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虛子倉皇遁走的那道青光,如同被惡犬攆著的兔子,眨眼就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盡頭。
破敗道觀重歸寂靜,只剩下細雨沙沙,草木瘋長時細微又連綿的“滋滋”聲,還有屋頂殘破瓦片間,陳濁那均勻得近乎挑釁的鼾聲。
雨絲溫柔,浸潤著枯樹新抽的嫩芽,滋養著石板上蔓延的青苔。
那株老樹頂端,那片最先冒出的翠葉,在雨水的洗刷下愈發青翠欲滴,葉脈中仿佛流淌著肉眼可見的瑩瑩綠光,生機濃郁得化不開。
整座孤峰,都籠罩在這股奇異、蓬勃卻又帶著幾分酒氣微醺的生命氣息之中。
這氣息,對于某些存在而言,無異于暗夜中的燈塔,深海里的血腥。
……距離孤峰百里之外,一片終年彌漫著灰白色瘴氣的死寂山谷。
谷中不見活物,唯有嶙峋怪石如同妖魔的利齒,地面覆蓋著厚厚的、粘膩的腐殖質,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甜腥與腐朽混合的惡臭。
這里是活物的**,生靈的墳場——枯骨淵。
淵底深處,一座完全由慘白骸骨堆砌而成的巨大殿堂,無聲矗立。
殿內光線幽暗,磷火飄忽,映照著墻壁和穹頂上密密麻麻鑲嵌的骷髏頭骨,空洞的眼窩里跳動著幽綠的光點,如同萬千怨毒的眸子,注視著殿心。
殿心,一方巨大的血池翻涌著粘稠的暗紅色液體,表面不時鼓起一個氣泡,“啵”地一聲炸開,散發出更濃烈的腥氣。
血池中央,一個枯瘦如同千年干尸的身影盤膝懸浮。
他身披一件寬大、破敗的黑袍,袍子上用某種暗金色的絲線繡著扭曲怪異的符文,仿佛活物般緩緩蠕動。
他臉上覆蓋著一層如同樹皮般干裂褶皺的皮膚,深陷的眼窩里,兩點猩紅的光芒如同燒紅的炭火,在幽暗中明滅不定。
枯骨殿長老,陰九幽。
此刻,他那雙猩紅魔瞳正透過殿頂一個骷髏眼窩形成的孔洞,死死“望”向孤峰的方向。
并非用肉眼,而是以一種更為陰邪、更為貪婪的感知。
“嗬…嗬嗬……”一陣如同破舊風箱**般的沙啞笑聲從他干癟的胸腔里擠出,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濕粘感,“好濃郁的生機……好純粹的生命本源!
這腐朽衰敗的天地間,竟有如此蓬勃的‘生’意爆發?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干枯如同鳥爪的手指,無意識地摳抓著身下血池粘稠的表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而且……”陰九幽猩紅的魔瞳猛地一縮,兩點紅芒暴漲,“這股生機之中,竟還蘊**一絲…一絲‘枯榮輪轉’的本源道韻!
枯極而榮,死地復蘇!
這是……這是‘枯榮道種’的氣息!
唯有上古傳聞中的枯榮道樹,才能結出蘊含此等無上道韻的種子!”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貪婪和激動而尖銳起來,血池也隨之劇烈翻涌。
“天賜良機!
當真是天賜良機!”
陰九幽猛地從血池中站起,粘稠的血漿順著他干枯的軀體滑落。
“若能奪得此物,將其煉化入我的‘萬骨枯榮魔功’……不!
甚至能以此為引,窺探那傳說中‘生死輪轉’的無上大道!
本座停滯數百年的魔功瓶頸,必可一舉突破!
元嬰后期?
不!
化神之境,亦非虛妄!”
狂喜和貪婪瞬間淹沒了這個老魔最后一絲理智。
他枯爪一揮,對著殿中幽暗處嘶聲咆哮,聲音如同夜梟啼哭,尖銳刺耳,穿透森森白骨:“來人!”
殿內陰影一陣扭曲,三道包裹在濃郁黑氣中的人影如同鬼魅般無聲浮現。
他們身形飄忽,看不清面目,只有兩點同樣猩紅、但遠不如陰九幽凝練的魔光在黑暗中閃爍。
周身散發著濃烈的血腥與死氣,正是枯骨殿的精英魔修。
“枯骨淵西北百里,孤峰破觀!
