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咚”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劉仝緊繃的心弦上猛地?fù)芰艘幌拢嘁粽痤潯?br>
他看著柳青原沉靜無波的側(cè)臉，又看看那根光滑冰冷的紫竹杖，喉頭滾動了一下，終究沒敢出聲詢問。

柳青原的目光從掌心的“泥點”移開，重新落回那灘焦骸。

竹杖尖端點了點劉仝腳下不遠(yuǎn)處一塊沾滿黑泥的物件——一只被燒得半熔、只剩下半截的靴子后跟，皮革變形焦黑。

“仵作來了，連同附近三丈內(nèi)所有雜物一并收起，記檔。”

柳青原的聲音不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清冷，“還有，發(fā)現(xiàn)死者的目擊者？”

“回柳爺，”劉仝回過神來，忙不迭應(yīng)道，聲音帶著點劫后余生的沙啞，“有個打更的老梆子，姓宋，嚇得夠嗆，話都說不利索，說是丑時二刻（凌晨1：30左右）前后巡邏到巷口，看見里頭…里頭有個燈籠自個兒燒著，火光賊亮，晃晃悠悠像個…吊著的…人形！

還有聲響，跟活魚下了油鍋似的噗呲響，帶著人聲嚎叫……他沒敢細(xì)看就跑去找巡街的了。”

劉仝想起老更夫涕淚橫流的驚惶模樣，頭皮仍有些發(fā)麻，“至于是誰…燒成這樣…親娘老子來了也認(rèn)不出啊。”

他頓了頓，補充道，“老宋頭嚇得不輕，這會兒在街口餛飩攤那兒灌熱湯壓驚呢。”

“衣物殘片上的徽記、佩飾、殘留的鞋樣、體骨上的陳舊傷痕特征…”柳青原語速平緩，目光逐一掃過焦骸西周，“還有，牙齒。”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幾乎被焦糊覆蓋的頭骨區(qū)域，下頜骨附近幾處尚未完全碳化、色澤發(fā)黃發(fā)黑的齒痕隱約可見。

“墨仵作何時能到？”

柳青原問，這是今**第一次主動提起他人。

劉仝被問得一滯，臉上肌肉**：“墨老早就不接這營生了…他那個養(yǎng)孫女，對，就是那墨九姑娘倒是…但順天府的規(guī)矩您也知道，女人家…”他話沒說完，就被柳青原抬眼一看。

那眼神沒什么情緒，卻像寒潭的冰面映出人影，讓劉仝后面的話卡在了喉嚨里，訕訕道：“我…我這差人去請，去請！

只是…墨姑娘性子也怪，未必肯來…而且這現(xiàn)場…把她能用的東西備齊，”柳青原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清水、皂角、烈酒、細(xì)鹽、薄刃刀、骨鑷、白布、藥棉、驗毒粉劑……照老規(guī)矩，送到義莊或就近備好。

還有，查。”

他一口氣說出指令，條理清晰，“三個方向：其一，長寧元年以來，順天府衙案卷記錄中所有帶有‘歸、墟’字樣或燈籠意象的未結(jié)、懸案；其二，昨夜丑時前后，朱雀大街到延康坊一帶的車馬行腳力記錄，可疑人跡；其三，京中所有燈籠作坊、油紙鋪及所有可能定制特殊樣式、特殊字樣燈籠之處，重點查耗材量大、用貴重品或有府衙**的。

尤其是油紙、染料、魚鰾膠來源異常的。”

他頓了頓，紫竹杖輕點地面，“最后一條，所有在冊仵作，誰懂藥理、能驗毒？

報上名來。”

一串指令清晰果斷，沒有半分遲疑。

劉仝聽得一愣一愣，腦子嗡嗡的。

前兩項好理解，最后這條……燒都燒成這樣了，還驗毒？

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堆焦炭。

看著劉仝臉上的茫然和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懼，柳青原補充了一句，聲音依舊平淡：“火焚，既能毀尸滅跡，也能掩蓋某種痕跡。

比如……點火前，人是不是己經(jīng)死了？

或者，是否中了某種不易被火燒毀的奇毒？”

一股寒氣從劉仝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他猛地看向那堆焦糊的尸骸，再回想打更老人描述的“人形燈籠”和“油鍋煎活魚”般的聲響……手腳一片冰涼。

這鬼燈籠案，遠(yuǎn)比他想象的還要惡毒！

這己經(jīng)不是簡單的兇殺，而是帶著某種**儀式感的虐殺！

“是！

是！

小的明白！

這就去辦！”

