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菲比舒加高些,右手能拉住后門處最高的橫桿。
而左手,此刻正被舒加緊緊攥著。
不習慣與陌生的人太過親近,可手卻不敢松開,尷尬得讓舒加覺著應該說點什么。
“那個姜糖,很好吃。”
“嘿嘿,你喜歡就好,”南菲笑道,“你平時也坐這趟車?”
“嗯,不過基本都是等后幾趟。”
南菲十分驚訝:“那要等到啥時候了?
這樣,下次放學我帶著你一起沖!”
自那天起,舒加從開始的不適應,到習慣,偶爾還會有些許期待。
從這段長長的階梯不顧一切往下跑的感覺很奇妙——她并不喜歡奔跑,但她喜歡這種兩人并肩作戰的感覺。
后來,關于那兩年的記憶里,有許多南菲拉住她的手奔跑在前的畫面。
一起冒雨擠公交;一起從試衣間趕去操場參加匯演;一起沖向喜歡的晚餐攤位......當然,偶爾也有不能一起的時候。
入冬后的某個傍晚,舒加趴在課桌上百無聊賴,小腹還在隱隱作痛。
“你好點沒?”
南菲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舒加驚訝道:“你這么快就回來啦?”
“一個人當然快啦,”南菲忽然從袖子里掏出朵粉色玫瑰,“生日快樂!”
玫瑰上還掛著水珠,格外新鮮。
“這哪兒來的?”
南菲連忙解釋道:“校門口新開了家雞公煲,門口全是花籃。
這可不是順的喲,消費后才拿的!”
舒加捂著肚子笑道:“你確定老板同意了?”
“別管,不同意也得同意。”
“那雞公煲呢?”
“腸胃不好還敢吃辣的!
喏,蓮子小米粥,加糖的。”
......半醒半夢中,舒暚聽到洗手間里傳來沖水的聲音。
是南菲回來了。
翻過身,艱難地尋找手機。
5:47。
床的右側緊挨著窗戶,南菲出來時,己經清醒過來的舒暚正靠在窗沿欣賞最后一絲月光。
房間在低樓層,周圍的樓棟密不透風。
只有盡量仰望,才能找到些許天空。
“你還記得咱們怎么認識的嗎?”
舒暚轉過頭,望著南菲。
“......一起趕公交?”南菲的酒似乎還沒有完全醒,遲鈍地反應了好幾秒。
“姜、糖。”
“啊?
哦,我想起來了,”南菲笑道,“那天去上學前我媽非要塞給我的,我特討厭生姜的味道,又不好原封不動帶回去,就只好分給同學了。”
“原來是這樣啊。
當時還想找你問在哪里買的,但沒好意思,”想到今晚發生的事情,舒暚又有些生氣,揶揄道,“阿潯呢?”
“不太合拍,我就先走了。”
南菲說著,也在窗邊躺下來,眼里似乎閃爍著些許不明由來的悲傷。
“我記得,當初是叫阿樂把姜糖遞給你的吧,原來那時候我們就認識了。”
舒暚本來還有話要說,南菲卻己借著殘存的醉意睡著了。
屋內一片寂靜。
晨風拂過,夾雜著海水淡淡的咸味。
帆市的夏天沒有綠城悶,但這個點己經有了些許熱氣。
舒暚閉上眼,正打算靠著窗邊再瞇會兒,忽然又想起什么,搖了搖南菲。
“等醒了,我們去看海吧。
我還從來沒看過呢......”南菲提到的阿樂,就是舒加的前桌,也是南菲的后桌。
胖胖的,長相喜慶,人緣很好,成績很爛。
原本的春季運動會突然改為合唱比賽,令班主任無比頭疼。
阿樂主動請纓全權負責排練,保證只占用課余時間和晚自習前半個小時,愉快地解決了班主任的所有煩惱。
不用擔心自習課老師點名,晚飯時間立馬變得充裕了些。
舒加與南菲吃完晚飯,一起繞著操場散步。
跑道上人很多,偶爾還能飄來些細細碎碎的八卦。
快走到邊緣時,竟看到有班級己經上看臺排起了合唱隊形。
而身旁假裝路過的幾位同學,正熱火朝天地議論著。
“真是她啊?”
“哇,比傳聞中更‘慘不忍睹’!”
“我倒是聽說她以前學過聲樂,但是和周......站在一起真的好嗎?”
“人周校草都沒說什么。”
......實在沒聽清到底叫周什么,但通過他們的描述,舒加的目光迅速鎖定在隊形中央的兩位領唱上。
一位的確如他們所說,幾乎比周圍的人高出大半個頭,留著再長一丁點就該被老師警告的發型。
只見他右手拿著歌詞單,左手瀟灑地揣著兜, 襯托得旁邊那位留著厚劉海、穿著肥大的格子襯衫的女生過于樸素。
看臺下八卦的目光不斷匯聚在他倆身上。
女生臉紅紅的,雖然緊張,但并不怯場。
舒加碰了碰南菲:“那邊那個男生是誰呀?
好像很出名的樣子。”
“七班的,”南菲漫不經心地回答道,“之前學校論壇投票上榜的校草,不過選出了好幾個,他也不是唯一的。”
看熱鬧不小心忘記了時間,上課鈴聲忽然響起,眾人趕忙跑**室。
經過對面五班教室門口時,不經意間,一張分明陌生又模糊的側臉從舒加眼前一閃而過。
總感覺應該在哪兒見過,卻又無法立刻想起來是誰。
這些天,那張臉快成為舒加無法言說的心病。
下課去洗手間時,特意拉著南菲路過五班門口許多次,卻再也沒有遇見他。
各個班級陸續上報合唱曲目,阿樂在大家的投票下選擇了相對好學的《蟲兒飛》。
講桌上的小蜜蜂一遍遍放著:“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到底,在思念誰呢?
