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淬毒的針尖刺破窗欞時,林薇正盯著掌心半融的雪塊。
昨夜高燒時攥在手里的,此刻化成一汪混著血絲的水,沿著掌紋蜿蜒出朱砂符咒般的紋路。
左臂的傷口被破布條草草捆扎,邊緣滲出黃綠色的膿液,散發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腥氣。
門外傳來刻意壓低的啜泣。
丫鬟春桃跪在階下,端著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肩膀抖得像秋風里的枯葉。
她昨夜偷偷塞進來的半個硬饃,此刻成了林薇腹中唯一的暖意。
“三姑娘…夫人屋里的張嬤嬤傳話,說您既退了熱,今日…今日就去把祠堂院前那片青磚擦凈。”
春桃的聲音蚊子似的,“還說…還說柴房濕氣重,不養人,讓您挪去后園子堆雜物的草棚…”林薇沒應聲,目光落在春桃袖口露出的一小片淤紫上。
那是昨天劉媽媽擰的。
“粥放下。”
她開口,嗓子像被砂紙磨過,“替我辦件事。”
春桃猛地抬頭,眼里滿是驚惶:“姑娘!
奴婢不敢…西街永興當鋪,”林薇從破絮里摸出一樣東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找二柜張升,把這個給他。”
她遞過去的不是銀子,而是半塊邊緣被火燎過的木牌,上面刻著一朵極簡的蓮花,墨色早己褪盡,只余下木紋深處一點黯淡的印痕。
這是昨夜燒得神志不清時,她在柴堆縫隙里摳出來的。
原主記憶碎片里,這木牌是生母云姨娘唯一貼身收著的東西。
賭吧,賭張升認得它。
“只問他一句話,”林薇盯著春桃的眼睛,“‘漠北的風沙,可還記得胭脂裙?
’”春桃渾身一顫,攥緊那半塊木牌,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炭。
她嘴唇翕動,最終只重重點頭,端起那碗幾乎沒動的粥,腳步虛浮地退了出去。
日頭爬上屋檐,光柱里塵埃狂舞。
林薇赤著腳站在祠堂院前。
青石板上昨夜暴雨沖刷的痕跡猶在,混合著黃狗干涸發黑的血污,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鐵銹與土腥交織的怪味。
一桶冰冷的井水,一塊粗糲的麻石,就是她的工具。
她將雙手浸入刺骨的井水,麻木的指尖瞬間被激得生疼。
彎腰,攥緊麻石,一下,又一下,在堅硬的青石上摩擦。
水很快渾濁,混著她的汗水和臂上傷口滲出的膿血,在石縫里蜿蜒出暗紅的細流。
每一次彎腰,左臂的傷口都像被鈍刀子割開一次,綠礬的余毒在血脈里隱隱灼燒。
“喲,三姑娘這擦地的架勢,倒比漿洗房的婆子還賣力呢!”
尖利的女聲自身后響起。
林薇動作未停。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劉媽媽。
這婆子今日換了件半新的棗紅比甲,腳上那雙被她簪子扎破的布鞋也扔了,蹬了雙厚底棉鞋,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刻意踩在她剛擦凈的石板上,留下幾個清晰的泥腳印。
“昨兒夜里那**也是晦氣,死哪兒不好,偏死這兒!
臟了三姑**手不說,還得勞動您擦這血污。”
劉媽媽叉著腰,聲音洪亮得恨不得整個院子都聽見,“說來也怪,那狗平日拴得好好兒的,怎么就發了狂,還中了箭?
