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儀大腦轉了轉。
裴家的確在尋人沖喜，但要求極高，非名門之女不要。
可如今裴硯病重，情況緊急，或許……或許真的會放低要求？
把蘇昭塞給裴硯，雖不如嫁入陸家那樣能首接給蘇家帶來好處，但能與當朝首輔扯上關系，哪怕是個將死之人，對蘇家也是一個無形的依仗。
最重要的是，無論蘇昭嫁去陸家還是裴家，對她蘇婉儀而言，都只有好處。
看著伏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的蘇昭，眼神變了變。
這個平日里默不作聲的表妹，今日的舉動太過反常。
是她真的愚蠢，還是……另有圖謀？
可她一個孤女，能有什么圖謀？
“你……當真想好了？”
蘇婉儀試探著問，語氣充滿了懷疑。
“是！”
蘇昭斬釘截鐵，“我命如草芥，能有機會為裴大人這樣的人祈福，我想我死也無憾！
求姐姐幫我回了陸家，再去裴府……替我問一問……”蘇婉儀沉默半晌。
隨即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蘇昭，看了許久。
最終，她收起桌上的那份替嫁婚約，冷聲道：“此事我做不了主，要去回稟母親。
你自己好好想想，莫要一時糊涂，將來后悔。”
說完，她不再多看蘇昭，轉身快步離去，身上華美的宮裝裙擺，劃過門檻，帶起一陣決絕的風。
門被關上，屋內恢復了寂靜。
蘇昭癱坐在地上，只感覺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知道，自己剛剛是一場豪賭。
她將自己當做棋子，主動投進了另一個未知的棋局。
前世，裴硯是高高在上的大梁首輔，他冷漠、疏離，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可也是這個男人，在她被陸明軒當街羞辱，差點被瘋馬踩踏時，裴硯乘坐的馬車恰好經過，車簾掀起一角，露出那雙清冷無波的眼。
也正是那輛馬車，不著痕跡的擋了一下，救了她一命。
那是她兩輩子的記憶里，唯一感受到的，來自高位上的、不帶任何算計的庇護。
這一次，她賭的，就是掀起的車簾一角，驚鴻一瞥的惻隱。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究竟是救贖，還是另一個更寒冷的深淵。
......三日后，天色灰蒙，一如蘇昭此刻的心境。
陸家提親的隊伍一路歡喜作揖，聲音隔著好遠都能聽到，尖銳又刺耳，和前世她被扶上花轎時一樣的無望和哀鳴。
舅母王氏今日穿了一身絳紅色纏枝牡丹紋樣的錦緞褙子，頭上的金步搖隨著她忙碌的腳步晃動，她嘴角的笑意幾乎咧到了耳根。
她一邊指揮著下人擺放茶點，一邊瞥向蘇昭的院子，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催促。
蘇昭坐在妝臺前，任由婢女為她梳妝。
鏡中的人兒眉眼清淡，唇色蒼白，唯獨一雙眸子，黑沉沉的，不見半點波瀾。
“小姐，陸家公子來了，夫人讓你快些出去見客。”
婢女聲音帶著興奮。
明面上，陸家是上京城鼎鼎有名的清貴人家，可陸明軒，卻是出了名的紈绔。
嫁過去，便是徹底的跳入火坑。
那就是一個精心為她布的局。
蘇昭沒應聲，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袖中那份薄薄的契書，那是昨夜舅母和蘇婉儀親自送來的。
紙張的棱角硌著她的皮膚，輕微的刺痛感，反而讓她無比清醒。
前廳里，陸明軒一身寶藍色云紋錦袍，腰間掛著塊成色極佳的和田玉佩，搖著一把灑金折扇，正被王氏奉為上賓。
他眼神輕佻，環視蘇家的目光里帶著不加掩飾的挑剔與輕傲。
“蘇夫人，令嬡呢？
本公子聽聞蘇家表小姐乃是京中少有的美人，今日特來一見，可別藏著掖著啊。”
他的聲音油腔滑調，引得身旁的跟班和小廝一陣哄笑。
王氏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揚起笑臉，并親自為陸明軒斟茶：“陸公子說笑了。
我們昭兒性子靦腆，我這就讓她出來拜見公子。”
她轉身，對身后的蘇婉儀使了個眼色。
蘇婉儀心領神會，蓮步輕移，姿態優雅的走到陸明軒面前，盈盈一拜：“婉儀見過陸公子。
表妹正在梳妝，很快就來。”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素雅，一身月白長裙，反倒襯得她如清水芙蓉般，越發楚楚動人。
陸明軒的眼睛頓時一亮，口中嘖嘖稱奇：“都說蘇家姐妹花，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婉儀小姐也是個一等一的美人兒。”
他說著，眼神便不規矩的在蘇婉儀身上打轉。
蘇婉儀**的垂下頭，眼底卻劃過一抹冷光。
她要嫁的，可不是陸明軒這種貨色。
她要的，是這上京城里最至高無上的。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舅母，姐姐，昭昭來遲了。”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蘇昭緩步走入廳堂，她依舊穿著那身素凈的襦裙，未施粉黛，頭上也只簪了一支最簡單的銀簪。
可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身形單薄，卻自有一股風雨不動的沉穩之氣，隱隱有將在場所有人的光芒都壓下去的架勢。
陸明軒的目光再也挪不開。
他見過太多濃妝艷抹的女子，也見過故作**的，卻從未見過像蘇昭這般，干凈得如同一捧新雪，又冷得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刃。
他心中的占有欲瞬間被點燃到了極致。
“好，好！
果然是美人！”
陸明軒撫掌大笑，看向王氏，“蘇夫人，本公子今日就是來提親的！
聘禮單子在此，還請夫人過目！”
媒婆立刻喜氣洋洋的呈上禮單。
王氏笑得合不攏嘴，迫不及待的就要伸手去接。
只要接了這份禮單，這樁婚事便算定了下來，蘇昭這個燙手山芋，就能甩出去了！
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描金的紅帖。
“等等。”
蘇昭開口。
兩個字，清清淡淡的，卻像一盆冷水，兜頭澆熄了滿室的歡喜。
所有人的動作一滯，目光齊刷刷的看向她。
王氏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的笑意收斂，她壓低聲音，從牙縫里擠出話來：“昭兒！
你胡鬧什么？！”
陸明軒皺起眉，不耐煩的扇著扇子：“美人兒，你這是什么意思？
難道是嫌棄我？”
蘇昭沒有理會他們，她只是靜靜看著蘇婉儀，那雙黑眸里仿佛藏著洞悉一切的力量。
“姐姐，”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入每個人耳中，“三日前，你與我所說的話，還作數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