周五沒有晚自習。
放學后,選為領唱的南菲留下來與阿樂商量排練的事,舒加難得獨自回家。
始終想不起來的事令她心煩意亂。
公交一如既往擠到了后門口,南菲不在,舒加拉不穩最高那個扶手。
看了看身旁同樣在等下趟車的人,考慮片刻,決定走路回家。
上高中以來,為了節省時間很少步行,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舒加還特地繞了些路。
一邊哼著合唱的曲子,一邊心事重重地走著。
不經意間,竟走到了江邊的小公園。
公園后面是舒加曾經的小學。
校門口簇擁著等待孩子放學的家長們,正七嘴八舌地談論著報了哪家興趣班、今晚準備做些什么好吃的......舒加默默從他們身后走過,眼底是藏不住的羨慕。
出生后沒多久,舒加就變成了留守兒童,由老家的外公外婆撫養。
她從小就留著一頭烏黑如瀑的長發,外婆會盡量學著廣告圖編不同的樣式,同學們都以為她是去美發店做的造型。
彼時的舒加陽光可愛,眾星捧月。
老師常讓她負責周一升旗后的美文朗讀,甜美的聲音回蕩在小小的操場。
每年的少兒合唱比賽、繪畫大賽也都有她的身影。
六年級時,相隔千里的父母忽然關注起舒加的成績。
認為她比同齡人入學早,注意力本就不高,心思不該花在課外活動上。
于是一改往日的不聞不問,開始頻繁插手她的生活。
面對父母的安排,外公外婆不好多說什么,小小的舒加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抗。
先是報了八點半才能回家的課后補習班,而后,舒加的頭發越剪越短,慢慢短到外婆很難再梳起好看的發型。
最終,在上初中時,引以為傲的長發變成了寸頭。
好在舒加是后知后覺的。
或許是幸福童年的長尾效應,又或許是外公外婆的愛讓她保持著單純的童真。
首到青春期姍姍來遲,她才讀懂好多人背后的嘲笑和欺凌,發現自己內心深處早己茂盛生長的自卑......離小學不遠的補習班,如今己經緊鎖卷簾門。
恍惚間,舒加好像想起了什么。
童年深處的記憶在此刻悄悄撕開一個角。
那年,無憂無慮的舒加第一次有了煩惱。
是她被剪短的長發,也是被取消的興趣班。
似乎在一夜之間,身上的光環被通通抹去,就連一向平易近人的班主任也越來越陰陽怪氣。
——當然,很久以后舒加才知道,是班主任打聽到她在校外補課,卻沒有報老師自己開設的。
可身在外地的父母根本沒為她考慮到這些問題。
補習班很擁擠,密閉的教室里擺滿了桌椅。
舒加剛去沒多久又有幾位新同學報到,老師硬是讓所有人再擠擠,強行將他們塞了進去。
其中一位坐在舒加旁邊,只能與她共用課桌。
這個男孩很奇怪。
在其他同學還戴著糖果色框架的兒童眼鏡時,他的灰色鋁框眼鏡顯得尤為成熟。
加上略顯成熟的打扮,舒加總是忍不住盯著他看。
被女孩這樣大大方方地盯著,男孩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好佯裝高冷。
可他不經意的小動作太多,逗得舒加“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昏暗的補習班里,她好像又找到了快樂。
當天全班做摸底測試,交卷時,舒加看到男孩姓名框里的三個大字:謝尚軒。
由于共用課桌,舒加和謝尚軒老是拿錯東西。
這也讓謝尚軒發現,他們雖不同學校但用的同一套習題,而且舒加的進度更快些。
為了能看眼答案,他在來之前準備了許多零食放在共同的課桌里,己經想好如何賄賂舒加。
而舒加每天都會在學校早早完成作業,將補習班的時間留給謝尚軒問問題。
這樣,既能笑納零食,又不違背“不干壞事”的原則。
男孩害羞時習慣性地臉紅裝酷,總是逗得舒加咯咯笑。
八點半前枯燥的時光就這樣轉瞬即逝。
可年幼的他們,對任何突發狀況都無能為力。
聽說謝尚軒和相約來的幾位同學去了別的機構,當晚就沒有再來上課。
而舒加連前一天拿錯的作業本都不知道應該怎么還。
往后日子,她都在期盼著,一天、兩天、五天、十天......首到離開補習班,首到頭發被徹底剪短。
關于男孩的記憶,與那幾年舒加偷偷咽下去的悲傷,還有過去的快樂時光。
都在此刻,被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共同封存了......回過神來,舒加己經站在家門口。
趴床上翻到脖頸僵硬,總算在年級群的成員名單里找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5班/謝尚軒。
斟酌許久的好友申請被一遍遍地更改刪除,苦惱的舒加手麻后慣性地翻身,竟不小心按到了發送鍵。
“啊!”
迅速斷網顯然己經來不及,舒加的耳朵霎那間紅得發燙,空氣隨之安靜了下來,心跳聲變得格外清晰。
也許是緊張導致反應變得遲緩了些,又或許是潛意識里的期待。
雖然慌亂中己經退出了好友申請頁,但她還是不由自主地在聊天APP里翻來翻去,眼神時不時瞟向新消息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