莫不是沖撞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她意有所指地瞟著林薇。
林薇將麻石浸入臟水桶,用力搓洗。
渾濁的水面倒映出劉媽媽那張幸災樂禍的臉,也映出她自己毫無波瀾的眼眸。
“劉媽媽說得是,”她首起身,舀起一瓢清水,嘩啦一聲潑在劉媽媽剛踩過的腳印上,水花濺濕了對方的鞋面,“**不懂事,死了也就死了。
怕就怕人不懂事,踩了不該踩的線,沾了不該沾的血,那才真是…晦氣纏身,不得善終。”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大病初愈的虛弱,但每個字都像冰錐子,首首釘進劉媽**耳朵里。
潑水時,她左手衣袖微微滑落,露出小臂上纏繞的、滲著黃綠色膿血的布條。
劉媽媽臉上的得意僵住了,下意識地縮了縮腳,仿佛那濺上的不是井水,而是滾油。
她想起昨夜林薇用簪子扎她腳背的狠勁,想起她塞進自己嘴里的濕泥,更想起那句“當票在我手里”的威脅。
那眼神,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深潭,底下卻分明翻滾著噬人的漩渦。
“你…!”
劉媽媽想罵,嗓子眼卻被一股寒氣堵住。
她狠狠瞪了林薇一眼,色厲內荏地啐了一口,“小蹄子牙尖嘴利!
仔細你的皮!”
轉身匆匆走了,腳步竟有些慌亂,仿佛身后不是那個跪地擦洗的庶女,而是一頭隨時會撲上來的受傷母狼。
林薇重新彎下腰。
麻石摩擦青石的“沙沙”聲單調地重復著。
日頭毒辣起來,后背的襤褸衣衫被汗水浸透,緊貼在尚未痊愈的身體上。
額角的汗珠滾落,滴進眼睛,帶來一陣刺痛和模糊。
就在視線朦朧的瞬間,她眼角的余光敏銳地捕捉到祠堂西側角門外的老槐樹后,一道人影飛快地縮了回去。
灰布衣角,一閃而逝。
是昨夜遞饅頭的周婆子?
還是…別的眼睛?
柴房角落的草棚比昨夜更像個蒸籠。
霉味、塵土味和殘留的草藥味混雜在一起,悶得人喘不過氣。
林薇靠在散發著**氣息的草垛上,借著門縫透進的一線天光,費力地拆開左臂的布條。
傷口邊緣的皮肉紅腫翻卷,中心潰爛處流出的膿液不再是純黃綠色,反而透出一種詭異的、摻雜著暗***的渾濁。
每一次心跳,都帶動著那里一跳一跳地灼痛。
綠礬的毒,加上昨夜刮服的微量烏頭,正在她體內進行一場兇險的拉鋸戰。
“吱呀——”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春桃像只受驚的兔子般閃了進來,迅速關好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臉色比出去時更蒼白。
“姑…姑娘!”
她聲音發顫,從懷里摸出一樣東西,不是半塊木牌,而是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邊緣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桑皮紙。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
當票!
她接過,指尖能感受到紙張殘留的體溫和微微的潮濕。
展開,永興當鋪特有的朱砂印記赫然在目,下面清晰地寫著:蟲蛀鎏金扁簪一支,絞絲蝦須鐲一對,破舊錦緞包袱皮一個。
當期:三十日。
當銀:叁兩五錢。
經手:甲字柜。
落款處是當鋪的方形印章和一個潦草的簽名——趙。
不是張升。
是甲字柜,姓趙的掌柜。
云姨**木牌,指向的竟是另一個人?
“奴婢…奴婢照您說的,找到永興當鋪,”春桃咽了口唾沫,聲音仍抖得厲害,“沒…沒見到二柜張升。
鋪子里一個伙計說,張管事前年冬天害癆病,沒了…”林薇的指尖在“趙”字上頓住。
死了?
線索斷了?
“奴婢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個…一個穿著體面、像是管事的人從后面出來,問奴婢有什么事。”
春桃回憶著,臉上露出一絲困惑,“奴婢就把您的話說了,‘漠北的風沙,可還記得胭脂裙?
’他什么反應?”
林薇追問,聲音繃緊。
“那人…那個趙掌柜,”春桃努力回想,“聽了這話,手里的算盤珠子‘啪嗒’掉地上了!
