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州市,本該是萬物萌發(fā)的季節(jié),但對林云而言,空氣里卻彌漫著一種陳腐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醫(yī)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頑固地鉆進(jìn)鼻腔,混合著一種更深沉的、名為絕望的氣息。
他臃腫的身體深陷在冰冷的塑料候診椅里,廉價的化纖外套緊繃在隆起的肚腩上,額頭上沁出的油汗粘住了幾縷稀疏的頭發(fā)。
42歲,卻像一塊被生活反復(fù)捶打、吸飽了油脂的破布,頹敗地攤在那里。
診斷書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掌心,又狠狠烙進(jìn)心里——父親,肺癌,早期。
醫(yī)生冷靜的聲音猶在耳畔:“你父親是肺癌,幸運的是在發(fā)現(xiàn)的早,只需手術(shù)切除,成功率很高,術(shù)后定期復(fù)查即可。”
“盡快準(zhǔn)備住院,手術(shù)費用大概五萬左右。”
五萬。
一個對曾經(jīng)的林云來說或許不算什么的數(shù)字,此刻卻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在他早己不堪重負(fù)的脊梁上。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錢?
他的錢,都在妻子蘇婉那里。
家,不再是港*,更像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雷區(qū)。
推開門,客廳里只亮著一盞昏暗的壁燈,蘇婉背對著他,坐在沙發(fā)上,電視屏幕的光在她冷漠的側(cè)臉上明明滅滅。
空氣凝滯得能擰出水來。
“我爸…確診了。”
林云的聲音干澀沙啞,像砂紙摩擦,“肺癌早期,得馬上手術(shù),手術(shù)費要先預(yù)繳五萬塊。”
蘇婉沒有回頭,手指在手機(jī)屏幕上劃拉著,發(fā)出輕微的“嗒嗒”聲,像倒計時的秒針。
“哦。”
一個單音節(jié),沒有任何溫度。
林云咽了口唾沫,喉嚨發(fā)緊。
“家里的錢…都在你那,能不能給我五萬塊錢?”
劃動屏幕的手指頓住了。
蘇婉終于轉(zhuǎn)過身,燈光下,她的眼神銳利如刀,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又飽含厭棄的審視,從上到下刮過林云油膩的頭發(fā)、松弛的下頜、鼓脹的腰身。
“給你錢?
還五萬?”
她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帶著濃濃的譏誚,“林云,你又想玩什么花樣?
這一回是你老爸得癌癥了,下一回是不是你老媽得尿毒癥!”
“你還真是個孝子啊!
以前就不停地拿**媽發(fā)誓,要是再炒股、買彩票你父母不得好死!
這么多年過去你做到了嗎?”
“現(xiàn)在竟又想編造**得癌癥的謊言,就為從我這騙一筆去填你那些無底洞?
林云!
你還真是個孝子啊!”
“我沒有騙你!
我爸他真的…”林云急切地辯解,臉上因激動和屈辱漲得通紅。
“真的什么?!”
蘇婉猛地站起來,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地劃破了屋內(nèi)的死寂。
“‘真的’需要錢救命?
林云,這話你說了多少次了?
七年前你說要炒股翻本,結(jié)果呢?
二十萬!
血本無歸!”
“五年前你說買彩票能中大獎,十萬塊!
連個水花都沒見著!”
“現(xiàn)在,又拿**的病當(dāng)幌子?
你當(dāng)我蘇婉是傻子嗎?
還是你覺得我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的這點錢,就是給你一次又一次糟蹋的?!”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jìn)林云的心臟。
那些失敗,那些虧損,是他人生履歷上洗刷不掉的污點,是他在這段婚姻里永遠(yuǎn)抬不起頭的原罪。
此刻,被妻子**裸地撕開、鞭撻,混合著對父親病情的焦灼,瞬間點燃了他壓抑己久的憤怒和難堪。
“蘇婉!
那是我爸!
是救命的錢!”
林云低吼著,額角的青筋暴起,肥胖的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你就這么冷血?
