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聾的喧嚷、嗩吶和鞭炮的炸響,將沈南初死死釘在原地,如被重物夯擊,動彈不得。
聲音轟然灌入耳中,混沌一片,辨不出任何清晰的字句,只匯成一片嗡嗡作響的聲浪洪流。
鋪天蓋地的猩紅爭先恐后擠進沈南初的視野——頭上緊勒的沉重鳳冠將繡著金鳳的大紅蓋頭撐開一條細縫,所見盡是漫天翻卷的紅綢,在凄冷的夜風里抖動著,扭曲著,如同瀕死時掙扎的眼瞳。
紅燭的光明晃晃壓過來,沉重得叫人窒息,搖曳的燭淚帶著一股子灼人的鐵水味道,緩慢而黏稠地流淌,無聲無息,卻又灼得人五臟六腑都跟著抽痛。
每一寸肌膚都敏銳地感知著身上這件不屬于他的、繁復到令人憎厭的累贅衣服。
層層疊疊的綾羅綢緞仿佛有了生命,帶著滾燙的惡意,緊緊纏裹住他的手足,束縛他的咽喉,死死勒住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頸間那條沉重冰冷的赤金嵌寶瓔珞項圈,邊緣尖銳如刀,每一次隨著心跳的輕微震動,都在肌膚上留下磨人的刺痛,勒得他仿佛下一秒便要斷氣。
沈南初僵立在巨大正廳門內(nèi),腳下鮮紅得刺眼的長毯一首延伸向遙不可及的深處,恍若一道被強行剖開的、血淋淋的傷口。
廳內(nèi)喧嘩陡然達到了頂點,又詭異地凝滯了一瞬,像被某種無形的手驟然扼住了喉嚨。
“喲!
新娘子可算來了!”
“快看快看!
掀了蓋頭讓咱們都瞧瞧沈大小姐是何等花容月貌,才配得上咱們靖南王府的小公子!”
“那是!
這等‘佳人’,可莫叫新郎官獨享了去!
哈哈……”爆出的哄笑聲浪夾雜著毫不掩飾的狎昵和惡意的揣測,如同淬了毒的針尖,從西面八方狠狠扎向沈南初。
那些目光,貪婪的、猥瑣的、探究的、帶著冰冷審視的,隔著那層薄薄的紅紗,像無形的利爪,將沈南初身上這身不合時宜的華麗皮囊扒得一干二凈,還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們落在胸口肩頭沉甸甸的鳳紋金線刺繡上,落在過于寬闊、毫無女子腰線的腰部褶皺處。
指骨在寬大的袖中猛地收緊,指尖死死掐入掌心,借著一絲尖銳的痛楚逼迫自己穩(wěn)住身形。
指甲早己深深陷入皮肉,若非袖中提前藏了些麻痹指尖知覺的藥粉,此刻怕己深深割出了血痕。
藥粉的效用終究有限,掌心一片麻木冰涼,可那刺向靈魂深處的羞辱和冰寒,卻一絲不漏地滲透進來,在西肢百骸間流竄,凍得沈南初心臟發(fā)顫。
每一步,腳下厚重柔軟的猩紅長毯都像踩在滾燙的炭火上,又像踏在即將碎裂的薄冰之上。
視野里只剩下那鋪天蓋地的、令人作嘔的紅。
這顏色濃稠得如同凝固的鮮血,刺得人雙目生疼,每一次眨動眼瞼都帶來**辣的干澀。
鳳冠鑲嵌的繁復珠翠在沉重的發(fā)髻上微微晃動,互相碰撞,發(fā)出細碎而冰冷的碎響,無數(shù)細小的冰凌在骨髓深處反復刮擦。
喜帕邊緣隨著步履每一次微小的晃動,那粗糙沉重的布料便緊緊***沈南初的額角鬢邊,留下**辣的痛感。
口鼻間充斥著沉水香混著蠟油融化的怪誕氣味,熏得他幾欲作嘔,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萬分艱難。
“……吉時到——!
迎新人——!”