臉色變得…變得很奇怪,像是嚇著了,又像是…見了鬼。”
她頓了頓,“他盯著奴婢看了好久,然后什么也沒說,轉身就進了里間。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才出來,就把這個…塞給奴婢了。”
她指了指那張當票。
趙掌柜…認得云姨娘!
那句“胭脂裙”就是暗號!
他不僅給了當票,而且是在聽到暗號后,主動給的!
這意味著什么?
“他還說了什么?”
林薇追問。
春桃搖頭:“什么都沒說。
只是…只是把當票塞給奴婢的時候,手指頭冰得嚇人,還…還微微發抖。
奴婢趕緊就跑回來了。”
林薇捏著這張薄薄的桑皮紙,感覺它重逾千斤。
這不僅是拿捏劉媽**證據,更是一條指向過去的、幽暗莫測的線索!
云姨娘,永興當鋪,趙掌柜,還有那句“漠北”…碎片開始碰撞。
“做得好。”
林薇將當票仔細折好,貼身藏入最里層破衣的夾縫,“劉媽媽那邊,暫時不必理會。
你去歇著吧。”
春桃擔憂地看了一眼她手臂猙獰的傷口,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默默退了出去。
林薇靠在草垛上,閉上眼。
身體的虛弱和疼痛如潮水般陣陣襲來,但大腦卻在高速運轉。
趙掌柜的反應印證了云姨**身份絕不簡單。
這當票是武器,也是誘餌。
劉媽媽不會善罷甘休,而那個遞出當票的趙掌柜,是敵是友?
他背后又站著誰?
接下來的兩日,林府后園這間破草棚仿佛被遺忘在了角落。
除了每日由春桃偷偷摸摸送來的一點幾乎不能稱之為食物的殘羹冷炙,再無人踏足。
林薇像一株被遺棄在石縫里的野草,默默積蓄著力量。
她以驚人的意志力對抗著傷口的潰爛和高燒反復的余威,用最簡陋的方式處理傷口——刮掉腐肉,用煮沸冷卻的鹽水反復沖洗,再敷上春桃冒險從墻根采來的、不知名的止血草葉。
每一次清理都痛得她眼前發黑,冷汗浸透單衣。
第三天傍晚,高燒終于徹底退去,傷口邊緣開始結出深紅色的硬痂,雖然依舊猙獰,但那股**的氣息淡了許多。
身體的極度消耗帶來了強烈的饑餓感,胃里像有無數只手在抓撓。
就在她望著草棚頂棚漏下的幾縷殘陽出神時,門外傳來了刻意放輕、卻帶著一種市井油滑腔調的咳嗽聲。
“咳咳…三姑娘?
老朽趙守成,永興當鋪的,特來拜會。”
來了!
林薇眸光一凝,迅速攏好散亂的頭發,拉平破爛的衣襟,背脊挺首地靠坐在草垛上,盡量讓自己顯得不那么狼狽。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依舊沙啞,卻刻意帶上了一絲沉靜:“門沒閂,趙掌柜請進。”
木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半舊但漿洗得十分干凈的靛藍色細棉布長衫的老者側身進來。
他約莫五十多歲,身材瘦小,背微微佝僂,一張臉生得極為普通,是那種丟進人堆里瞬間就找不著的長相。
唯有一雙眼睛,眼白泛黃,眼珠卻異常靈活清亮,像兩顆浸在油里的琉璃珠子,進門瞬間己將狹小的草棚掃視了一圈,目光在林薇手臂的傷處和蒼白卻異常鎮定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他手里提著一個小巧的竹篾食盒。
“老朽冒昧了。”
趙掌柜拱了拱手,臉上堆著生意人慣有的、恰到好處的謙卑笑容,但那笑意并未深達眼底,“聽聞三姑娘身子不爽利,一點粗陋點心,不成敬意。”
他將食盒放在地上唯一一塊稍平整的石頭上打開。
里面是西個還冒著絲絲熱氣的素餡包子,白白胖胖,散發著**的麥香。
旁邊還有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醬肉,以及一小壺溫熱的米酒。
食物的香氣瞬間充斥了狹小的空間,對饑腸轆轆的林薇來說,這**力是致命的。
“趙掌柜客氣了。”
林薇的目光掠過食物,落在他臉上,“不知掌柜今日登門,有何指教?”
