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雨帶著點纏綿的涼意，淅淅瀝瀝地落著，路邊的梧桐葉剛?cè)旧蠝\黃，被雨絲打濕后更顯透亮了，幾片老葉經(jīng)不起這般輕敲，悠悠打著旋兒飄落，在濕漉漉的路面上積起薄薄一層。

黑色轎車平穩(wěn)地駛離老宅的雕花鐵門，車輪碾過門前濕漉漉的青石板路，濺起細小的水花。

羅野靠在后座，指尖夾著的煙燃了半截，灰燼搖搖欲墜，他卻沒動。

車窗外，老宅那棟爬滿爬山虎的紅磚墻漸漸遠去，墻頭上幾株開敗的紫薇被雨水打蔫了，像極了方才飯桌上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羅野閉了閉眼，將煙按滅在車載煙灰缸里，發(fā)出輕微的滋啦聲。

西裝外套搭在旁邊的空位上，領(lǐng)口松開兩顆紐扣，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平日里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fā)垂下一綹，遮住了眉峰，也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疲憊。

車子拐過街角，路燈的光透過雨幕斜斜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司機老陳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見他沒說話，便識趣地調(diào)小了空調(diào)風(fēng)速，車廂里只剩下雨刮器規(guī)律的擺動聲，和引擎平穩(wěn)的低鳴。

突然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槍響，像顆石子砸進平靜的夜。

羅野原本半瞇的眼倏地睜開，倦意褪去大半，想起了餐桌時三叔刻意的熱絡(luò)，他首起身目光掃向聲音來處：“開過去看看。”

老陳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動，聲音帶著幾分謹(jǐn)慎：“羅總，那邊情況不明，這時候過去太危險了，要不……我們先繞開，通知安保部派人來？”

“我說，開過去。”

羅野的聲音沒什么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膝蓋，視線己經(jīng)牢牢鎖在前方那片模糊的暗影里。

車子在巷口停下，雨還在下，砸得傘面砰砰作響。

老陳麻利地撐開一把黑色大傘，護著羅野往巷子里走，鞋跟踩在積水里，發(fā)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巷子深處堆著些廢棄紙箱，陰影里蜷縮著個人。

羅野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個青年，穿一件被雨水浸透的白襯衫，此刻己被血污染得斑駁。

他左肩上有個猙獰的傷口，血混著雨水往外涌，浸透了衣料，在身下積出一灘暗紅的水洼。

他似乎受了不小的沖擊，側(cè)躺著，額前濕發(fā)黏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嘴唇泛著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像風(fēng)中殘燭。

但最讓人難忘的是他的眼睛——此刻半睜著，睫毛被雨水打濕，黏成幾縷，眼底卻還殘留著未褪的銳利，看向來人的目光里，卻還藏著幾分警惕和倔強。

鼻梁高挺，下頜線清晰，即使狼狽至此，也難掩那份骨子里的清俊，只是此刻都被痛苦和失血的蒼白覆蓋了。

羅野的目光在那道蜷縮的身影上頓了兩秒，雨水順著傘沿砸下來，在他腳邊濺起細碎的水花。

他沒回頭，只對身后的老陳沉聲道：“把急救箱拿出來。”

老陳一愣，下意識想勸“羅總，這太冒險了”，但觸到羅野投來的眼神——只剩不容置喙的決斷，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轉(zhuǎn)身快步回車?yán)锶∠渥印?br>
羅野往前挪了半步，傘面刻意往陰影里傾斜，遮住飄向那人的雨絲。

他蹲下身時，西裝褲腿沾了泥水也渾然不覺，視線落在對方滲血的肩頭，聲音比雨聲還低：“還能說話？”

地上的人睫毛顫了顫，艱難地掀開眼皮，看清眼前人的輪廓后，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氣音，像是想說什么，卻被劇痛卡斷，只換來一陣急促的喘息。

老陳這時提著箱子跑過來，手忙腳亂地打開。

羅野沒看他，指尖避開傷口，輕輕碰了碰對方的頸動脈，觸感微弱卻還在跳動。

“按住這里。”

他把老陳的手按在傷口上方的壓迫點，自己則從箱子里抽出無菌紗布，“老陳，給安保部打電話，讓他們帶醫(yī)生過來，地址發(fā)定位。”

雨聲太大，青年的呼吸聲幾乎被吞沒。

羅野低頭纏紗布時，忽然對上他看過來的眼——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巷子里顯得格外亮，像是蒙著層水霧的玻璃，被雨水和痛苦浸得濕漉漉的。

“撐住。”

他難得多說了兩個字，語氣依舊平淡，手上的動作卻穩(wěn)得很，“死不了。”

青年望著羅野的眼神慢慢松了，緊繃的下頜線軟下來，睫毛重重一顫，像是被雨打落的蝶翼，再也撐不住似的合了攏，意識沉入黑暗前，耳邊只剩下雨水淅淅瀝瀝的聲響。

葉桓再次睜開眼睛時，首先觸到的是柔軟的床單，映入眼簾的是米白色的天花板，線條簡潔利落，沒有多余的裝飾。

他動了動手指，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寬大的單人床上，蓋著質(zhì)地細膩的淺灰色被子。

房間整體是冷調(diào)的極簡風(fēng)格，墻壁是淺卡其色，床尾不遠處放著一張黑色皮質(zhì)沙發(fā)，旁邊是同色系的茶幾，上面擱著一個透明玻璃杯，里面的水還冒著些微熱氣。

視線移向窗邊，那里掛著一層厚重的深灰色遮光簾，此刻拉開了一半，露出外面的景象。

窗外是一片精心打理過的庭院，青石板路蜿蜒著通向遠處的鐵藝柵欄，路邊種著幾株修剪整齊的冬青，葉片上還掛著雨后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亮。

正當(dāng)他看得有些出了神，門被輕輕推開，羅野端著個托盤走了進來，看到他醒著，腳步頓了頓，隨即走近，聲音平穩(wěn)地問：“醒了？”

葉桓沒立刻回應(yīng)，只是看著他。

羅野把托盤放到床頭柜上，里面是一杯溫水和一個精致的小瓷碗，他視線落在葉桓臉上道:“你傷沒好，最好不要到處走動。”

葉桓這回倒是沒像剛才那樣沒有回應(yīng)，但也只不過淡淡嗯了一聲就沒說別的了。

沉默像無聲的網(wǎng)，在兩人之間悄然蔓延。

沉默一陣后，葉桓率先張了口，他面上沒什么表情，語氣卻很首接“我餓了。”

羅野愣了下，顯然沒料到他會對素未見面的人前說這句話，不過他還是禮貌性的問了句“你想吃什么？”

“隨便。”

葉桓眼皮都沒抬一下。

羅野想了想，“吐司？”

葉桓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言簡意賅：“太清淡了。”

羅野換了個：“牛排？”

“太膩了。”

葉桓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羅野又道:“法餐?儀式感太繁瑣”葉桓垂著眼，語氣沒什么起伏，“太麻煩了。

羅野耐著性子追問：“那你要吃什么？”

葉桓這次沉默了幾秒，才吐出兩個字：“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