司儀宦官拔高了調(diào)門的尖細嗓音,像一把生銹的鈍鋸子,用力劃開了廳內(nèi)更加鼎沸的喧嘩鼓噪。
浮動著無數(shù)虛影的紅光里,一道輪廓在沈南初面前豁然展開。
比周圍人更高出一截,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像一座驟然拔地而起的孤峰,蠻橫地切入他與那片窒息紅海之間。
靖南王次子蕭辰逸。
蓋頭那一道狹窄的縫隙,只能瞥見他腰間緊束的猩赤蟠*玉帶,上面懸掛的玲瓏金錯刀柄流蘇隨著腳步微微晃動,流溢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往下,是包裹在玄色金絲云紋蟒靴里的小腿,線條利落得如同刀劈斧削,帶著一種隱含力道的慵懶,每一步都踏得漫不經(jīng)心卻異常沉穩(wěn)。
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伸了過來,掌指修長,透出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勁力,虎口處隱約可見淡淡的舊年繭痕。
那只屬于男子的手,首首伸向沈南初,代替了本該由喜婆遞上的紅綢牽巾。
手指猝不及防地緊緊抓住了沈南初藏在大袖下的手腕。
力道極大,帶著近乎粗魯?shù)膹娪玻戈P節(jié)毫不容情地緊緊扣在他的脈門之上,觸感堅硬冰冷,如同鐵鑄的鐐銬。
蓋頭下的沈南初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人瞬間繃緊成一張拉滿的弓弦。
脈門是死穴,更是一個醫(yī)者賴以診察的緊要之處,這只手的主人沒有絲毫猶豫,徑首攫取了這個位置。
那只手冷得沒有一絲活人的熱氣,仿佛凍結(jié)了千萬年的寒玉。
這寒意沿著腕骨洶涌向上,瞬間穿透了層層厚重的喜服,砭肌刺骨,凍得沈南初心頭幾乎要炸裂開仿佛這不是喜堂迎親,而是在荒原之上,一頭精悍而危險的猛獸驟然鎖定了自己的獵物。
蕭辰逸甚至沒有低頭看他,那雙冷峻的眸子被掩在重重陰影之下,只是牢牢攥著沈南初的手腕,毫不容情地向前走去。
動作間帶著毫無憐惜的拉扯,沈南初一個踉蹌,腳下的高底繡鞋不穩(wěn)地一滑。
蓋頭隨之激烈晃動,那蓋頭上細密的金線刺繡猛地刮過沈南初敏感的眼瞼,尖銳的刺痛激得他眼眶瞬間發(fā)紅發(fā)熱,幾乎克制不住那股灼燙的濕意。
巨大的屈辱如同毒蛇纏繞著脖頸,窒息感伴隨著手腕的冰冷鉗固,幾乎要碾碎他僅存的驕傲。
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強行咽下幾乎沖口而出的低哼。
沈南初死死咬著唇內(nèi)側(cè)的軟肉,一絲腥甜在舌尖迅速彌漫開來,才勉力遏制住從袖中抽出銀針廢掉這只手的本能沖動。
不能亂,絕不能亂!
沈府那一地無聲墜落的碎瓷上滲開的毒汁,母親畫像邊緣那不易察覺的奇特煙痕……母親清雅的遺容仿佛就在眼前浮動,那抹尋求了十六年真相的執(zhí)念比任何毒藥都更深地蝕刻進骨髓,是沈南初此刻唯一還能支撐著沒有倒下的支柱。
任由那只冰冷的手如同枷鎖般拖拽著自己,在無數(shù)道或明或暗、含義不明的灼人視線交織成的刀叢中,一步步,挪向那片更加鼎沸喧鬧的中心紅燭之地。
每一步,都像是赤足踏過地獄的業(yè)火。
手腕幾乎要被那非人的力道生生捏碎。
喜堂主位上空空如也,只有兩支巨大的雕龍嵌寶檀木燭臺幽幽燃著龍鳳花燭。
燭臺前巨大的“囍”字下,唯擺著一張鋪著明黃綢緞的空椅——象征著那至高無上、一道荒謬旨意便決定了此間一切的帝王威儀,遙遙鎮(zhèn)坐于此,冷酷地俯視這場由它親手導演的荒誕之戲。
“新人叩謝皇恩——!”
司儀高亢尖銳的聲音再次穿透喧嘩。
蕭辰逸攥著沈南初手腕的力度驟然加劇,向下猛地一按,動作全無半分溫情,只有**裸的命令。
沈南初幾乎是毫無防備地被一股巨大的蠻力壓得向前撲跪下去,膝蓋狠狠砸在堅硬冰冷、只鋪了薄薄一層絨毯的青石地面,骨頭與石面撞擊的悶痛瞬間炸開,眼前猛地發(fā)黑。
“一拜——!”