劉仝下意識挺首了腰桿，看向柳青原的眼神徹底變了。

這拖著半條廢腿的瘸子，竟比他這混了半輩子衙門的老捕快更能看清這深不見底的血腥迷霧！

他不敢再耽擱，吆喝著點了幾名得力手下，連珠炮似地分派下任務(wù)。

巷口嘈雜再起，衙役們領(lǐng)命而去。

柳青原不再理會，目光重新落回手心的“泥點”。

他指尖用力，將那點微小的硬物在紫竹杖堅硬的竹節(jié)上細(xì)細(xì)研磨。

黑色的焦糊污漬簌簌剝落，露出其下一點更深的、近似灰白色的骨質(zhì)內(nèi)芯。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掉一點灰**末，湊近鼻端。

沒有焦糊味，沒有血腥氣。

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捕捉、混合著鐵銹與某種辛刺氣息的味道，鉆入鼻腔。

這味道……陰寒刺骨，帶著一種金屬的腥氣和類似雄黃、卻更邪異的辛烈。

柳青原眼中寒光閃動。

這絕非尋常骨殖該有的氣味。

他正待進一步細(xì)究，巷外人墻邊緣，一句裹在風(fēng)里的低語，斷斷續(xù)續(xù)飄了進來，鉆進他的耳朵：“……東暖閣那位……昨夜不就是她在喊‘鬼燈籠來收魂’嗎？

……叫得那個慘……今兒個就……緊跟著這兒就……鬼燈籠……鬼燈籠要來收魂了！”

嘶啞、絕望的尖叫聲，仿佛順著風(fēng)聲在柳青原腦中尖銳響起，與巷中焦臭交織，形成一幅詭異恐怖的畫面。

他拄著竹杖的手，指節(jié)因驟然發(fā)力而微微泛白。

半垂的眼簾猛地抬起，目光如電般射向聲音源頭——人墻邊一個縮著脖子、正與同伴交頭接耳的青衣小廝模樣的人。

那小廝臉色蒼白，帶著心有余悸的驚恐，正對旁邊一個圓臉漢子低聲說著什么。

圓臉漢子緊張地一把捂住他的嘴，壓低聲音呵斥：“祖宗！

嘴上沒把門的嗎？

月媚娘子剛沒了，順天府正查著這檔子事！

要命的話別在這兒扯！

那暖閣可是瑞王爺?shù)牡亟鐑海　?br>
小廝嚇得一哆嗦，臉更白了，連連點頭。

柳青原拄著杖，一步一頓地走向巷口。

他的動作不快，但那廢腿拖曳過地面的微聲和竹杖敲擊石板的節(jié)奏，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迫得擋在前方的皂隸不由自主地向兩旁讓開。

他的目光如無形的冰錐，越過驚惶的小廝，落在那圓臉漢子身上。

那漢子被柳青原看得發(fā)毛，下意識地又想捂住同伴的嘴。

劉仝己經(jīng)一個箭步跨過來，虎著臉壓低聲音吼道：“都給我閉嘴！

瞎嘀咕什么？

攪擾辦案你們擔(dān)得起？

滾遠(yuǎn)點！”

人群一陣騷動，圓臉漢子拉著嚇得發(fā)懵的小廝就要溜。

“且慢。”

柳青原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穿透嘈雜的冷冽。

他停在兩人面前三步遠(yuǎn)的地方，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個臉色慘白的小廝身上，“你剛說…東暖閣月媚娘子？”

小廝腿一軟，差點跪下，被劉仝一把抓住胳膊才沒癱倒，聲音發(fā)顫：“小…小的…昨…昨夜在東暖閣值夜…聽到…聽到的……把你聽到的，看到的，一句不漏，從頭再說一遍。”

柳青原語氣平緩，沒有逼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廝看了看圓臉漢子祈求的眼神，又看看劉仝兇神惡煞的樣子，更害怕了，結(jié)結(jié)巴巴道：“就…就是快二更天的時候（晚上9點左右）……小的在閣子外頭回廊下打盹…閣子里頭突然傳出來喊聲……月媚娘子…月媚娘子平時…說話都嬌嬌柔柔的……那會兒她嗓子…就跟…就跟破鑼似的……拼了命一樣嚎……‘鬼燈籠…鬼燈籠來收魂了！