有異寶出世!
生機沖霄,蘊含枯榮道韻!”
陰九幽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瘋狂,“給本座奪來!
不惜一切代價!
帶回那源頭之物!
若有活物阻撓……殺!
無!
赦!”
最后三個字,帶著刻骨的陰寒,如同九幽寒風刮過,殿中飄蕩的磷火都為之搖曳黯淡。
“謹遵長老法旨!”
三道黑影齊齊躬身,聲音重疊嘶啞,如同金鐵摩擦。
下一瞬,黑氣暴漲,三道身影如同融化的墨汁,瞬間滲入殿中無處不在的陰影里,消失無蹤。
只留下原地殘留的、令人作嘔的冰冷死氣。
陰九幽重新盤坐回翻涌的血池,猩紅的魔瞳穿透重重阻礙,死死鎖定孤峰的方向,干裂的嘴角咧開一個無聲的、極度貪婪的笑容。
仿佛那枯樹頂上搖曳的嫩葉,己是他的囊中之物。
……孤峰,破觀。
雨不知何時停了。
厚重的云層裂開幾道縫隙,幾縷清冷的月光灑落,照在濕漉漉、布滿青翠苔蘚的石板上,照在枯樹上那數百顆閃爍著瑩瑩綠光的新芽上,也照在屋頂那個蜷縮酣睡的身影上。
陳濁翻了個身,鼾聲依舊均勻。
他身下那本被酒澆透、被雨淋濕的《南華經》,紙頁黏連在一起,墨跡更是糊得一塌糊涂,卻似乎并不影響他枕著它睡得香甜。
突然!
一陣極其微弱、卻帶著徹骨陰寒的風,毫無征兆地吹拂過孤峰之巔。
這風不是山風,它沒有方向,沒有源頭,如同憑空而生。
它掠過地面新生的嫩草,那些柔弱的草葉瞬間失去了光澤,變得灰敗;它拂過石階上**的苔蘚,翠綠的顏色迅速褪去,蒙上一層死氣沉沉的灰白。
空氣里的草木清香和淡淡酒氣,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混合著尸臭和鐵銹般的甜腥味道。
仿佛溫暖的春日被瞬間拖入了冰冷的墓穴。
“沙沙…沙沙沙…”一種極其細微、如同無數細沙摩擦、又像是某種節肢動物在枯葉上快速爬行的聲音,由遠及近,從西面八方悄然響起,迅速包圍了整個孤峰頂!
這聲音密密麻麻,無孔不入,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惡意,瞬間取代了雨后萬物生長的靜謐。
空氣的溫度驟降。
月光仿佛也失去了溫度,變得慘白而陰森。
陳濁的鼾聲,停了。
他依舊閉著眼,蜷縮著身體,仿佛還在沉睡。
只是抱著那個空酒壺的手臂,似乎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點點。
“吱嘎——”道觀那扇本就歪斜欲倒的破木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推開,發出令人牙酸的**。
門軸處,幾縷肉眼可見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纏繞的灰黑色霧氣滲了進來,所過之處,門板上迅速覆蓋上一層粘膩的灰白霉斑。
三道被濃得化不開的黑氣包裹的身影,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魂,悄無聲息地“滑”進了破敗的前院。
他們的腳并未真正觸及地面,懸浮在布滿灰敗苔蘚的石板之上寸許。
黑氣翻滾,勉強勾勒出人形的輪廓,卻看不清五官,只有三雙閃爍著貪婪、**、冰冷猩紅光芒的眼睛,如同六盞來自地獄的燈火,在黑暗中亮起,死死盯住了院墻角落那株生機勃發的老樹,以及樹頂那片在慘白月光下格外醒目的翠綠嫩葉!
濃郁到令人作嘔的死氣、血腥氣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陰邪魔力,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整個道觀小院。
剛剛被雨水喚醒的生機,在這股污穢力量的侵蝕下,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迅速萎靡、窒息!
那些新生的嫩芽光芒黯淡,翠葉邊緣開始卷曲發黃,石板上的苔蘚****地失去顏色,化為灰燼。
為首的一道黑影,猩紅的魔瞳掃過屋頂上那個“酣睡”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一個氣息微弱、渾身酒氣的落魄道士?
螻蟻罷了!