這么不信任我?!”
“信任?”
蘇婉像是聽到了*****,冷笑連連,眼中是徹底的失望和鄙夷。
“林云,看看你自己!
一個連自己都管不好、只會做白日夢的廢物!”
“信任?
早就被你親手撕碎了!
我告訴你,這錢,一分都沒有!
想也別想!”
“你死了這條心,去賭去騙也好,去偷去搶也罷,別想再從我這里拿走一分錢救你那‘無底洞’!”
“砰!”
一只玻璃杯被蘇婉狠狠摔在地上,碎片西濺,像他們支離破碎的婚姻。
她轉(zhuǎn)身沖進(jìn)臥室,重重摔上了門,留下一室死寂和刺耳的余音。
林云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泥塑。
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燒,卻迅速被更深的、冰冷的無助感澆滅。
他看著地上狼藉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狽——肥胖,頹廢,無能,連救自己父親的資格,都被最親近的人無情剝奪。
一種深入骨髓的自卑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窒息。
他靠著墻壁滑坐到冰涼的地板上,粗重的喘息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像垂死野獸的嗚咽。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玄關(guān)柜下堆積的舊報紙和雜物。
一張花花綠綠、邊緣卷起的小卡片,突兀地闖入他的視線。
那是不久前塞在門縫里的,當(dāng)時他隨手就扔了。
上面印著幾個粗黑的大字:“急用錢?
閃電放款!
***!
低利息!”
絕望的深淵里,任何一根垂下的繩索,都散發(fā)著**的光芒。
林云的眼神,在那張骯臟的小廣告上,死死地定格了。
那微弱的光芒,像溺水者眼中最后的希望,又像通往更黑暗地獄的引路燈。
電話接通得異常迅速,一個過分熱情、帶著市儈油滑的男聲立刻傳了過來:“喂?
老板!
****!
需要****?
找我們‘鼎力金融’就對了!
快!
穩(wěn)!
利息低到您笑!”
林云握著那部老舊的手機(jī),手心全是汗,聲音干澀地報出了自己的需求:“五…五萬,急用,三個月。”
“五萬?
小意思啦老板!”
對方的聲音充滿夸張的自信,“年息只要20%,三個月到期連本帶息才還五萬兩千五!
比銀行快,比親戚朋友痛快多了!
您在哪?
我馬上安排人接您過來辦手續(xù),當(dāng)場放款!”
年息20%。
林云腦子里飛快地計算了一下,五萬,三個月,利息兩千五。
雖然比銀行高得多,但想到父親躺在病床上等待手術(shù)的臉,想到蘇婉那冰冷決絕的眼神,這點“合理”的代價,似乎變得可以承受。
他報出了附近一個偏僻的公交站名。
半小時后,一輛半舊的黑色轎車把他帶到城市邊緣一片待拆遷的破敗街區(qū)。
所謂的“鼎力金融”,藏在一棟外墻剝落、散發(fā)著霉味的老舊居民樓底層,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只有一扇不起眼的鐵門。
里面光線昏暗,煙霧繚繞,幾張破舊的辦公桌后坐著幾個眼神飄忽的男人。
接待林云的是一個自稱“王經(jīng)理”的光頭胖子,臉上堆著職業(yè)化的笑容,眼神卻像打量待宰的羔羊。
“林老板是吧?
快請坐!
資料帶了嗎?
***就行!
我們這就辦,保證不耽誤您救急!”
林云局促地坐在嘎吱作響的椅子上,看著王經(jīng)理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厚沓文件。
“來來來,這里簽個名,按個手印…這里也是…還有這里…”王經(jīng)理肥厚的手指在文件上快速點著,動作麻利得讓人心慌。
他的手指總是恰到好處地覆蓋住大段的文字,只留下需要簽名和按手印的空白處。
打印紙上的條款密密麻麻,像一片片糾纏的荊棘林。
“王經(jīng)理,這…這么多?
具體寫的什么?”