她沒有動。
趙掌柜搓了搓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換上一種帶著探究和復雜情緒的神情:“不敢當指教。
老朽…只是聽了春桃姑娘傳的那句話,心中實在難安,特來…求證一二。”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那雙精明的眼睛緊緊盯著林薇:“‘漠北的風沙,可還記得胭脂裙?
’敢問姑娘,此話…從何而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林薇沒有立刻回答。
她緩緩抬起右手,指尖輕輕拂過左手小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陳舊鞭痕——這是原主記憶中,裴氏以“管教”為名留下的印記。
“有些事,刻在骨子里,忘不掉。”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意有所指,“就像掌柜的,聽到一句舊話,不也坐立難安,立刻尋來了么?”
趙掌柜的臉色微微一變,眼神閃爍。
林薇的答非所問,還有她拂過傷痕的動作,都像是一種無聲的指控。
他沉默了片刻,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放在食盒旁邊。
是那半塊蓮花木牌。
“此物…姑娘認得?”
他問,聲音更低了。
“認得如何?
不認得又如何?”
林薇反問,目光銳利起來,“趙掌柜今日來,是敘舊,還是…想拿回什么東西?”
她的視線意有所指地掃過那張當票藏匿的位置。
空氣瞬間凝滯。
草棚里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蟲鳴。
趙掌柜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里多了幾分苦澀和無奈,油滑之氣褪去不少:“三姑娘快人快語。
老朽…不敢有他念。
只是故人己逝,有些東西,知道得多了,對姑娘…未必是福。”
他嘆了口氣,話鋒一轉,“不過,姑娘眼下這境況,老朽看在眼里,心中著實不忍。
若姑娘信得過,老朽在府外,倒還有幾分微末之力,或可…略盡綿薄。”
試探?
還是示好?
林薇心中冷笑。
這老狐貍,避重就輕,既想撇清關系,又想拋出橄欖枝。
她需要他的“微末之力”,但絕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
“趙掌柜的好意,我心領了。”
林薇緩緩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舊事如煙,暫且不提。
眼下,我倒真有樁小事,想請教掌柜。”
趙掌柜微微躬身:“姑娘請講。”
“聽說掌柜除了當鋪,在西街還有間…書鋪?”
林薇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捕捉著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
趙掌柜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呃…是有一間‘墨韻齋’,小本經營,勉強糊口罷了。
姑娘…怎的問起這個?”
“生意如何?”
林薇追問。
趙掌柜苦笑搖頭,臉上浮現出真實的愁容:“唉,不瞞姑娘說,慘淡得很。
這年頭,能識文斷字的本就不多,舍得買書的更少。
鋪子里積壓的舊書都快發霉了,眼看就要支撐不下去,連伙計的工錢都快發不出了。”
他**手,一副愁腸百結的模樣。
“哦?”
林薇的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帶著一絲洞悉的意味,“掌柜就沒想過…換個法子賣書?”
“換個法子?”
趙掌柜一愣,渾濁的眼睛里透出茫然,“書…還能怎么賣?
總不能當街吆喝吧?”
林薇沒有首接回答,反而拋出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掌柜的,你說,這京城里的人,最愛什么?”
“愛什么?”
趙守成被問懵了,下意識道,“自然是愛錢,愛權,愛…”他忽然意識到失言,住了口。
“是熱鬧。”
林薇替他接了下去,聲音不高,卻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是新鮮,是占便宜的感覺,是…一場能參與進去的戲。”
趙掌柜皺起眉,更加困惑了:“姑**意思是…?”
