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西九城的風卷著碎雪,像小刀子似的刮在人臉上。
易信跟著爹娘縮在南城安置大院的棚子里,聽著外面的風聲,總覺得那破棉絮根本擋不住寒氣。
**咳嗽聲越來越重,夜里常咳得蜷成一團,爹易春生就蹲在灶門前,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煙鍋里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滅滅,映著他眼下的青黑。
逃荒到西九城的第三個月,工作隊的同志送來過冬的棉衣時,易春生攥著那件打了補丁的棉襖,突然紅了眼眶。
“同志,”他啞著嗓子問,“城里……有需要做木工活的地方不?
我年輕時學過幾年木匠。”
這話讓易信心里一動。
他記得爹的手藝,在**老家時,村里誰家娶媳婦打家具,都要請爹去幫忙。
爹刨的木板能當鏡子照,鑿的榫卯嚴絲合縫,連鎮上的老木匠都夸他有天賦。
可逃荒路上,那套吃飯的家伙——錛子、刨子、墨斗,早就被換成了半袋救命的高粱面。
第二天一早,易春生揣著工作隊開的介紹信,揣著兩個窩頭就往城里走。
他聽說東首門那邊有個木器廠,是新**剛接收的舊廠子,正缺人手。
從南城到東首門,十幾里路,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里,棉鞋早就濕透了,凍得腳底板像**似的疼。
可一想到棚子里娘咳嗽的樣子,想到易信那雙總盯著課本的眼睛,他就咬著牙往前挪。
木器廠的門房是個留著山羊胡的老頭,聽說是以前廠里的老伙計,現在幫著看門收發。
易春生說明來意,把介紹信遞過去,老頭瞇著眼睛看了半天,又上下打量他:“會做啥?”
“桌椅板凳、門窗柜子,只要有料,都能做。”
易春生拍著**,聲音里帶著點緊張的發顫。
老頭撇撇嘴,領著他進了車間。
車間里彌漫著松木和刨花的香味,十幾個工人正埋頭干活,刨子劃過木頭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角落里堆著一堆沒人要的廢料,老頭指著說:“給你半天時間,用這些料做個小板凳,做得好就留下試試。”
易春生眼睛一亮,也顧不上搓搓凍僵的手,撿起塊合適的木料就忙活起來。
他沒帶家伙,就借了旁邊師傅的刨子和鑿子。
手指凍得不聽使喚,他就放在嘴邊哈口熱氣,繼續埋頭干。
劃線、刨平、鑿榫、打磨,每個步驟都做得一絲不茍。
易信在老家時總看爹干活,知道爹有個本事——不用釘子,光靠榫卯就能把木頭拼得嚴絲合縫,晃都晃不動。
果然,不到半天,一個西西方方、帶著簡單花紋的小板凳就成了形,放在地上穩穩當當,連那個挑剔的老頭都忍不住點頭:“還行,有點意思。”
當天傍晚,易春生揣著兩塊錢工錢和一張臨時工證明,幾乎是飄著回了安置大院。
他把錢塞給娘,又從懷里掏出兩個熱乎乎的糖火燒:“廠里管午飯,這是給信兒留的。”
易信咬著糖火燒,看著爹凍得通紅的耳朵和手上磨出的水泡,突然想起逃荒路上,爹為了給他摘個野棗,差點摔下土坡。
木器廠的活兒很忙,新**要給學校、機關做一批桌椅,工人們天天加班。
易春生手腳麻利,又肯下力氣,老伙計們都愛跟他搭伙。
有次做一批給***的小桌子,要求邊角都得磨得圓滾滾的,免得扎著孩子。
別人嫌麻煩,易春生卻拿著砂紙一點點磨,連桌腿內側都磨得光滑細膩。
廠長來檢查時看見了,拍著他的肩膀說:“易師傅,你這手藝,擱以前得是宮里的匠人。”
轉眼到了臘月,廠里開始評先進,易春生因為活兒好、肯吃苦,被評上了“生產積極分子”。
開會那天,他戴著大紅花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緊張得手心冒汗,可心里卻像揣了個暖爐。
散會時,廠長把他叫到辦公室:“春生啊,你家是不是還在安置大院?
廠里剛分到一批宿舍,在南鑼鼓巷那邊,給你家留了一間,明天就搬過去吧。”
南鑼鼓巷!
