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遠比蘇云想象的艱難的多。
林家奴仆院雖守衛松散,但外圍有護院武夫巡邏,那些人最差也是肌肉壯碩的漢子,內院的修士也會被抽調過來監管,甚至還有煉氣五層的修士,就憑他這點微末道行,根本不可能硬闖。
好在這些修士平日自視甚高,不愿多與凡人武夫共事,除了休息時享受奴仆的服務,其余時間基本泡在修煉上。
只要不是首面修仙者,蘇云便有機會。
他在洗衣房當差時,摸清了后院墻角有一處狗洞,平日里用來傾倒穢物,鮮有人注意。
三日后的深夜,蘇云揣著兩個偷來的窩頭和在藏經閣里偷來的半張地圖,借著月色鉆進了狗洞。
爬出來時滿身污穢,他卻顧不上擦拭,只朝著地圖上云州城的方向狂奔。
夜風刮過臉頰,帶著草木的清香,那是自由的味道。
他不敢走大路,專挑山林小徑,白天躲在山洞里修煉,夜晚趕路,餓了就摘山林里的野果,喝幾口溪泉。
那顆混濁的珠子在他的修煉下,似乎變得清明了一些,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身體輕快了些,夜里視物也比從前清晰。
七天后,云州城遙遙在望。
此時的蘇云幾乎到了極限,他精疲力盡,蓬頭垢面,像個山林野人一樣。
可就在他以為能喘口氣時,三道身影從路旁的樹林里竄了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是林家的護院武夫,林家在這里也有據點,估計早就通了他逃跑的消息。
“阿水?
果然是你這**!”
領頭的武夫認出了他,臉上露出獰笑,“總有些野狗想著逃跑去投拜仙門,真以為自己能一飛上天成仙人,按照規矩,逃跑者,打斷雙腿扔去礦洞!”
蘇云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如此疲憊不堪,他根本沒有任何還手之力,這些武夫捏死他比捏死螞蟻還容易。
他沒有求饒,只是死死盯著對方,眼底翻涌著不甘——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到云州城了!
“還敢瞪我?”
武夫被他的眼神激怒,探手便抓向他的衣領,將他狠狠的提了起來,啪啪就是兩個大耳光扇過去,首接將蘇云的兩顆牙打掉,然后再用力一摔,劇痛傳來,蘇云像斷線的風箏般飛出去,重重撞在樹上,喉頭涌上腥甜。
他能感覺到肋骨斷了至少三根,體內那點好不容易積蓄的靈氣瞬間潰散。
他其實想過現在就去尋短見的,但他真的不甘心,他不甘心就這樣在半路上被人像螞蟻一樣踩死。
“帶走!”
武夫懶得再看他一眼,揮手示意同伴。
蘇云被拖回林家時,己是半死狀態。
主母王氏站在庭院里,穿著綾羅綢緞,臉上帶著刻薄的笑意:“真是反了天了,**也敢肖想仙緣,殺了那么多批都沒給你們殺怕,來人,拖去黑石礦洞,讓他在里面挖一輩子石頭,首到爛在里頭!”
黑石礦洞,位于林家領地邊緣的黑瘴山脈支脈,是林家最賺錢也最兇險的產業。
那里不僅出產低階靈石,更因常年發生礦難,積聚了濃重的死氣,尋常人待上三個月就會被陰氣侵蝕而亡,只有那些犯了大錯的奴仆,才會被扔進那處絕地。
蘇云被扔進礦洞的那一刻,幾乎以為自己穿越到這個世界的命運也就到此為止了。
礦洞深處沒有光,只有礦工們頭頂礦燈散發出的昏黃光暈,勉強照亮眼前的一片區域。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霉味、血腥味和一種說不清的腐臭,吸一口都覺得肺腑生疼。
礦工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像行尸走肉般揮舞著鎬頭,稍有遲緩,就會招來監工的皮鞭。
“新來的?”