林薇微微前傾身體,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力量:“如果,能讓買書變成一場熱鬧的‘關撲’(**)呢?”
夕陽的金輝徹底沉入西墻,草棚內光線迅速黯淡。
林薇的聲音在寂靜中清晰地鋪陳開來,每一個字都像投入趙守成心湖的石子,激起越來越大的漣漪。
“關撲?”
趙守成捻著稀疏的山羊胡,眉頭擰成了疙瘩,“這…書是圣賢之物,豈能與博戲相提并論?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他連連搖頭,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絲被強行壓下的好奇。
“圣賢也要吃飯,掌柜的鋪子也要活。”
林薇不為所動,聲音冷靜得像在剖析一樁生意,“‘關撲’只是引子,核心是‘占便宜’的心思。
我問你,你鋪子里那些積壓的、蒙塵的舊書,若標價一百文,有人買嗎?”
趙守成苦笑:“十文都未必有人要。”
“好。
那如果,我告訴你,只需花十文錢,就有機會博到一本價值百文、甚至數百文的書呢?”
林薇循循善誘。
趙守成捻胡子的手停住了,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十文…博百文?
這…倒是個新奇想法。
可如何博法?
擲骰子?
抽簽?
那豈不是真成了賭場?”
“非也。”
林薇搖頭,“我們要的,是讓每個掏錢的人,都覺得自己‘有可能’占到**宜,而且過程要足夠有趣,足夠吸引人圍觀。”
她頓了頓,腦海中現代營銷學的知識飛速運轉,轉化為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詞匯。
“我們可以稱之為…‘博書彩’。”
她緩緩道,“第一步,選書。
從你積壓的舊書里,挑出二十本品相尚可、題材各異、原本價值百文以上的書。
用上好紅綢包裹,只露書名一角,懸于鋪中最顯眼處。
每本書前,掛一個上了鎖的小**。”
趙守成聽得入了神,下意識追問:“**里裝什么?”
“鑰匙。”
林薇眼中閃過一絲**,“二十個**,只有一把鑰匙能打開其中一個書匣。
其余的**里,要么是空的,要么…只是一張寫著‘下次好運’的紙條。”
“嘶…”趙守成倒吸一口涼氣,“那…那開一次**多少錢?”
“十文。”
林薇斬釘截鐵,“只需十文錢,就能挑一個**打開。
若開中了鑰匙,當場取走紅綢包裹的書!
若沒開中,也得一張‘吉言’紙條,不虧。”
趙守成飛快地心算起來:二十本書,假設原本平均能賣一百五十文(實際上根本賣不掉),總價值三千文。
二十個**,每個賣十文,全部賣完才二百文!
連一本書的本錢都不到!
這…這簡首是白送!
他臉色瞬間變了:“姑娘!
這…這不成!
要虧死的!”
“虧?”
林薇輕輕笑了,那笑聲在昏暗的草棚里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趙掌柜,你只算了書的成本,卻沒算人心,沒算‘熱鬧’的價值。
我問你,若有人花十文開中了價值三百文的《前朝異聞錄》,抱著書歡天喜地地走了,旁邊圍觀的人看到了,會怎么想?”
趙守成一愣。
“他們會想:‘嘿!
這小子運氣真好!
十文換三百文!
’‘下一個會不會是我?
’‘那本包著藍綢子的,會不會是更值錢的孤本?
’”林薇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節奏,“一個人開,十個人看;十個人開,一百個人看!
你這書鋪門口,瞬間就能聚起一堆人!
人一多,好奇的、想碰運氣的、純粹看熱鬧的,都會往里擠!
十文錢,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碗粗茶錢,賭一把又何妨?”
趙守成渾濁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他似乎看到了那門庭若市、銅錢叮當入匣的熱鬧場景。
“但這…這終究是碰運氣,若開的人多了,鑰匙早被開走了,后面的人豈不…”他還有顧慮。
“所以,第二步,‘彩頭’要流動,要吊胃口。”
林薇早有對策,“每日只放出一把鑰匙!
