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的孟知歡己經長到爺爺的肩膀高了。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坐在桂花樹下的石桌上寫作業,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子,在她的練習冊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爺爺蹲在不遠處翻曬桂花,竹匾里的金黃花瓣被曬得微微卷曲,散發出愈發濃郁的甜香。
他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嘴角的皺紋里盛著笑意,像藏了滿院的陽光。
“歡歡,歇會兒。”
他首起身,捶了捶腰,“喝口水。”
孟知歡抬起頭,朝他彎了彎眼睛,算是應了。
她放下筆,走到爺爺身邊,接過他遞來的搪瓷杯。
水是涼的,帶著淡淡的桂花味——爺爺總愛在水壺里放些曬干的桂花。
她喝了兩口,用手指了指竹匾里的桂花,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爺爺笑了:“等曬干了就給你做桂花醬,抹饅頭吃。”
他拿起一片花瓣,放在她手心里,“今年的桂花特別香,是不是?”
她點點頭,把花瓣湊到鼻尖聞了聞。
真的很香,香得讓人心頭發軟。
初三的課業越來越重,孟知歡每天都要學到很晚。
爺爺房間的燈總是陪著她亮到最后,有時她抬起頭,能看見爺爺坐在門檻上,借著月光編竹籃,竹條碰撞的“噼啪”聲,成了她深夜苦讀時最安心的**音。
有天晚上,她做數學題到深夜,實在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把她背起來,熟悉的桂花香裹著暖意將她包圍。
她睜開眼,看見爺爺布滿血絲的眼睛,他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她的夢。
“爺爺……” 她在心里輕輕喊著,把臉往他懷里埋了埋。
第二天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爺爺的舊棉襖,棉襖上有淡淡的樟腦味和桂花混合的氣息。
書桌上,那道沒解出來的數學題旁邊,放著一張紙條,是爺爺歪歪扭扭的字:“歡歡,別太累,爺爺陪著你。”
她看著紙條,眼眶突然就濕了。
她走到院子里,桂花樹的葉子上還掛著露水,在晨光里閃閃爍爍。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葉片,好像這樣就能把心里的感激告訴桂花樹,告訴爺爺。
中考前一個月,孟知歡突然發起高燒。
迷迷糊糊中,她感覺爺爺用溫水給她擦額頭,喂她喝很苦的藥。
她不想喝,皺著眉躲開,爺爺就拿出一塊桂花糖,在她眼前晃了晃:“喝了藥,就給你吃糖。”
她乖乖喝了藥,苦得皺緊了臉。
爺爺趕緊把桂花糖塞進她嘴里,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散開,驅散了藥的苦味。
他坐在床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時候的她睡覺一樣,哼著那首不成調的老曲子。
“爺……爺……” 她在半夢半醒間,發出了模糊的聲音。
“哎,爺爺在呢。”
爺爺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卻依舊溫柔。
燒退了之后,她的復習進度落下不少。
看著堆積如山的復習資料,她急得掉眼淚。
爺爺沒多說什么,只是每天把桂花糕做得更軟一些,把水晾得更溫一些。
有天晚上,她發現爺爺房間的燈亮到后半夜,第二天早上,看見他拿著一本舊字典,在她的錯題本上寫寫畫畫。
原來他怕自己看不懂題目,就一個個查字典,把她做錯的地方標出來,還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桂花圖案,像是在給她加油打氣。
她拿著錯題本,走到桂花樹下,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她知道,爺爺沒讀過多少書,卻在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陪著她往前走。
中考那天,爺爺天不亮就起來了。
他給她煮了兩個雞蛋,在她口袋里塞了一小包桂花糖,然后牽著她的手去考場。
路上,他不停地用手比劃著,告訴她別緊張,正常發揮就好。
她看著爺爺鬢角又添了些白發,心里酸酸的。
她停下腳步,抱住爺爺的胳膊,把臉貼在他的袖子上。
爺爺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拍了拍她的背:“去吧,歡歡最棒了。”
**結束的鈴聲響起時,孟知歡走出考場,一眼就看見在人群里踮著腳張望的爺爺。
他手里拿著一瓶冰鎮的橘子汽水,看見她出來,趕緊跑過來,把汽水遞到她手里,又用袖子擦了擦她額頭的汗。
她擰開汽水瓶蓋,遞到爺爺嘴邊。
爺爺喝了一口,然后笑著說:“甜,比桂花糖還甜。”
成績出來那天,孟知歡正在院子里幫爺爺收桂花。
郵遞員騎著自行車過來,喊著她的名字。
她跑過去接過成績單,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
爺爺也湊了過來,眼睛瞪得大大的。
當看到“重點高中”西個字時,他突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一把抱住孟知歡,聲音哽咽:“咱歡歡,考上了!
考上了!”
鄰居們都跑來看熱鬧,紛紛夸孟知歡爭氣。
爺爺把早就準備好的桂花糖分給大家,嘴里不停地說:“都是孩子自己努力,都是她自己努力。”
那天晚上,院子里的桂花開得格外熱鬧,香氣飄得很遠很遠。
爺爺搬了張桌子放在樹下,做了滿滿一桌子菜,還開了一瓶舍不得喝的米酒。
他給孟知歡倒了點米酒,自己則喝了一大口,然后看著她說:“歡歡,好好讀高中,將來考個好大學。”
孟知歡點點頭,舉起杯子,和爺爺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米酒有點辣,卻帶著桂花的甜香,像極了她和爺爺的日子,有點苦,卻更多的是甜。
她知道,高中三年會更辛苦,但她不怕。
因為她的身后,有爺爺,有這棵桂花樹,有滿院的桂花香。
這些,都是她前進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