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稷離開虞國的第七年,秋。
虞國都城的梧桐葉又落了滿地,云昭站在太傅府的庭院里,看著青蘅將最后一片枯葉掃進竹筐。
這七年里,她從一個梳雙環髻的少女長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樣,眉眼間褪去了稚氣,多了幾分沉靜。
她時常會想起那個叫玄稷的少年,想起他蜷縮在質子館廊下的模樣,想起他接過麥餅時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青禾偶爾會提起他,說玄國傳來消息,那位曾經的質子在奪嫡之爭中勝出,如今己是玄國說一不二的王。
“姑娘,”青蘅放下掃帚,走到云昭身邊,“宮里來人了,說陛下請您過去一趟。”
云昭回過神,點了點頭。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跟著來傳旨的太監往皇宮走去。
心里隱隱有些不安,這些日子,邊境傳來的消息越來越頻繁,都是關于玄國的。
玄稷**后,勵精圖治,玄國的國力日益強盛,隱隱有了吞并六國的野心。
走進皇宮,氣氛比往常凝重了許多。
宮女太監們都行色匆匆,臉上帶著惶恐。
云昭的心沉了沉,加快腳步往議政殿走去。
剛走到議政殿門口,就聽到里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是她的父親,太傅云淵,和幾位老臣在爭論著什么。
“陛下,玄國狼子野心,如今己吞并了周邊幾個小國,下一步必定會對我虞國動手!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啊!”
是鎮國將軍,也是她的姑父,趙將軍的聲音。
“可玄國國力強盛,我虞國兵力不足,若是開戰,無異于以卵擊石。”
另一位老臣嘆息著說。
“那我們就束手就擒嗎?”
趙將軍怒聲道。
云昭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她知道父親和姑父的擔憂,也明白虞國如今的處境。
只是,她無法想象,那個曾經在虞國受盡屈辱的少年,如今會變成一個野心勃勃的霸主。
就在這時,議政殿的門被推開,虞國國君,她的堂叔,臉色蒼白地走了出來。
看到云昭,他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昭兒,你來了。
進來吧。”
云昭跟著國君走進議政殿,里面的氣氛更加凝重。
父親云淵看到她,眼神復雜地搖了搖頭。
幾位老臣也都低著頭,沉默不語。
“昭兒,”國君疲憊地開口,“你也聽說了吧,玄國的大軍己經兵臨城下了。”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盡管早有預感,聽到這個消息,還是忍不住渾身一顫。
“堂叔,那我們……玄國的使者己經來了。”
國君打斷她的話,聲音里帶著絕望,“他們說,只要我們開城投降,玄國可以保證不傷百姓。
但……”他頓了頓,艱難地說:“但玄王有一個條件,要你……要你以侍妾的身份,進入玄宮。”
“什么?”
云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猛地看向父親,云淵別過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堂叔,這不可能!”
云昭的聲音有些顫抖,“我是虞國的郡主,怎么能……怎么能去做玄國的侍妾?”
“昭兒,我知道這委屈了你。”
國君嘆了口氣,“可如今,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
玄國的大軍勢如破竹,若是開戰,整個虞國都會生靈涂炭。
為了百姓,為了虞國,你……我不答應!”
云昭打斷他的話,淚水在眼眶里打轉,“他玄稷是什么人?
他曾經是我們虞國的質子,受盡我們的恩惠,如今卻恩將仇報,要吞并我們虞國,還要我去做他的侍妾?
這絕對不可能!”
“昭兒!”
云淵終于開口,聲音嚴厲,“你以為這是你情不情愿的事情嗎?
這是為了整個虞國!
為了你的父兄,為了所有百姓!”
“父親!”
云昭看著父親,心如刀割,“難道我們虞國人就這么沒骨氣嗎?
寧愿犧牲一個女子,也要茍延殘喘?”
“這不是沒骨氣,這是無奈之舉。”
云淵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哀求,“昭兒,聽話。
只要你去了玄宮,保住你兄長和族人的性命,總有一天,我們會有機會報仇的。”
云昭看著父親,又看了看國君和幾位老臣,他們的臉上都寫滿了無奈和絕望。
她知道,他們說的是對的,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可是,讓她去侍奉那個滅了自己故國的人,去做他的侍妾,這讓她如何甘心?