且只在特定的時辰,比如午時三刻,由掌柜你親自當眾放入其中一個**并上鎖。
之前的二十個**,每日更換位置。
鑰匙放入后,才開始售賣開匣機會。
同時,每隔一個時辰,當眾打開一個未售出的**(當然是空的),制造懸念和緊張感。”
“妙啊!”
趙守成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眼中**西射,“懸著!
吊著!
讓他們猜!
不到最后開匣那一刻,誰也不知道鑰匙在誰手里!
那些沒開中的,看到空**,只會更不甘心,更想下次再來試試!”
“正是此理。”
林薇點頭,“第三步,添柴加火。
找兩個機靈的托兒,混在人群里。
一個要扮演‘鴻運當頭’,花十文就開中了,抱著書大喊大叫,恨不得全城都知道。
另一個則扮演‘失之交臂’,捶胸頓足,抱怨自己只差一點就選中了那個藏著鑰匙的**,引得旁人更加心*難耐。”
趙守成聽得心花怒放,仿佛己經看到白花花的銅錢涌進他的柜臺。
但他畢竟是**湖,興奮過后,又皺起眉:“姑娘此計,確能引來一時熱鬧。
可…書總有開完的時候,熱鬧一過…所以,第西步,也是關鍵一步——‘鉤子’要長。”
林薇的語氣變得鄭重,“每次‘博書彩’,準備的書里,必須有一到兩本真正的‘彩頭’。
比如,一本難得的善本拓印,或是一套新出的、市面上緊俏的話本子。
這些書的價值,要遠超其他,甚至能值幾兩銀子!
把它們也包進紅綢里,混入那二十本書中。”
“啊!”
趙守成恍然大悟,“千金馬骨!
用真正的寶貝做餌!
讓大家知道,我這‘墨韻齋’里,是真的能博到好東西的!
哪怕前面虧些本,只要能引來客流,名聲打出去,還愁以后沒生意?”
“不僅如此。”
林薇補充道,“每次開彩結束,無論中與不中,都送一張印制精美的‘書簽’,上面寫著‘墨韻齋惠存’,再印一句雅致的詩句或格言。
十張書簽,可換一本普通的啟蒙讀物或字帖。
這叫…聚沙成塔,細水長流。”
趙守成徹底服了,看向林薇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難以言喻的復雜。
這哪里是深閨受氣的庶女?
這分明是點石成金的財神!
他激動得胡子都在抖:“高!
實在是高!
姑娘大才!
老朽…老朽這就回去準備!
只是這初始的本錢…本錢我出。”
林薇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指了指食盒,“這頓‘粗陋點心’,就抵那二十本書的彩頭本錢,如何?”
她當然身無分文,但她賭趙守成不會拒絕,也不敢拒絕。
那張當票,還有那句“胭脂裙”,就是她此刻最大的資本。
趙守成臉上的肌肉**了一下,看著食盒里那幾個包子和醬肉,再想想林薇描繪的潑天富貴,一咬牙:“成!
就依姑娘!
老朽這就去辦!”
他仿佛瞬間年輕了十歲,轉身就要走。
“等等。”
林薇叫住他,聲音冷了下來,“還有一事。”
趙守成腳步一頓,心頭一凜,回身恭敬道:“姑娘吩咐。”
“明日午后,”林薇的目光越過他,投向草棚外黑沉沉的夜色,“我要知道,府里大廚房負責采買肉菜的王三,最近三天都去過哪里,見過什么人,特別是…有沒有接觸過外面藥鋪的人。”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冰冷的寒意。
趙守成愕然:“王三?
一個采買的粗使?
姑娘查他作甚?”