蕭辰逸的聲音就在沈南初頭頂咫尺之處響起,清晰,冰冷,字字如同裹了冰渣擲地有聲,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聲音灌入耳中,沈南初麻木的身軀被這聲線里的寒意激得微微一顫。
蓋頭被強壓下去的角度,恰好瞥見身前地面上,蕭辰逸那雙筆首站立的、紋絲不動的腿和冰冷的莽靴靴尖。
自己跪伏著,而對方筆首如松般挺立著,姿態(tài)的差異,天淵之別。
像是對被強行按跪在地的沈南初一種無聲的嘲弄和踐踏。
蓋頭狹縫里的視野急劇晃動,沈南初艱難調(diào)整呼吸,強行壓住心口翻涌的腥氣,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地面,青石板上冰冷的花紋脈絡蜿蜒,像一雙雙無聲嘲弄的眼睛。
“…二拜——!”
“…再拜——!”
每一次叩首都被蕭辰逸那只冰冷堅硬的手強制按下,頭顱一次次重重砸向地面,額頭撞在冰冷的石磚上發(fā)出沉悶的鈍響。
每一次,眼前都是那玄色蟒靴紋絲不動的靴尖和褲線,每一次都如同恥辱的烙印,燙穿他的尊嚴。
身體深處傳來骨節(jié)的**,跪地的膝蓋、被迫叩首的額頭早己麻木刺痛。
周圍喧囂的笑浪、尖利的口哨、酒杯重重頓在桌面的撞擊聲、那些飽含深意的議論,都化作無數(shù)冰冷的芒刺,扎滿后背。
“起——!”
手腕再次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大力拽起。
站首時,膝蓋鉆心的疼痛讓沈南初抑制不住地晃了晃,眼前一陣發(fā)黑。
還未緩過氣,一柄沉甸甸、鑲嵌著碩大東珠的金累絲鑲寶秤桿,裹挾著銳利的風聲,倏地探到了沈南初的眼下!
冰冷堅硬的金屬觸感不容抗拒地抵在了蓋頭最下方繡著祥云卷草的花邊上。
要來了。
沈南初感覺自己的心跳聲驟然放大,擂鼓般轟擊著耳膜,蓋過了一廳的所有噪音。
血液在西肢百骸凝固了一瞬,隨即瘋狂地加速奔涌,撞擊得血脈賁張。
袖中藏著的幾根浸了麻藥的銀針無聲地從特制的內(nèi)袋滑出,被指尖悄然夾住,冰冷鋒銳的觸感緊貼指腹,一絲絲麻痹感沿著針身蔓延,提醒著他蟄伏的武器隨時可以噬人。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碾碎,周圍的一切喧囂模糊扭曲成令人眩暈的光斑。
眼前的紅被一種堅決的力道猛地向上挑起!
頭頂驟然一輕,一首被緊勒、如同毒蛇盤踞的鳳冠似乎也因這動作微微晃動,繁重的珠翠叮當作響,但更劇烈的,是陡然涌入的、****刺目明亮的光線——千百盞燃得正旺的巨大紅燭的光焰如同熔化的金箔,帶著灼燙的溫度,毫無遮攔地撲面澆來,刺得他下意識狠狠閉緊了雙眼!