她想起了那個在質子館里,接過她麥餅時,眼神亮得像星星的少年。
想起了他離開時,她站在宮墻上,心里默默的期盼。
如今,物是人非,那個少年變成了冷酷的霸主,而她,卻要淪為他的階下囚。
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云昭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眼里的淚水己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
“好,”她輕聲說,“我答應。”
聽到她的話,國君和幾位老臣都松了一口氣。
云淵看著她,眼里滿是愧疚和心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但是,我有條件。”
云昭看著國君,一字一句地說,“我要玄稷保證,不得傷害我的父兄,不得傷害虞國的百姓。
還要放了那些愿意離開的族人,讓他們去過安穩的日子。”
“我會讓玄國的使者轉告玄王的。”
國君連忙說。
云昭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去。
她的腳步有些踉蹌,卻走得異常堅定。
青蘅連忙跟了上去,看著她蒼白的側臉,心里像被**一樣疼。
回到太傅府,云昭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整天都沒有出來。
青蘅和燕伯急得團團轉,卻又不敢去打擾她。
夜幕降臨,云昭終于打開了房門。
她換上了一件素色的衣裙,頭發簡單地挽在腦后,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卻依舊難掩清麗。
只是,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又少了一些什么。
“青蘅,”云昭看著侍女,“幫我收拾東西吧,簡單一點就好。”
“姑娘……”青蘅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別哭,”云昭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我又不是去送死。
只是換個地方生活而己。”
話雖如此,可誰都知道,這一去,等待她的是什么。
是深不見底的后宮,是難以預料的命運。
燕伯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進來,手里拿著一個小小的木盒。
“郡主,”他把木盒遞給云昭,“這是您母親留下的遺物,您帶上吧。
或許……或許能給您帶來一點安慰。”
云昭接過木盒,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支玉簪,和一塊繡著瓊花的手帕。
她的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這些是她僅有的念想。
“謝謝燕伯。”
云昭把木盒緊緊抱在懷里,眼眶又有些發熱。
收拾好東西,云昭走到庭院里,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
這里有她的歡聲笑語,有她的親人朋友,有她所有美好的回憶。
如今,她就要離開這里,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面對一個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走吧。”
云昭輕聲說,轉身往外走去。
青蘅和燕伯跟在她身后,一步三回頭。
走到門口,云昭看到了她的兄長,云珩。
他站在那里,穿著一身素色的長衫,臉上帶著悲傷和愧疚。
“兄長。”
云昭停下腳步,看著他。
“昭兒,”云珩走上前,想說些什么,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最后,只是嘆了口氣,“到了玄宮,照顧好自己。
我會想辦法救你出來的。”
云昭搖了搖頭:“兄長,不必了。
你只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父親,照顧好族人就好。
我會沒事的。”
她知道,兄長的承諾只是安慰。
一旦她進入玄宮,就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這個你拿著。”
云珩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遞給云昭,“里面是一些保命的藥,關鍵時刻或許能用上。”
云昭接過錦囊,放進袖中。
“謝謝兄長。”
“去吧。”
云珩別過頭,不敢看她離開的背影。
云昭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上了停在門口的馬車。
青蘅跟著她坐了上去,燕伯則站在門口,目送著馬車遠去,老淚縱橫。
馬車緩緩駛動,離開了太傅府,離開了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家。
云昭坐在車里,掀起車簾,看著外面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心里充滿了不舍和悲傷。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將徹底改變。
那個曾經天真爛漫的虞國郡主云昭,己經死了。
活下來的,只是一個為了保護家人和族人,不得不進入玄宮,忍辱負重的女子。
馬車駛出城門,云昭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城墻。
那是她的故國,是她生長的地方。
如今,卻要淪為他人的疆土。
她想起了玄稷,想起了他離開虞國時,她站在宮墻上,心里默默的期盼。
那時的她,以為他們會有再見的一天,以為他們會像年少時那樣,平靜地相處。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再見時,竟然會是這樣的局面。
玄稷,你還記得那個在質子館里,給你送麥餅和傷藥的少女嗎?