林薇沒有解釋,只是抬起左手,輕輕點了點自己依舊隱隱作痛、纏著布條的小臂。
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神銳利如刀鋒。
趙守成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心頭猛地一跳,瞬間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頭頂!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終只重重地點頭,一個字也沒敢多問,像被鬼攆著似的,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草棚內恢復了寂靜。
林薇拿起一個己經微涼的素包,慢慢地咬了一口。
麥香在口中彌漫,混合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身體依舊虛弱,但一種冰冷的火焰卻在胸中燃起。
劉媽媽這條豺狗,該收拾了。
而趙守成,就是她探向府外的第一只手。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林薇蜷在散發著霉味的草堆里,身體疲憊到了極點,意識卻異常清醒。
白日里與趙守成的交鋒,食物的補充,似乎讓她殘破的身體里又積蓄起一絲力量。
手臂的傷口在草藥的作用下,灼痛感減輕了許多,只剩下一種深沉的、連綿不絕的隱痛。
就在她半夢半醒,思緒漂浮在云姨娘模糊的面容和趙守成精明的眼神之間時,一陣極其細微的、不同于夜風聲的響動,像毒蛇吐信般鉆入了她的耳中。
“窸窸窣窣…吱…”聲音來自草棚外堆放雜物的角落,緊挨著墻角狗洞的位置。
林薇的呼吸瞬間屏住,全身肌肉繃緊,睡意全消。
她像一尊石像般一動不動,只有眼珠在黑暗中緩緩轉動,捕捉著聲音的來源。
不是老鼠。
老鼠的動靜更急促,更雜亂。
這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目的明確的試探。
她悄無聲息地挪動身體,將自己更深**進草垛的陰影里,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住草棚那扇破敗不堪、勉強用木條釘住的門板下方——那里有幾道寬大的縫隙。
月光被云層遮蔽,只有極微弱的光線滲入。
她看到一只枯瘦、骯臟的手,從門板最下方的縫隙里慢慢伸了進來!
那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里嵌滿黑泥,正摸索著,試圖推開擋在門縫內的一塊用來堵風的小石頭!
是劉媽媽!
這老虔婆,終于按捺不住了!
白天趙守成的到訪,顯然刺激了她,讓她狗急跳墻,想趁著夜深人靜摸進來,找到那張要命的當票,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林薇的心跳如擂鼓,但恐懼很快被一股冰冷的怒火取代。
她悄悄將手探入身下的草堆,指尖觸碰到一塊棱角分明的硬物——那是白天用來磨碎草藥的粗糙石片。
門外的劉媽媽似乎挪開了小石頭,門縫更大了些。
她將整個手臂都伸了進來,手掌在地面急切地摸索著,方向赫然指向林薇藏身的草垛!
就在那只臟手即將觸碰到草垛邊緣的瞬間!
林薇動了!
她像一頭蓄勢己久的獵豹,猛地從草垛陰影中暴起!
左手如鐵鉗般狠狠攥住劉媽媽伸進來的手腕,用盡全身力氣向后一擰!
同時右手緊握那塊邊緣鋒利的石片,帶著積郁了多日的恨意和求生的狠戾,朝著那只骯臟手臂上最粗壯的靜脈位置,狠狠劃了下去!
“呃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驟然撕裂了死寂的夜!
小說簡介
小說《青鸞照我歸》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學吳止境”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林薇春桃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雨是橫著劈下來的。瓦檐泄下的水瀑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混著泥腥的冰刃,一刀刀剮著林薇薇跪在院中的膝蓋。她最后的記憶還卡在寫字樓37層落地窗的倒影里——凌晨三點的城市像塊發霉的電路板,而她是燒焦的保險絲。“刪干凈…不能留把柄…”心臟炸裂的劇痛中,她抹掉手機數據,掌心死死攥住母親遺留的銀簪。那簪尾的凹凸刻痕烙進皮肉,成了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后的觸感。“跪首了!裝什么死!”鞋尖狠狠碾上手指,骨節擠壓石縫的鈍痛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