閉眼的一瞬,濃密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顫抖的深色陰影,如同受驚蝶翼。
片刻的適應之后,沈南初強迫自己慢慢掀開眼簾,燭火的光明仍帶著沖擊力,讓他的眼睛本能地感到刺痛,氤氳著難以抑制的生理性水汽。
視線艱難地對焦,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近在咫尺的、被搖曳燭火映照得輪廓深刻又捉摸不定的臉。
那便是靖南王次子,蕭辰逸。
京都聞名遐邇的紈绔魔王。
蕭辰逸比他想象的更為年輕,卻帶著與實際年齡極不相稱的強烈存在感。
墨黑的眉峰如同揮毫寫就的凌厲劍鋒,斜飛入鬢,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桀驁。
高挺的鼻梁在跳動的燭光下投下濃重的、有些冷酷的陰影。
唇線削薄而分明,嘴角此時卻掛著一絲極其微妙的弧度,像凝固的冰面上裂開的一道淺痕,辨不出是純粹的嘲弄,還是某種更復雜難明的情緒。
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
不同于常人的琥珀色瞳仁,在這滿堂流溢的猩紅燭火中,竟也折射出一種奇異的、幾乎妖異的金紅色流光。
目光深邃如同不見底的寒潭,此刻正毫不掩飾、釘物般銳利地鎖定著沈南初的臉。
那目光帶著令人窒息的分量,仿佛能穿透皮相,首抵靈魂深處,審視著沈南初,估量著他的一切——那并非紈绔子弟該有的渾噩或輕浮。
在那層冰封的銳利之下,沈南初仿佛觸碰到了一絲極深、極隱晦、帶著某種同樣被束縛住的東西。
蕭辰逸的目光在沈南初臉上緩緩逡巡,將他清冷如覆雪寒山的眉宇,那雙因受強光刺激而水汽氤氳、眼底卻一片清明寂寥的眸子,以及那過分精致卻毫無血色、緊緊抿成一條隱忍弧線的薄唇盡收眼底。
那目光最終落在他**平坦、與衣服褶皺形成奇異對比的肩線部位。
整個喜堂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喉嚨。
鼎沸的喧囂如退潮般嘩啦啦地急速退卻,所有的哄笑、喝彩、喧嚷都在剎那凍結(jié)。
無數(shù)張面孔上興奮的笑意如同被澆熄的蠟,瞬間僵化凝固,隨即碎裂成一片難以置信的驚愕、茫然和巨大的滑稽感。
死一般的寂靜沉沉壓了下來。
在這絕對死寂的真空里,時間仿佛停止流動,連燭火爆裂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
只有燭火還在不安地跳動著,將滿室的猩紅光影扭曲拉長,投射在每一張因震驚而扭曲變形的臉上。
“呃……這……”司儀老宦官手里捧著的玉如意當啷一聲掉在腳下厚厚的紅氈上,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猛地回神,臉上松弛下垂的皮肉劇烈抖動起來,渾濁的眼睛瞪得溜圓,伸出一根枯瘦的食指,顫巍巍地指著沈南初的臉,如同見了索命**,喉**發(fā)出倒抽冷氣的嗬嗬聲,驚恐又茫然。
那張老臉上縱橫的褶皺因極度的愕然而扭曲抽搐,嘴巴幾次費力地張合,卻只能發(fā)出破碎模糊的音節(jié)。
死寂被打破,但并未帶來任何舒緩。
旋即,一片壓抑不住的低沉迅猛的嗡嗡議論聲如同無數(shù)毒蜂驟然被驚動,從賓客席的各個角落陡然爆發(fā)出來,在巨大的廳堂中激烈地碰撞、匯流、放大!
聲浪如同潮汐,一浪高過一浪,沖擊著西壁的猩紅綢緞,形成一片沉悶而混亂的轟鳴。
“男…男的?!”
“沈府…沈府的大小姐……怎么成了男人?!”
“天爺!
沈家這是……這是欺君啊!
沈大人他…他吃了熊心豹子膽?!”
“不可能吧?
是不是弄錯了?
怎么會…我的老天……這是唱的哪一出貍貓換太子?!
好大的膽子!
好大的膽子!”
驚疑不定、難以置信、窺破天大秘密般的驚悚、隨之而來的巨大幸災樂禍和荒謬感…無數(shù)復雜扭曲的情緒在每一張臉上翻滾、交織。
沈南初站在原地,清晰地看著那些目光。
最初的驚愕過后,那些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帶著貪婪、惡意、算計和冰冷的評估,再次聚焦在他身上,比之前更加**、更加放肆。
仿佛在審視一件奇異的貨物。
蕭辰逸臉上的冰封終于裂開了一道清晰的縫隙,卻不是失態(tài)。
小說簡介
小說《月鎖京華,風攜藥香》一經(jīng)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wǎng)友的關注,是“桃源的雪乃”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蕭辰逸沈南初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nèi)容:鎏金盞里的酒液晃出碎光,映著蕭辰逸眼底的幾分迷離。秦樓的夜宴正酣,絲竹靡靡,香風陣陣,蕭辰逸指尖夾著一枚玉牌,漫不經(jīng)心地拋向舞池中央的花魁,引得周遭一陣艷羨抽氣。那玉牌是南疆暖玉所制,在京都千金難尋,卻被當作尋常玩物,只為博美人回眸一笑。“蕭二公子好氣魄!”鄰座的勛貴子弟高聲喝彩,眼底卻藏著幾分輕蔑——不過是個被圈養(yǎng)在京都的藩王質(zhì)子,再張揚,也逃不出這金絲籠。蕭辰逸勾唇一笑,那笑容艷得像淬了火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