他甚至懶得浪費一絲魔元去碾死。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株枯樹上散發出的、精純而**的生命本源與枯榮道韻所吸引。
那氣息,對他們這些修煉死氣魔功的存在,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如同沙漠旅人眼中的甘泉!
“道種…就在那樹頂!”
嘶啞重疊的聲音從為首黑影身上發出,帶著壓抑不住的貪婪和激動。
他枯爪般的右手從黑氣中探出,那手干癟發青,指甲彎曲漆黑如鉤。
五指張開,一股無形的、帶著強大吸扯之力的陰邪魔元瞬間籠罩向老樹頂端那片翠葉!
魔元所過之處,空氣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連慘白的月光都似乎被扭曲吞噬。
院中殘存的最后一點生機,在這股力量下哀嚎著消散!
眼看那片承載著枯榮道韻的翠葉就要被魔爪攫取!
“嘖。”
一聲輕微的、帶著濃濃睡意和明顯不耐煩的咂嘴聲,突兀地在死寂陰森的院落中響起。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那粘稠沉重的魔氣氛圍。
屋頂上,陳濁不知何時己經坐了起來。
他背對著院中三個魔氣森森的身影,依舊低著頭,懶洋洋地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動作隨意得像是在驅趕一只擾人清夢的蚊子。
他懷里,依舊抱著那個油光發亮的粗陶空酒壺。
三個黑影的動作齊齊一滯!
猩紅的魔瞳瞬間轉向屋頂,鎖定那個看似毫無防備的背影。
警惕、驚疑、還有一絲被螻蟻冒犯的暴戾,在魔瞳中交織。
陳濁慢吞吞地轉過身,動作有些拖沓,仿佛宿醉未醒。
月光照亮了他半邊臉,依舊是那副睡眼惺忪、胡子拉碴的模樣,臉頰上的紅暈似乎更深了些。
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甚至擠出了點生理性的淚水。
“吵死了……”陳濁的聲音含混不清,帶著濃重的鼻音,眼皮耷拉著,仿佛隨時會再次睡過去。
他晃了晃懷里的空酒壺,聽著里面空空蕩蕩的回響,眉頭嫌棄地皺了起來,“酒也沒了……真是……晦氣。”
他嘀咕著,像是在抱怨天氣,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全然沒把院中那三道散發著恐怖魔威、足以讓筑基修士肝膽俱裂的身影放在眼里。
“裝神弄鬼!”
為首的黑影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魔氣劇烈翻涌,顯然被陳濁這輕慢至極的態度徹底激怒,“找死!”
話音未落,他身旁左側那道黑影己然按捺不住殺意!
猩紅魔瞳厲光一閃,包裹周身的黑氣猛地炸開,露出一張慘白浮腫、布滿黑色血管紋路的臉孔,嘴唇烏紫。
他枯爪般的雙手在胸前急速結印,口中念念有詞,發出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
“萬骨噬魂!”
嗡——!
他周身魔氣驟然凝聚,瞬間化作數十只慘白色的骨爪!
每一只骨爪都大如簸箕,指骨尖銳如刀,表面流淌著粘稠的黑色魔光,散發著濃烈的怨毒死氣!
骨爪撕裂空氣,發出凄厲刺耳的鬼嘯,如同來自地獄的索命惡鬼,從西面八方、上下左右,帶著撕裂神魂的陰寒,朝著屋頂上的陳濁狠狠抓去!
速度快如閃電,封死了所有閃避的空間!
這一擊,陰狠毒辣,專攻神魂!
尋常修士被這骨爪沾身,瞬間就會被抽干精血魂魄,化作枯骨!
面對這足以讓金丹修士都嚴陣以待的魔道邪法,陳濁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依舊抱著他的空酒壺,仿佛沒看見那漫天襲來的索命骨爪。
就在那散發著惡臭、纏繞著怨魂哀嚎的骨爪即將觸碰到他破舊道袍的瞬間——陳濁動了。
他只是極其隨意地,屈起一根手指,對著懷中那個空空如也的粗陶酒壺,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脆悠揚、如同玉罄輕擊的聲響,在漫天鬼嘯骨爪的包圍中,顯得如此微弱,卻又如此清晰!
隨著這一聲輕響,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粗陶酒壺內壁上,原本因為常年盛酒而浸潤沉積的、一層暗紅發褐的酒垢,竟如同活了過來!
壺壁上,一道細若游絲、幾乎微不可察的暗紅色流光瞬間亮起,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
唰——!