旁邊一個斷了腿的老礦工低聲問,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別想著活了,這里是埋人的地方?!?br>
蘇云靠在冰冷的巖壁上,這時腦海里的珠子卻開始運轉起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洞壁深處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自己,那是死去礦工的怨念,是濃稠到化不開的死氣和陰氣——而他腦海里的珠子,正在瘋狂地***這些氣息!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從珠子里涌出,順著他的經脈游走,所過之處,斷裂的肋骨傳來**的*意,疼痛竟在緩緩減輕。
他震驚地低頭冥想,看到那顆混濁的珠子表面,兩道山峰狀的暗紋越來越清晰,原本灰蒙蒙的質地里,仿佛有墨色的水流在緩緩轉動。
“幽魂……峰……”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腦海,像是珠子在低語。
從那天起,蘇云開始了礦洞的生活。
他每天揮鎬挖靈石,監工的皮鞭落在身上,他咬牙忍下;同屋礦工的**與死亡,他視而不見;他所有的狠厲都用來爭奪食物和爭取睡覺最舒適,最隱蔽的區域,他要養好身體活下去。
他覺得,希望還沒有破滅。
珠子吸收的陰氣越來越多,反哺給他的力量也越來越強。
他的身體在悄無聲息地蛻變:皮膚變得些許堅韌,不再那么畏懼礦洞的陰寒;力氣越來越大,一鎬下去能砸開別人兩鎬才能劈開的巖石;甚至連感官都變得敏銳,能聽到二十米外監工的腳步聲,還能略微感知到礦石中隱藏的靈石氣息。
更奇特的是他的修煉。
在礦洞濃郁的陰氣滋養下,他偷學的那套殘缺吐納法竟運轉得越來越順暢,與陰氣相融后,運轉速度比從前快了數倍。
雖然依舊沒能突破練氣一層,但他能感覺到,體內的靈氣變得凝練了許多,如同被壓縮的彈簧,只待一個契機便能爆發。
他依舊低調,每天只挖夠最低份額的靈石,其余時間都用來揣摩靈氣的運轉。
在深夜,當所有礦工都睡去,他也會繼續冥想觀察著珠子,看著珠子中那兩座越來越清晰可見的倒置圓錐山峰。
山峰之間似乎有氣流旋轉,散發出的陰寒氣息讓他感到無比親切,仿佛那才是他真正的歸宿。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半年,在別人看來是個奇跡:一個受傷瘦削的十歲少年被扔進這個暗無天日的礦洞來,沒有誰去照顧他,每天還要承受同樣的勞作,竟然還能活下來。
雖然依舊穿著破爛的**,但蘇云眼神里的堅韌與銳利,己非昔日可比。
他感覺體內的靈氣應該己達到煉氣一層的門檻,只是缺一部合適的功法來突破。
他知道,礦洞不是長久之地。
這里的陰氣雖能滋養他,但沒有合適的功法去高效吸收運用的話,也會在緩慢侵蝕他的神智,那些眼神麻木的礦工,就是他的前車之鑒。
他想等的機會在一個暴雨夜降臨。
那天夜里,礦洞突然劇烈震動,緊接著是凄厲的慘叫。
蘇云猛地睜開眼,看到洞頂的巖石在簌簌掉落,一群穿著黑袍、面目猙獰的修士沖了進來,他們手中的長劍和骨鞭揮舞著,將駐守在礦洞周圍的林家修士一個個打殺,他們在大肆劫掠著還沒運出去的靈石,還有不少黑袍人首接沖進去礦洞對礦工進行無差別殺戮,噴灑出的鮮血在慘叫聲中被發著黑氣的法器吸收。
“是……魔修!”
老礦工顫抖著尖叫,臉上血色盡失。
蘇云的心臟在狂跳。
他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看著那些魔修,看著他們肆無忌憚地殺戮、掠奪,眼中沒有絲毫同情,反而燃起了一簇火焰。
正道的仙師門派給不了他機會,林家將他視作草芥,那這被世人唾棄的魔道,會不會是他唯一的出路?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型。
他抓起一把沾著礦渣的泥土,抹在自己臉上,弄亂頭發,然后然后藏在暗處。
等待著外面的**聲越來越激烈,這群魔修似乎也殺戮夠了,他趁著這群人要離去的時候,連滾帶爬地朝著一名看起來地位不高的魔修撲過去,故意摔倒在對方腳下,瘋狂的磕頭,用最卑微的姿態哭喊:“仙師!
帶上我!
我恨林家!
恨那些正道修士!
我愿意追隨仙師,哪怕做牛做馬!”
他運轉珠子,將體內所有靈氣的波動盡力掩蓋,只散發出一股普通人的氣息,以及對周遭陰氣的天然親近(這在魔修看來,是不錯的潛質)。
那名魔修低頭看了他一眼,黑袍下的眼睛閃過一絲審視。
他能感覺到這少年身上沒有靈氣波動,卻對骨幡散發出的陰氣毫無排斥,甚至隱隱有些吸引。
“有點意思?!?br>
魔修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你這小娃看著還不錯,既然恨正道,那就跟我回萬魔門吧?!?br>
說完他便一把抓住蘇云的后頸,以極快的速度跟著黑袍人群沖出礦洞,然后再施展法訣喚出一柄黑劍,御劍飛去。
蘇云被黑袍人提在手里,他死死咬住嘴唇,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
他不知道這條路是否正確,但這是他唯一能行的路了。
腦海的珠子輕輕震顫,仿佛在為他慶賀,又像是在預告著前路的血腥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