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的晨光,是被仙官們用“啟明鏡”引下來的。
金輝透過南天門的琉璃瓦,在白玉鋪就的廣場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映得墨淵的銀甲愈發冷冽。
他站在點兵臺中央,指尖按在腰間的佩劍“裂穹”上。
劍身是用極北玄鐵混合仙髓鍛造的,常年泛著一層薄霜,就像他本人——自十五歲接替父親成為天界戰神,這把劍便成了他最沉默的伙伴,陪他鎮守過七十二次邊界異動,斬過三百余只越界的高階魔物。
“末將參見戰神!”
三十名校尉單膝跪地,甲胄碰撞的脆響在廣場上回蕩。
他們是天界最精銳的“流光衛”,負責天界與淵墟的邊界巡邏,每個人的鎧甲上都刻著象征榮耀的星紋——除了最末那個叫“凌云”的年輕天兵,他的星紋只有淺淺一道,是上個月剛從仙術院畢業的新人。
墨淵的目光掃過隊列,停在凌云微微發顫的手背上。
這孩子資質不錯,就是太緊張,握劍的指節泛白,像是怕極了他。
“昨日邊界魔氣波動,源頭查到了嗎?”
他開口,聲音沒有起伏,像冰塊落在玉盤上。
左首的校尉出列:“回戰神,是淵墟黑風寨的魔物在私釀‘蝕心酒’,魔氣外泄所致。
屬下己派人警告,他們承諾即刻銷毀。”
墨淵“嗯”了一聲,視線轉向邊界的方向。
那里,流光壁的光暈在云層后若隱若現,像一道脆弱的傷痕。
他知道,事情不會這么簡單——夜煞的勢力最近在淵墟頻繁活動,探子回報,他們在找一件能“撼動屏障”的器物,具體是什么,卻始終查不出來。
“加大巡邏頻次,”他下令,“尤其是迷霧林一帶,不可掉以輕心。”
“是!”
點兵結束,天兵們魚貫離去。
凌云走在最后,經過墨淵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低著頭快步離開。
墨淵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三日前在流光壁附近,這孩子被一只低階魔物的幻術嚇倒,劍鞘磕在石壁上,發出當啷一聲響——那時,他似乎還聽見壁的另一側,傳來一陣清脆的笑。
像銀鈴滾過石子路,帶著點野氣。
他皺了皺眉,壓下這莫名的思緒。
仙魔殊途,淵墟的任何聲音,都該被視為威脅。
轉身欲回戰神殿,卻見清玄真人拄著拐杖,站在不遠處的銀杏樹下。
老神仙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懷里抱著個藥簍,里面裝著剛從百草園采的“凝露草”。
“師父。”
墨淵走上前,語氣緩和了些許。
清玄真人瞇著眼睛打量他,嘆了口氣:“又熬夜看軍務了?
你這眉間的戾氣,都快凝成實質了。”
他從藥簍里拿出一株帶著晨露的凝露草,“拿去,泡水喝,能壓一壓你體內的魔氣反噬。”
墨淵接過草,指尖觸到那微涼的葉片,想起幼時被魔偷襲后留下的舊傷。
每逢陰雨天,傷口就像有無數細針在扎,唯有清玄真人的草藥能緩解。
“謝師父。”
“跟我還客氣什么。”
清玄真人拍了拍他的胳膊,“邊界的事,不必太緊繃。
你守的是三界安寧,不是要把淵墟趕盡殺絕。”
墨淵沉默。
他從小被灌輸的便是“魔性本惡”,父親戰死在淵墟邊界,臨終前抓著他的手說“永遠別信魔物的任何話”。
可清玄真人總說,他當年在淵墟,見過“比某些天界神仙更干凈的魔”。
“弟子明白。”
他最終還是這句。
清玄真人搖搖頭,沒再勸,只是道:“對了,前日我去禁地整理古籍,發現你師父父(墨淵的師祖)留下的筆記,提到‘兩儀珠’的封印似乎有些松動。
你有空去看看。”
“兩儀珠?”
墨淵一怔。
那是創世神留下的本源神器,陽珠鎮于天界禁地,陰珠失落淵墟,是天界最大的秘密之一,歷代戰神都要以仙元加固封印。
“只是筆記里提了一句,”清玄真人含糊道,“或許是我多心了。
你先忙邊界的事吧。”
送走清玄真人,墨淵握著那株凝露草,站在銀杏樹下,望著邊界的方向出神。
陽光穿過葉隙落在他臉上,卻暖不透那雙冰潭似的眼睛。
他想起剛才校尉的話——黑風寨。
又想起三日前那陣笑聲。
鬼使神差地,他轉身走向戰神殿的偏廳。
那里有一面“三界鏡”,能映照出邊界附近的景象,只是仙力消耗極大,非必要不啟用。
鏡臺旁站著的仙官見他進來,連忙行禮:“戰神。”
“照迷霧林。”
墨淵道。
仙官不敢多問,手掐法訣,鏡面泛起漣漪,漸漸清晰——迷霧林的瘴氣繚繞,幾棵歪脖子樹上掛著不知名的藤蔓,一只小狐妖正縮在樹洞里發抖,而不遠處,一道灰影正踮著腳,往流光壁的方向探頭探腦。
是個少女,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裙,頭發用根紅繩松松系著,正對著壁面做鬼臉,手里還拿著根炭筆,在旁邊的石頭上畫著什么。
畫的是個穿著銀甲的人,腦袋方方正正,臉上畫著兩道首線,活像塊沒表情的木頭。
墨淵的指尖猛地收緊,凝露草的葉片被捏得滲出汁液,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淡綠色的痕。
仙官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小聲問:“戰神,要派兵去拿嗎?”
墨淵盯著鏡中那個畫完畫、還得意地拍了拍手的少女,沉默了片刻。
“不必。”
他最終說,轉身離開,“按原計劃巡邏。”
走出偏廳時,風卷起他的衣袍,帶著銀杏葉的清香。
他摸了摸腰間的裂穹劍,劍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淵墟的小魔孽。
他想。
下次再讓他撞見,定不饒她。
只是不知為何,腦海里卻反復浮現出那幅歪歪扭扭的畫,和那陣清脆的、帶著野氣的笑。
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他沉寂了千年的冰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