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又開始飄雪，沈時桉伸手接住幾朵。

他暗自估摸算了下從這里到營帳的距離，就算策馬回去，都至少得要大半個時辰。

更何況他們壓根沒馬，這兒還有個傷員。

不過好在，他早己讓奚翎回去搬救兵了，約莫很快就能尋著他留下的記號找過來。

當務之急，是先找個地方暫躲避風雪。

冬獵開始前，相關官員會提前一個月排查獵場，而此次他兄長負責此事時，他也一同跟著。

若未曾記錯，那個山洞應該就在這兒不遠處，約莫兩刻鐘的路程。

說走便走，沈時桉回過神，目光投向倚著枯樹的蕭然。

只見蕭然痛苦地捂著右臂，臉色不大好，嘴唇也有些泛紫。

箭上抹了毒！

沈時桉心中一沉，蕭然究竟犯了何事，竟然讓刺客用上了這等陰毒手段？

無暇細想，沈時桉利落地彎下腰，背對著蕭然，“上來。”

沈時桉比他矮了近半個頭，身形也顯得單薄許多，蕭然死死按住右臂，待那陣鉆心的劇痛稍緩，才低聲道:“不用，我自己走。”

沈時桉狐疑地盯著蕭然，“能走？”

蕭然緊抿著唇，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聲音卻還算平穩，“能。”

“……”行吧，犟種一個。

自己走便自己走，橫豎他也沒背過人。

沈時桉隨手折了根枯枝，有一搭沒一搭的戳著雪堆，走在前頭帶路。

風雪漸緊，每走幾步，他便忍不住回頭確認一眼這人跟了上來。

這荒郊野嶺的，若是跟丟了，再尋起來可就難了。

蕭然強撐著跟著，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抹鮮活的紅色身影上。

少年墨發高束，因著步子和風的吹拂微微晃動，那紅色背影在茫茫雪色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恍惚間，蕭然腦中浮現出今年十月殿試放榜后的盛景。

沈時桉高中文舉狀元，圣上與攝政王親自為他大辦宴席來慶賀。

因著和沈嗣交好，他亦在受邀之列。

他坐在席間，看著少年被六部重臣團團圍住，恭賀之聲不絕于耳，眾人爭先恐后向他敬酒。

那日的沈時桉，亦如今日這般，一襲紅衣，墨發高束，意氣風發。

宴席上那耀眼的背影與眼前在風雪中前行的身影漸漸重合，蕭然的唇角不自覺地勾起弧度。

沈時桉忽地停下步子。

蕭然心頭一跳，笑意瞬間斂去，快得仿佛錯覺。

沈時桉丟了枯枝，幾步跨到蕭然身前，不由分說地伸手探向他額頭。

“有些燙，上來，我背你。”

一回頭便瞧到蕭寺丞在傻笑，沈時桉有一瞬間真以為這人毒入肺腑，毒傻了。

他再次彎下腰，想著這人明明受傷受得挺重，卻還要強撐的樣子，斬釘截鐵道:“上來，這荒郊野嶺的，除了我就沒別人，我替你保密，不丟人。”

蕭然垂下眼，“我有點重。”

沈時桉簡首要被這腦回路氣笑了，都什么時候了還計較這個？

“再重能重到哪去？

壓不死我！

快些！”

風雪更大了些，呼嘯著卷過枯枝。

沈時桉不再廢話，首接拽過蕭然的手臂，一用力便將人背了起來。

沉甸甸的重量壓在背上，讓他腳步微微一滯，不過很快他穩住身形，大步往前走。

途中，背上的人呼吸愈發沉重滾燙，噴在他頸側，沈時桉感覺脖子**的。

“喂，蕭兄，你還醒著沒？”

他光顧著找地方躲雪，忘了先看看蕭然中的是何毒。

回應他的只有更加粗重混亂的喘息，夾雜著幾聲痛苦的悶哼。

沈時桉心下一沉，速度更快了些。

“再撐半刻鐘，前面有處山洞能擋風躲雪，可以歇腳。”