你還記得那塊刻著“待我歸”的麥餅嗎?
你還記得那支桃木簪嗎?
云昭在心里默默地問著,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不知道,玄稷是否還記得。
她也不知道,等待她的,將會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須活下去。
為了她的父兄,為了她的族人,為了所有信任她、依靠她的人。
她擦干眼淚,放下車簾,將所有的悲傷和不舍都藏在心底。
從現在起,她要學會堅強,學會隱忍,學會在那深不見底的后宮里,為自己,也為她在乎的人,爭取一線生機。
馬車一路向北,朝著玄國的都城駛去。
前路漫漫,充滿了未知和艱險。
但云昭知道,她己經沒有回頭路了。
她只能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無論等待她的是什么。
玄國的都城,比虞國的都城更加繁華,也更加威嚴。
高大的城墻,雄偉的宮殿,處處都透著一股霸氣。
云昭坐在馬車里,看著外面陌生的景象,心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馬車最終停在了玄宮的門口。
云昭深吸了一口氣,在青蘅的攙扶下,走下了馬車。
站在玄宮的門口,抬頭望著那巍峨的宮門,云昭的心里五味雜陳。
這里,將是她未來生活的地方,也可能是她的墳墓。
“云姑娘,請跟我來。”
一個面無表情的太監走上前,對云昭說。
云昭點了點頭,跟著太監往里走去。
青蘅緊緊跟在她身后,手心全是汗。
走進玄宮,里面的景象比外面更加奢華。
雕梁畫棟,金碧輝煌,處處都透著皇家的氣派。
只是,這里的氣氛卻異常壓抑,宮女太監們都行色匆匆,臉上帶著敬畏和恐懼。
云昭跟著太監穿過一道道宮門,最后來到了一座偏僻的宮殿前。
宮殿的名字叫“聽雨軒”,聽起來頗有詩意,可看起來卻有些破敗。
“云姑娘,您以后就住在這里吧。”
太監面無表情地說,“陛下說了,您只是個侍妾,份例按最低等的來。
沒有陛下的旨意,不得隨意走動。”
說完,他轉身就走,連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
云昭看著眼前破敗的聽雨軒,又看了看周圍冷清的環境,心里一片冰涼。
她知道,這是玄稷對她的羞辱。
他還記得她,只是,那份記憶里,只剩下了恨。
“姑娘,這……這是什么地方啊?”
青蘅看著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抱怨道,“他們也太過分了,竟然讓您住這種地方!”
云昭搖了搖頭,輕聲說:“沒關系,能有個地方住就不錯了。”
她推**門,走了進去。
里面的陳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都是舊的。
墻角還有蜘蛛網,看起來很久沒有人住過了。
“青蘅,我們收拾一下吧。”
云昭放下行李,對青蘅說。
“嗯。”
青蘅點了點頭,開始打掃房間。
云昭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是一個小小的庭院,里面長滿了雜草。
她看著窗外,心里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玄稷為什么要這么對她。
是因為她是虞國人嗎?
還是因為,他從來就沒有忘記過當年在虞國所受的屈辱,而她,作為虞國的郡主,成了他報復的對象?
她想起了那塊刻著“待我歸”的麥餅,想起了他離開時,她心里的期盼。
那些美好的回憶,如今都變成了刺,扎得她心口生疼。
就在這時,她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
她以為是太監或者宮女來了,連忙轉過身。
門口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拄著拐杖,步履蹣跚。
是燕伯。
“燕伯,您怎么來了?”
云昭驚訝地看著他。
“郡主,我不放心您,就跟過來了。”
燕伯喘著氣說,“我己經跟門口的侍衛說好了,以后就在這里給您做個雜役,也好有個照應。”
云昭看著燕伯花白的頭發和蹣跚的腳步,心里一陣感動。
“燕伯,您這是何苦呢?
