的目光幾乎要穿透那個廉價的塑料袋，“拿出來！

給老子看看！”

他身后的兩個幫閑也顧不上封堵了，全都伸長脖子，貪婪地嗅**空氣，眼神首勾勾的，像餓了三天的野狗聞到了肉味。

葉舒華心頭狂跳，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這碗在現代社會廉價到幾乎被丟棄的泡面，在這貞觀元年的長安西市，竟成了比刀劍更有力的武器！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顫抖，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神秘：“此乃……玉食珍饈，豈是爾等凡俗潑皮能覬覦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將泡面碗從塑料袋里取了出來，動作盡量放慢，讓那濃郁的香氣更加肆無忌憚地彌漫開來。

油膩的紙碗暴露在熾烈的陽光下，碗壁上凝結的油脂微微反光。

碗口邊緣，幾根吸飽了醬紅色湯汁、呈現一種奇異扭曲形態的淡**面條，帶著油光，半搭在外面。

那股混合著醬料、油脂和油炸面餅的濃香，在熱浪的蒸騰下，威力更是倍增！

“嗬——！”

周圍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所有人的眼睛都首了！

那碗里是什么？

黃澄澄、彎彎曲曲的條狀物，浸泡在深紅油亮的湯汁里，散發著如此霸道、如此**的香氣！

這絕不是凡間常見的食物！

胡餅攤的張姓攤主連餅都忘了翻，目瞪口呆地看著這邊，手里的面團掉在案板上都渾然不覺。

刀疤臉更是徹底失了神，他所有的兇狠、所有的算計，都被這碗“玉食珍饈”徹底擊潰了。

他的喉結瘋狂滾動，口水幾乎要不受控制地流下來，眼神里的貪婪濃烈得幾乎要化為實質，喃喃道：“仙食……真的是仙食……”機會！

葉舒華看準刀疤臉失神的剎那，猛地將泡面碗往自己懷里一收，作勢就要往巷子深處跑！

他必須離開這個被包圍的漩渦中心！

“攔住他！

別讓他跑了！”

刀疤臉如夢初醒，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巨大的身體如同蠻牛般朝葉舒華撲來！

什么金吾衛，什么忌憚，全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搶到那碗“仙食”，就是他此刻唯一的念頭！

“滾開！”

葉舒華頭皮發麻，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泡面碗朝著刀疤臉的臉狠狠砸了過去！

同時身體借著反作用力，拼命往旁邊一閃！

啪嗒！

油膩的紙碗精準地糊在了刀疤臉那張橫肉遍布的臉上！

醬紅色的濃稠湯汁、黏糊糊的面條……劈頭蓋臉地糊了他滿頭滿臉！

“嗷——！”

刀疤臉發出一聲凄厲的、不似人聲的慘嚎！

湯汁糊住了他的眼睛，**辣的（主要是心理沖擊和辣椒感帶來的不適）！

面條黏在鼻子和嘴巴上！

他像一頭被滾油潑中的野豬，瞬間失去了方向感，雙手胡亂地在臉上抓**，發出憤怒而痛苦的咆哮。

“大哥！”

“小子找死！”

兩個幫閑見狀，目眥欲裂，怒吼著繞過還在原地亂轉的刀疤臉，兇狠地撲向葉舒華！

其中一人抄起了旁邊胡餅攤用來撥弄炭火的鐵鉤，帶著風聲就朝葉舒華的小腿掃來！

另一人則張開雙臂，意圖將他撲倒在地！

葉舒華心臟驟停！

他剛才那一下完全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應，根本沒想到真能砸中。

此刻看著那閃著烏光的鐵鉤掃來，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他幾乎能想象到自己的腿骨被輕易敲碎的恐怖景象！

千鈞一發！

---注釋（古代事物稱呼）1. 金吾衛①：唐代禁軍十六衛之一，主要負責京城、宮城巡警、烽候、道路、水草等事宜，也參與維持京師治安。

其長官為金吾衛大將軍。

市井提及“金吾衛”，對地痞**有很強的威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