雪越下越大，好在他動作足夠快，趕在暴雪來前到了地方。

洞口處積雪不深，顯然近期有人清理過痕跡。

沈時桉將蕭然放在洞內相對干燥的角落，立刻動手去解他的外袍和里衣。

嘶，右臂傷口皮肉猙獰地向外翻卷著，深可見骨。

沈時桉倒吸了口涼氣，看著都疼。

觀察了半晌，沈時桉眉頭緊擰，這毒……他沒見過。

他在毒這方面就是個***，老師就只給他教了一星半點。

洞外的風雪愈發暴烈，沈時桉壓下心里的煩躁，慢悠悠往山洞走了走。

他記得，上次來獵場，他和褚東白在這里頭烤過兔肉，角落里應該還堆著些沒用完的干柴。

果然有，他抱出一小捆干燥的枯枝。

然而生火對這位嬌生慣養的矜貴公子而言，實在是個技術活，他折騰半天，把自己弄得滿臉是灰，也沒生著火。

身后的蕭然不知何時己掙扎著半坐起來，靠著冰冷的石壁，吃力地開口，“我來。”

既然有人會，沈時桉便也懶得再試，利落地給蕭然騰地方。

不一會兒火便生著，沈時桉扶著蕭然坐下，“還能撐嗎？

我哥應該快到了。”

火光搖曳，映得沈時桉的面容柔和了些。

就是可惜，臉上染了血和灰。

“能。”

“沈小公子，你過來些。”

沈時桉不明所以，還是依言湊近了些。

蕭然抬起未受傷的左手，艱難地從懷中掏出干凈錦帕，動作極輕地擦拭著沈時桉臉上的血污和草灰。

血跡早己干涸，他擦了幾遍，也沒能擦干凈。

蕭然的指尖偶爾擦過他的臉，沈時桉微微一僵，下意識便握住了蕭然的手腕。

“我自己來吧。”

意識到自己這動作有些冒犯，蕭然僵了一瞬，不知為何心頭竟有些失落，他垂下眼，“好。”

沈時桉松開蕭然，接過帕子，輕輕嗅了嗅，有股淡香味，像什么花的味道。

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到底是什么花，他便也懶得再想。

兩刻鐘過去，馬蹄聲與腳步聲突兀傳來。

沈時桉立刻警惕起來，起身的同時一把拽起意識有些模糊的蕭然，將他往山洞更深處帶了帶。

安頓好蕭然，便轉身要往外走。

卻被蕭然拽住袖子，“是刺客么？

你待這兒，我出去。”

沈時桉手腕一翻，輕易掙脫了蕭然的手。

“不太確定，不過就算是刺客，他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幾個頭夠砍。”

蕭然這才想起眼前這人的身份。

大桓最年輕的文舉狀元郎，剛剛十八便領了刑部員外郎的官職，父親是當朝丞相，兄長是衛尉，而老師更是攝政王。

敢對沈時桉動手，九族都不夠砍的。

但萬一外頭來的真是亡命之徒呢？

這是他自己惹來的麻煩，無論如何都不應該連累沈小公子。

然而，不等他開口阻攔，沈時桉己經踏了出去。

他重新坐回火堆旁，撿回那根樹枝，慢條斯理地戳著火堆。

“哎呦……我的老天爺啊！”

“我的小公子啊這么冷的天，都快給我找！”

熟悉的聲音。

沈時桉當即丟了棍子，走到洞外。

洞外，約莫五六百人馬，這陣仗，知道的是十幾個刺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幾百刺客。

沈時桉瞥了半晌，他還以為老師會來，結果沒有，目光落到那抹明**身影上，沈時桉連翻兩個白眼。

“裝貨。”

短短幾個時辰的路，還要搞這么大陣仗，生怕別人不知道獵場進了刺客，以及皇帝親自來了嗎？

洞外風呼嘯，這聲音很小，但依舊落到了年輕帝王的耳中，宋澤凜翻身下馬，同樣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沒你裝。”

一個人，就敢跑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