饒命…饒命啊…歸墟…’”小廝努力回憶著，語無倫次，“就…就這兩個詞兒…反反復(fù)復(fù)嚎了好幾聲……后來好像是被誰捂住了嘴……嗚嗚咽咽的掙扎……過了一小會兒…就…就沒了動靜……后來王爺府的侍衛(wèi)來了，說月媚娘子身子不爽利，驚悸…昏過去了，不許人進去打擾……” 他說到這里，臉上恐懼更甚，“可…可今兒一早……*母帶人進去一看……月媚娘子……她……己經(jīng)涼透了！

死在繡床上了…眼睛都沒閉上啊！

聽說……脖子上有一道淺淺的紫痕……可不就跟……就跟……”小廝的喉頭像是被什么堵住，驚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巷子深處那片焦黑的遺跡，后半句話卡在嗓子眼，再也說不出來。

整個人篩糠似地抖。

“歸墟……”圓臉漢子接了一句，聲音也抖得厲害，“昨晚在暖閣叫…今早就躺了尸……還死得那么怪……然后這邊就…”他指了指巷子深處，猛地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呸呸呸！

晦氣！

當(dāng)小的胡說！”

柳青原沉默地聽著。

寒風(fēng)卷著焦臭刮過面頰，冰冷刺骨。

劉仝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

“東暖閣…可是瑞親王府轄下的……勾闌之地？”

柳青原問道，語氣聽不出波瀾。

“是…是啊…”圓臉漢子哆哆嗦嗦地應(yīng)道，“京城最好的去處了……月媚娘子是頭牌……月媚娘子…是何方人氏？

有無相好或是仇家？”

“她…她是三年前從南邊州府選進來的頭牌……相好的……那可就多了，都是惹不起的主兒……至于仇家…樹大招風(fēng)…也說不準(zhǔn)…二更時分…暖閣之中，除了月媚娘子，還有何人？”

“沒…沒人進去啊…*母說她獨個兒在房里安置的…*母說的？”

“侍衛(wèi)也是這么說的……說沒人進去……是娘子自己驚悸……”紫竹杖輕輕敲擊地面，發(fā)出清晰的“嗒”聲。

柳青原沒再問話，抬眼望向天際。

灰蒙蒙的云層更低垂了，沉沉地壓下來。

昨夜，一個名動京華的頭牌歌妓，在王府管轄的暖閣之中，于寂靜二更天發(fā)出“鬼燈籠收魂”、“歸墟索命”的絕望嘶嚎，然后悄無聲息地死去。

而今天拂曉，一條偏僻陋巷內(nèi)，一個身份不明的人被裹在繡著“歸墟”字樣的燈籠里活活燒成焦炭……兩條線索，在冰冷的“歸墟”二字上纏繞成結(jié)。

一股無形的、冰冷黏膩的寒意，正透過這深冬的寒風(fēng)，無聲地向這座千年帝京的每一道磚縫、每一條暗渠深處蔓延。

它裹挾著死亡的氣息，如同懸在頭頂?shù)木薮蠊頍艋\，在每一個角落投下不詳?shù)年幱啊?br>
柳青原收回目光，看向劉仝，聲音依舊平緩，卻重逾千鈞：“劉捕頭，勞煩派得力人手，立刻前去東暖閣。

名義……驗查月媚娘子驚悸死因是否屬實。

暗查一切可疑之處：閣中器物，尤其是燈燭、繩索、殘留杯盞。

尋訪昨夜當(dāng)值所有仆役護衛(wèi)，尤其那*母與瑞王府侍衛(wèi)。”

劉仝用力點頭：“明白！

這月媚娘子死得蹊蹺，剛好和這燈籠鬼案前后腳，說沒關(guān)聯(lián)鬼都不信！

我親自帶人去！

挖地三尺也找出她的死因！”

“帶上墨姑娘。”

柳青原補充道，紫竹杖點向遠(yuǎn)處順天府衙的方向，“月媚娘子非尋常斃命。

她身上的痕跡，需要墨姑**眼力。”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轉(zhuǎn)向延康坊深處那片焦黑的印記：“這邊…交給可靠的生面孔盯著。

魚鰾膠的作坊，牙行修牙的記錄，還有藥鋪毒物的買賣……線索己經(jīng)散出去了。”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對劉仝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歸墟……燈籠……名妓的泣語……焦尸……這條線，才剛剛扯出個頭……”隆慶二年的京城初冬，寒意徹骨，浸滿了無形的血腥氣息。

而這場由“歸墟”燈籠點燃的幽暗之火，己悄然引燃了足以焚盡一切偽裝與平靜的第一縷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