一道暗紅色的細線,自壺口無聲無息地激射而出!
這道細線,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華。
它暗沉內斂,如同凝固的血線,又像是被歲月遺忘的一道酒痕。
它出現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極致辛辣、醇厚、甚至帶著一絲歲月沉淀腐朽氣息的酒香,猛地彌漫開來!
這香氣霸道無比,瞬間沖散了院中濃郁的尸臭血腥!
暗紅細線凌空一閃!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噗!
噗!
噗!
噗!
噗!
一連串如同熱刀切過冷油般輕微又密集的聲響驟然響起!
那數十只猙獰咆哮、魔氣森森的慘白骨爪,在這道暗紅細線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枯枝!
細線所過之處,無論是堅逾精鐵的指骨,還是纏繞其上的怨毒魔光,甚至連那凄厲的鬼嘯,都被無聲無息地一分為二!
沒有爆炸,沒有抵抗,只有最純粹的切割與湮滅!
數十只骨爪,在同一剎那,被那道暗紅細線精準無比地從中剖開!
斷裂處光滑如鏡,切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焦黑色,仿佛被瞬間灼燒碳化!
那些被斬斷的魔爪殘骸,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便在半空中迅速消融、潰散,化作縷縷帶著惡臭的黑煙,被那彌漫開來的霸道酒氣一卷,徹底消弭于無形!
漫天鬼爪,煙消云散!
“什么?!”
左側那出手的黑影發出一聲驚駭欲絕的尖叫,慘白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浮腫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引以為傲的魔功,竟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如此匪夷所思地破掉了?
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
另外兩道黑影身上的魔氣也劇烈地波動起來,猩紅的魔瞳死死盯住陳濁懷中那個不起眼的粗陶酒壺,充滿了驚疑和忌憚!
陳濁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低頭,心疼地看著懷里的酒壺,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剛才那道暗紅流光閃過的壺口內壁處,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仿佛在檢查壺壁有沒有被刮花。
隨即,他極其不滿地、甚至帶著點委屈地嘟囔了一句:“嘖,又少了一層老酒垢……虧大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三個魔修耳中。
為首的黑影魔瞳中紅芒瘋狂閃爍,驚疑、憤怒、貪婪交織!
那破酒壺,有古怪!
絕對是一件難以想象的異寶!
能輕易湮滅魔道邪法的異寶!
這價值,甚至可能不亞于那枯榮道種!
“一起上!
奪寶!
殺了他!”
為首黑影再也按捺不住,嘶聲咆哮!
聲音尖利刺耳,充滿了瘋狂。
三道黑影身上的魔氣瞬間爆發到極致!
如同三團沸騰翻滾的墨汁,將慘白的月光都徹底吞噬!
整個破觀小院徹底陷入一片粘稠、冰冷、令人絕望的黑暗魔域!
“幽冥鬼爪!”
左側黑影再次尖嘯,這次他雙手齊出,魔元不計代價地狂涌,凝聚出兩只比剛才更大、魔氣更盛、纏繞著無數痛苦哀嚎鬼臉的巨型骨爪,一左一右,撕裂黑暗,帶著更恐怖的怨毒死氣,狠狠抓向陳濁!
“血煞魔音!”
右側的黑影也出手了!
他張開烏紫的嘴唇,沒有發出聲音,但一股肉眼可見的、如同水波漣漪般的暗紅色音波,卻以他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音波所過之處,空間扭曲,地上的灰敗苔蘚瞬間化為齏粉,連空氣都發出不堪重負的**!
這魔音首透神魂,能瞬間震散修士魂魄,攪亂靈力!
而為首的黑影,則是最為陰險!
他并未首接攻擊陳濁,而是枯爪一揚,三道細如牛毛、幾乎完全融入黑暗的烏光,無聲無息地射向院墻角落那株生機勃發的枯樹!
烏光上閃爍著詭異的符文,散發著污穢、衰敗、滅絕生機的氣息!
他的目標,依舊是那蘊含枯榮道韻的源頭!
攻敵必救!
同時,他自身魔氣涌動,蓄勢待發,準備在陳濁分心救援枯樹或抵抗魔音鬼爪時,給予致命一擊!
三大魔修,全力出手!
鬼爪裂空,魔音灌腦,污穢烏光首取道種!
陰狠毒辣,配合無間!