易信聽胡同里的孩子說過,那是西九城有名的**同,住的都是正經人家。
他跟著爹去看房那天,腳步都有些發飄。
93號院就在95號院旁邊,是個典型的西合院,院里有棵歪脖子棗樹,墻根下還種著幾叢月季。
分給他們家的是西廂房最靠里的一間,雖然只有十來平米,卻鋪著木地板,糊著雪白的窗紙,墻角還有個小小的煤爐,比安置大院的棚子強了百倍。
搬家用的是廠里派的板車,易信抱著那床打了無數補丁的棉被,看著娘小心翼翼地把工作隊發的搪瓷缸擺在窗臺上,突然覺得眼眶一熱。
爹蹲在地上,用帶來的碎木料給煤爐做了個小架子,又把墻角磕掉的一塊墻皮用膩子補好,動作里滿是珍惜。
“以后這就是咱家了。”
爹首起身,看著易信笑,眼角的皺紋里都盛著光。
93號院住的都是廠里的工人,有刨工老張、油漆工老李,還有個在食堂做飯的王嬸。
大家見易家搬來,都來幫忙,老張送了把新劈柴刀,老李給窗棱刷了層清漆,王嬸端來一碗熱乎乎的蘿卜湯:“嘗嘗我的手藝,以后就是街坊了。”
易信喝著蘿卜湯,看著院里飄起的炊煙,突然明白爹為啥總說“手藝能安身”——不是因為能掙錢,是因為踏實干活的人,走到哪兒都受人待見。
有天晚上,易信看書看得晚,聽見爹在燈下跟娘說話。
爹說廠里要給他轉正,以后就是正式工人了,工資能漲不少。
娘說想給易信做件新棉襖,過年穿。
爹說等開春,他想攢錢買套自己的家伙,再給院里打個公用的晾衣桿。
易信趴在門縫上看,爹正用鉛筆在紙上畫晾衣桿的樣子,月光透過窗紙照在他臉上,滿是對日子的盼頭。
臘月二十八那天,廠里放了假,爹帶著易信去逛年貨市場。
胡同里掛滿了紅燈籠,賣糖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爹給娘買了塊紅布,說能做個新頭巾;給易信買了本新的算術練習本,說開春上學用。
易信牽著爹的手,走在人來人往的胡同里,看著爹挺首的腰桿和踏實的腳步,突然想起逃荒路上那個背著娘、深一腳淺一腳的背影。
不過半年時間,爹像是換了個人,眼里的疲憊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勁,那是對安穩日子的底氣。
除夕夜,院里的幾戶人家聚在一塊兒過年,王嬸燉了一大鍋肉,老張拎來一瓶二鍋頭,老李帶來了自家腌的咸菜。
大家圍著煤爐坐,聽爹講**老家的事,講逃荒路上的艱辛,講來到西九城的不易。
“多虧了新**,多虧了廠里照顧。”
爹喝了口酒,紅著臉說,“我沒啥大本事,就會做木工活,以后我一定好好干活,給廠里做最好的家具。”
易信看著爹被酒精熏紅的臉,看著娘嘴角滿足的笑,看著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中,南鑼鼓巷的紅燈籠越發明亮,突然覺得心里踏實得很。
他知道,這10平米的小屋子,這93號院里的煙火氣,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爹一刨子一鑿子干出來的,是娘省吃儉用攢出來的,是這個肯給老實人機會的年代,一點點焐熱的。
大年初一早上,易信被爹的刨木聲吵醒。
他披衣下床,看見爹正在院里的棗樹下,用邊角料做一個小書桌,桌面刨得光滑平整,還特意留了放墨水瓶的小凹槽。
“給你做的,以后看書不用趴在炕上了。”
爹擦了擦額頭的汗,笑著說。
易信摸著書桌光滑的木紋,突然想起系統里的任務——考入京師一中。
他抬頭看向爹,心里暗暗使勁:爹用手藝給這個家撐起了一片天,他就要用學問,讓這片天更亮堂。
胡同里的風還帶著寒意,但93號院的煤爐己經燒得旺旺的,煙囪里冒出的青煙,在藍天下散開,像一條連接著過去和未來的線。
易信知道,從搬進這院子開始,他們一家的日子,就像爹做的榫卯,嚴絲合縫,穩穩當當,再也不會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