林云有些不安地問。
“哎呀,都是標(biāo)準(zhǔn)流程嘛!
借款合同、告知書、風(fēng)險承諾書…放心,我們正規(guī)公司!
核心就是您借五萬,三個月還五萬兩千五,年息20%,****!”
王經(jīng)理拍著**,唾沫星子飛濺,“您看您父親那邊還等著錢救命呢,時間就是生命!
趕緊簽完,馬上拿錢走人!”
“時間就是生命”這幾個字像重錘敲在林云心上。
他想起醫(yī)院慘白的燈光,想起父親憔悴的臉。
焦慮和急切壓倒了一切疑慮。
他不再細(xì)看,也無力細(xì)看,在王經(jīng)理手指的指引下,像個提線木偶,在那些未知的條款旁,簽下自己的名字,蘸上紅印泥,重重按下一個個鮮紅的指印。
每一個指印,都像一滴凝固的血。
簽完最后一份,王經(jīng)理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轉(zhuǎn)身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用橡皮筋捆著的現(xiàn)金。
“林老板,爽快人!
這是您的五萬,點一點?”
林云接過那沓沉甸甸的鈔票,心里稍稍一松。
然而,王經(jīng)理的手卻沒有收回,反而又遞過來一張打印的收據(jù)。
“對了林老板,按照公司規(guī)定,還有個快速通道***一千,資料保管費五百,再加上風(fēng)險保證金一千五,總共三千塊,您看是從這五萬里扣,還是您另外給?”
林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這…之前沒說啊?”
“哎呀,小錢啦!
***嘛,您享受了我們的閃電速度,總得意思意思?
保證金更是為了保障雙方權(quán)益,到期還清會退您的!
您看,都簽了字的,合同里都寫著呢!”
王經(jīng)理依舊笑容可掬,但語氣里己帶上不容置疑的味道。
林云只覺得一股血氣首沖頭頂,他想爭辯,想撕毀那些簽了字的文件。
但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蘇婉冰冷的眼神,還有手中這沓沉甸甸、帶著霉味的鈔票,死死地壓住了他。
他仿佛看到父親的生命在一點點流逝,而自己就站在懸崖邊,這錢,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沾滿了污泥。
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從里面扣吧。”
王經(jīng)理利落地數(shù)出三千塊揣進(jìn)自己口袋,把剩下明顯薄了許多的西萬七千塊推給林云。
“合作愉快,林老板!
記得三個月后準(zhǔn)時還五萬兩千五哦!”
林云攥著那沓被克扣過的錢,指尖冰涼。
他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間昏暗、充滿陷阱氣味的辦公室。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站在破敗的街頭,看著手里縮水的“救命錢”,一種巨大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心臟。
他以為他抓住了一根浮木,卻不知自己正緊緊抱著的,是一條偽裝成繩索的毒蛇,正緩緩收緊致命的纏繞。
他深吸一口氣,將錢緊緊揣進(jìn)懷里,像揣著一塊燒紅的烙鐵,朝著醫(yī)院的方向,步履沉重地走去。
身后,那棟破敗小樓的門縫里,似乎還殘留著王經(jīng)理那張油滑的笑臉,在陰影里若隱若現(xiàn)。
小說簡介
書名:《凡塵劫后修仙記》本書主角有林云蘇婉,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用戶28217898”之手,本書精彩章節(jié):三月的江州市,本該是萬物萌發(fā)的季節(jié),但對林云而言,空氣里卻彌漫著一種陳腐的、令人窒息的寒意。醫(yī)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頑固地鉆進(jìn)鼻腔,混合著一種更深沉的、名為絕望的氣息。他臃腫的身體深陷在冰冷的塑料候診椅里,廉價的化纖外套緊繃在隆起的肚腩上,額頭上沁出的油汗粘住了幾縷稀疏的頭發(fā)。42歲,卻像一塊被生活反復(fù)捶打、吸飽了油脂的破布,頹敗地攤在那里。診斷書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掌心,又狠狠烙進(jìn)心里——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