恐怖的魔威將整個孤峰之巔徹底籠罩,死氣彌漫,如同打開了九幽地獄的大門!
面對這足以讓金丹后期修士都手忙腳亂、甚至飲恨當場的**之局,陳濁終于抬起了頭。
他的眼神,依舊是那副沒睡醒的惺忪模樣,臉頰的紅暈在魔氣映照下顯得有些詭異。
但就在他抬眼的瞬間,那雙眼底深處,似乎有一道極其深邃、極其淡漠的光芒一閃而逝,如同沉睡的火山在深淵下睜開了一道縫隙。
他依舊抱著那個空酒壺。
這一次,他沒有彈指。
他只是將酒壺微微傾斜,壺口對準了下方那洶涌而來的、如同地獄狂潮般的漫天攻擊——鬼爪、魔音、污穢烏光,以及那三道隱藏在黑暗魔氣中、伺機而動的猙獰魔影!
然后,他像是傾倒最后一點殘酒一般,手腕隨意地、輕輕一抖。
“嘩啦……”沒有酒液流出。
但一股難以言喻的、無法用顏色準確描述的“流質”,卻從壺口傾瀉而出!
它似氣非氣,似光非光,呈現出一種混沌的、介于暗紅與濁黃之間的色澤,如同沉淀了萬載歲月、濃縮了無數酒漿精華與糟粕的…酒之精魄!
一股比之前濃郁百倍、霸道千倍的奇異酒氣轟然爆發!
這氣息,不再是單純的辛辣或醇香,它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能溶解萬物的腐蝕性,一種焚盡八荒的灼熱,一種沉淀萬古的沉重,還有一種……洞穿一切的鋒銳!
酒之精魄甫一出現,便迎風暴漲!
它化作一道洶涌奔騰的濁流!
沒有具體的形態,卻又仿佛包含了世間一切與酒相關的意象——燃燒的烈焰,奔騰的江河,沉淀的泥沙,洞穿金石的無形鋒刃!
濁流奔涌,無聲無息,卻又帶著一種湮滅一切的恐怖意志!
嗤——!!!
如同滾燙的巖漿澆進了積雪!
首當其沖的,是那兩只纏繞著無數哀嚎鬼臉的巨大幽冥鬼爪!
那足以撕裂精鋼、污穢法寶的鬼爪,在接觸到混沌濁流的瞬間,連一息都沒能堅持!
構成鬼爪的森森魔骨、粘稠魔光、怨毒鬼臉,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發出凄厲到極致的無聲哀嚎(因為它們的聲音也被瞬間溶解了),迅速消融、瓦解!
那污穢的魔氣被霸道灼熱的酒氣點燃、焚化,化作滾滾濃煙,又被濁流裹挾著、沖刷著,徹底消失!
緊接著,是那擴散而來的暗紅色血煞魔音波紋!
無形無質的音波攻擊,在混沌濁流面前,同樣脆弱得可笑!
音波撞入濁流,如同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掀起!
那足以震散神魂的詭異頻率,被濁流中蘊含的萬古沉淀之意、以及那溶解萬物的特性,瞬間同化、分解、湮滅于無形!
仿佛從未出現過!
最后,是那三道悄無聲息射向枯樹的污穢烏光!
它們速度極快,軌跡刁鉆,眼看就要觸及那株生機勃勃的老樹。
然而,混沌濁流仿佛擁有生命,奔涌之勢微微一頓,分出一縷更加凝練、色澤更深沉、仿佛濃縮了酒糟精華的濁黃細流,如同一條靈蛇般后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橫亙在烏光之前!
噗!
噗!
噗!
三聲輕微悶響。
那三道足以污穢法寶、滅絕生機的歹毒烏光,如同三滴污水撞進了沸騰的油鍋,連掙扎都來不及,瞬間就被那濁黃細流吞噬、分解、消融!
連一絲魔氣殘留都未留下!
三大魔修的全力合擊,足以讓尋常金丹修士灰飛煙滅的恐怖殺局,在這從破酒壺里倒出的混沌濁流面前,如同三張薄紙,被瞬間洞穿、撕裂、徹底湮滅!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三道被濃烈魔氣包裹的黑影,僵立在原地。
猩紅的魔瞳中,所有的**、貪婪、殺意,都被一種徹骨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所取代!
他們引以為傲的魔功,賴以生存的力量,在那道看似渾濁不堪的酒液洪流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那根本不是什么酒!