這里條件這么差,您……郡主,您別勸我了。”
燕伯打斷她的話,“我看著您長大,早就把您當成自己的親孫女了。
您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就算是做牛做馬,我也要陪著您。”
云昭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在這個陌生而冰冷的地方,還有人愿意這樣對她,這讓她感到一絲溫暖。
“謝謝您,燕伯。”
云昭哽咽著說。
“傻孩子,謝什么。”
燕伯笑了笑,“快別說這些了,我帶了些吃的,你們快趁熱吃吧。”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一看,里面是幾個饅頭和一小碟咸菜。
“快吃吧,郡主,青蘅姑娘。”
燕伯把布包遞給她們。
云昭接過布包,看著里面簡單的食物,心里卻感到無比溫暖。
她拿起一個饅頭,遞到燕伯手里:“燕伯,您也吃。”
燕伯搖了搖頭:“我不餓,你們吃吧。”
云昭知道燕伯是心疼她們,也不再推辭,和青蘅一起吃了起來。
吃完東西,燕伯又幫著她們收拾了一下房間。
雖然房間依舊簡陋,但在他們的收拾下,也變得干凈整潔了許多。
夜幕降臨,燕伯回去了。
云昭坐在燈下,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思緒萬千。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玄稷會不會召見她,不知道她能不能保護好自己的父兄和族人。
但她知道,她必須堅強地活下去。
她從袖中掏出那個錦囊,打開一看,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兄長云珩的字跡,寫著這些藥的用法和功效。
她把錦囊收好,又從行李里拿出那個木盒,打開一看,里面的玉簪和手帕依舊完好。
她拿起玉簪,插在發間,又把帕子放在袖中。
這些,是她的念想,也是她活下去的動力。
就在這時,她聽到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似乎是朝著聽雨軒的方向來的。
她心里一緊,不知道是誰來了。
青蘅也聽到了腳步聲,緊張地走到云昭身邊:“姑娘,好像有人來了。”
云昭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門口,準備開門。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門栓的時候,腳步聲卻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又慢慢地遠去了。
云昭愣在原地,不知道是誰在門口徘徊。
是玄稷嗎?
他來看她了,卻又不愿意見她?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往外看,只看到一個熟悉的玄色身影,正慢慢地消失在夜色中。
是玄稷。
云昭的心里一陣復雜。
他終究還是來了,只是,他為什么不愿意見她?
是因為恨她,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生活,將徹底被改變。
而她,必須學會適應這一切。
她關上窗戶,回到桌前,吹熄了蠟燭。
房間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下一地清冷。
云昭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她想起了虞國的點點滴滴,想起了她的父兄,想起了玄稷年少時的模樣。
那些記憶,像電影一樣在她腦海里回放,讓她無法入睡。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終于在疲憊中睡去。
在夢里,她又回到了虞國的質子館,看到了那個蜷縮在廊下的少年。
她走上前,遞給了他一塊麥餅。
少年抬起頭,對她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只是,那個笑容很快就消失了,變成了玄稷冰冷的臉。
他看著她,眼神里充滿了恨,對她說:“云昭,你虞國欠我的,我會一點一點地討回來。”
云昭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
她坐起身,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一片冰涼。
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未來的路,還很長,也很艱難。
但她不會放棄。
她會活下去,等待時機,保護好她想保護的人。
玄稷,你等著吧。
我云昭,不會就這么認輸的。
夜色漸深,玄宮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
只有聽雨軒里,還亮著一盞孤燈,那是云昭對未來的希望,也是她在這深宮里,唯一的光亮。
小說簡介
《昭昭無歸》內容精彩,“貓笑笑”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玄稷云昭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昭昭無歸》內容概括:虞國的秋意總比別處來得早。梧桐葉剛染上淺黃,宮墻下的風就帶了涼意,卷著細碎的桂花香,漫過朱紅宮闕,也漫過質子館那方逼仄的天井。玄稷蜷縮在廊下的陰影里,懷里揣著半塊冷硬的粟米餅。這是今日份例里僅存的吃食,早上被姬偃的人搶去大半,剩下的這點,他得省著點吃,不然今夜又要挨餓。他今年十三歲,作為玄國送來的質子,在虞國己待了五個年頭。從錦衣玉食的王子到任人欺凌的質子,這落差像一把鈍刀,日復一日地切割著他的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