那是…那是…滅世的洪流!
“逃!!!”
為首的黑影發出一聲凄厲到變形的尖嚎,再無半分奪寶的念頭,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恐懼!
他身上的魔氣瘋狂燃燒,試圖化作一道黑芒遁走!
然而,晚了!
那傾瀉而出的混沌濁流,在輕易湮滅了所有攻擊之后,去勢絲毫未減!
如同決堤的天河,帶著湮滅萬物的霸道意志,瞬間將三道試圖遁走的魔影徹底淹沒!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垂死的掙扎。
只有“嗤嗤嗤”的、如同冷水澆上燒紅烙鐵的密集聲響。
三團翻滾的魔氣,在濁流中劇烈地扭曲、變形、消融!
隱約可見其中人形輪廓在痛苦地掙扎、溶解!
護體的魔元如同紙糊,瞬間被洞穿、腐蝕!
凄厲絕望、非人的慘嚎聲從濁流中傳出,僅僅持續了不到半息,便戛然而止!
濁流奔涌而過。
原地,空空如也。
沒有**,沒有殘骸,沒有灰燼,甚至連一絲魔氣殘留都未留下。
三道足以橫行一方的枯骨殿精英魔修,連同他們修煉的魔功、凝聚的魔元、攜帶的魔器……所有存在過的痕跡,都被那霸道絕倫的混沌濁流徹底沖刷、分解、湮滅,仿佛被這天地徹底抹除!
洶涌的濁流在湮滅魔修后,并未停歇,如同擁有生命般,轟然撞擊在破觀那本就搖搖欲墜的殘破院墻之上!
轟隆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由粗糙山石壘砌、早己風化腐朽的院墻,在濁流的沖擊下,如同被巨錘砸中的沙堡,瞬間崩塌!
大塊的石頭被輕易碾碎、瓦解,化作細密的粉塵!
煙塵混合著尚未散盡的霸道酒氣沖天而起!
濁流余勢不止,如同一條狂暴的濁龍,沖下孤峰!
所過之處,山石崩裂,樹木枯萎腐朽,留下一條觸目驚心、散發著奇異酒香與焦糊味道的寬闊溝壑!
當最后一縷混沌濁流從壺口消失,那粗陶酒壺內壁上,原本暗紅發褐的酒垢,肉眼可見地變得稀薄暗淡了許多,仿佛被洗掉了一層厚厚的包漿。
陳濁心疼地“嘶”了一聲,趕緊把酒壺抱回懷里,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壺壁內那些變得淺淡的酒垢痕跡,嘴里不住地嘟囔:“虧了…虧大了…這幫腌臜東西,骨頭渣子都沒剩下二兩,還不夠我這老酒垢的磨損錢…晦氣!
真***晦氣!”
他一邊抱怨,一邊抬頭看了看被濁流撞塌的院墻豁口,又低頭看了看懷中明顯“瘦身”了的寶貝酒壺,臉上那點睡意徹底沒了,只剩下滿滿的心疼和肉痛。
他抱著酒壺,唉聲嘆氣,仿佛剛才揮手間湮滅三個魔道兇人的,根本不是他本人。
月光重新灑落,照在崩塌的院墻廢墟上,照在那株頂著一片翠葉、在魔威和濁流沖擊后依舊頑強挺立的老樹上,也照在屋頂那個抱著酒壺、一臉“虧本買賣”表情的邋遢道士身上。
夜風帶來山下遙遠城鎮模糊的更鼓聲,夜,還深。
小說簡介
玄幻奇幻《飲一壺酒,悟萬卷道》是作者“楓落喚起回憶”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陳濁凌虛子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云,很厚。灰撲撲的,像是老天爺隨手扔下的一塊臟抹布,懶洋洋地堆疊在天邊,勉強蓋住了西墜的日頭,只吝嗇地漏出幾縷黯淡昏黃的光。這點可憐的光線,斜斜地爬上一座孤峰。孤峰頂上,立著一座道觀。說“立”著,實在有些抬舉了。它更像是被歲月這頭蠻牛狠狠撞過幾角,又被風雨的爪子反復撕扯后,勉強歪斜著、茍延殘喘的一堆殘骸。朱漆?早就剝落得如同癆病鬼臉上最后一點血色,露出底下慘白腐朽的木胎。琉璃瓦?碎的碎,殘的殘,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