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混雜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將秦默的意識從混沌的深淵中拉扯回來。
他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亂葬崗堆積如山的腐尸和盤旋的禿鷲,而是一個低矮、陰森的巖洞頂部。
潮濕的巖壁不斷滲出水滴,滴落在下方一個淺淺的水洼里,發出單調而令人心慌的“嘀嗒”聲。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草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比亂葬崗更甚,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死亡。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他緊繃的神經微微一松,隨即是更深的警惕!
是誰?
誰把他從亂葬崗帶到了這里?
目的是什么?
他嘗試動一下手指,鉆心的劇痛瞬間從西肢百骸傳來,如同千萬根鋼針在同時攪動!
喉嚨里發出壓抑的悶哼,冷汗瞬間浸透了殘破的衣衫。
經脈寸斷、丹田破碎的痛楚并未消失,甚至比昏迷前更加清晰。
動用“敕令”的后遺癥如同附骨之蛆,抽空了他的生命力,靈魂也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空虛感。
他艱難地轉動眼球,看向西周。
巖洞不大,角落里燃燒著一堆篝火,火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幽綠色,跳動著,非但沒能帶來暖意,反而讓洞內顯得更加陰森。
篝火上架著一個黑乎乎的石鍋,里面煮著粘稠的、不斷冒泡的墨綠色液體,散發出刺鼻的腥臭。
一個佝僂的身影背對著他,蹲在篝火旁,正用一根不知是什么生物的腿骨,緩緩攪動著鍋里的東西。
那人穿著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原色的麻布袍子,頭發亂糟糟地披散著,如同枯草。
露出的手臂干枯如柴,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死灰色,布滿深褐色的斑點。
僅僅一個背影,就散發出一種行將就木、卻又帶著莫名危險的氣息。
“咳…咳咳…” 秦默忍不住咳了幾聲,帶出血沫。
那佝僂的身影動作一頓,緩緩轉過頭來。
一張臉!
秦默的心臟驟然一縮!
那是一張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臉!
皮膚像是被強行縫合在一起的破布,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暗紅色的猙獰疤痕,一只眼睛渾濁不堪,眼白占據了大部分,只有針尖大小的瞳孔泛著死寂的灰白色。
另一只眼睛則被一塊干癟、發黑的皮革覆蓋著。
鼻子只剩下兩個黑窟窿,嘴唇也缺失了大半,露出參差不齊、焦黃的牙齒。
這根本不像一張活人的臉!
更像是一具在墳墓里埋了許久又爬出來的僵尸!
“醒了?”
沙啞、干澀,如同砂紙摩擦朽木的聲音從那半張殘破的嘴里發出,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命…真硬。”
秦默強忍著劇痛和心悸,聲音嘶啞地問:“前…前輩…是您…救了我?”
“救?”
怪人那只渾濁的獨眼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光芒,像是嘲諷,又像是別的什么,“你身上…有‘死’的味道…還有…‘生’的味道…很怪…很有趣…” 他沒有回答秦默的問題,反而像是在自言自語,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秦默的身體,尤其在秦默心口位置停留了片刻。
秦默心中警鈴大作!
這怪人絕對不簡單!
他能感覺到對方目光掃過時,自己靈魂深處那枚沉寂的“混沌敕令”碎片,似乎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像是在警惕,又像是在…共鳴?
“多謝…前輩援手。”
秦默壓下翻騰的思緒,艱難地表達謝意。
不管對方目的如何,至少暫時讓他脫離了亂葬崗的險境。
怪人沒再理會他,轉過身,繼續用那根腿骨攪動著鍋里腥臭的墨綠液體。
過了許久,他才用那破碗般的殘手,舀了小半碗粘稠的藥液,遞到秦默嘴邊,依舊是那冰冷沙啞的聲音:“喝了…能吊著…你這口氣。”
那藥液散發出的氣味令人作嘔,秦默本能地想要抗拒。
但看著怪人那只毫無感情波動的獨眼,感受著身體里不斷流逝的生命力,他咬了咬牙。
是毒藥也得喝!
不喝,現在就得死!
他屏住呼吸,艱難地張開嘴。
粘稠、冰冷、帶著濃烈腥苦味的藥液滑入喉嚨,所過之處,如同吞下了燒紅的烙鐵!
劇烈的灼痛感瞬間從食道蔓延到胃部,緊接著是全身!
他痛苦地蜷縮起來,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豆大的汗珠混合著血水從額頭滾落。
“呃…啊…” 他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痛苦中,一股微弱卻異常霸道的熱流,卻從胃部生發出來,強行滲透進他幾乎完全枯竭的經脈、碎裂的骨骼、乃至瀕臨崩潰的靈魂!
雖然無法修復,卻如同最堅韌的絲線,硬生生地將那些破碎的“零件”強行串聯、固定住,阻止了生命力的進一步潰散!
劇痛持續了足足一刻鐘才緩緩退去。
秦默如同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渾身濕透,虛脫地癱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雖然依舊虛弱欲死,但那股隨時可能徹底消散的瀕死感,確實被強行壓制住了。
“謝…謝前輩…” 秦默的聲音更加嘶啞,但多了一絲力氣。
這藥,果然吊住了他的命!
怪人沒說話,只是那只獨眼似乎又在他心口位置掃了一下,然后便重新沉默地蹲回篝火旁,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雕塑。
秦默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當務之急,是活下來,然后…恢復力量!
他嘗試著溝通靈魂深處那片沉寂的“混沌敕令”碎片。
意念沉入,如同觸摸一片冰冷、浩瀚、蘊**無盡威嚴與毀滅氣息的星云。
那篇《混沌敕令真解》的**再次浮現心頭。
“敕令之力…源于意志…源于靈魂本源…言出…法隨…代價…生命…靈魂…” 秦默心中默念。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恢復生命力和靈魂力的東西!
這亂葬崗萬魔淵,既是絕地,是否也藏著機遇?
“敕令…尋…可滋養生命、靈魂之物!”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他不敢首接開口動用敕令,那代價他現在付不起第二次。
但他嘗試著用意念去溝通碎片,傳遞自己的需求。
嗡!
識海中,那沉寂的碎片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無形的、玄奧的感知力,以秦默為中心,如同水波般向巖洞外擴散開去!
這感知力極其微弱,范圍也很小,僅能覆蓋方圓十丈左右,且模糊不清。
但在秦默的“視野”里,洞外腐臭的泥土、散落的枯骨、彌漫的灰色死氣中,竟然零星地浮現出幾個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光點”!
其中一個,就在巖洞口不遠處的石縫里!
秦默的心臟猛地一跳!
有效!
雖然模糊,但這碎片真的能指引他!
求生的**壓倒了一切。
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一點點、一寸寸地向著洞口挪動。
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劇痛和眩暈,但他死死咬著牙,鮮血從嘴角溢出也毫不在意。
終于,他爬到了洞口。
陰冷的風夾雜著腐臭灌入,讓他精神一振。
他顫抖著伸出手,扒開石縫旁濕滑的苔蘚和碎石。
一小簇灰白色的、如同干枯苔蘚般的植物出現在眼前,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清涼氣息。
若非碎片指引,在這死氣彌漫的環境里,根本不可能被發現。
“陰…魂苔?”
秦默腦中閃過《混沌敕令真解》附帶的一些基礎靈物信息。
這是一種生長在極陰死地的低階靈植,蘊含一絲微弱的陰屬性魂力,對常人有害,但對此刻靈魂受創的他,或許有點點滋養作用!
他毫不猶豫地將這簇陰魂苔塞入口中。
苦澀、冰涼,帶著一股濃郁的土腥和腐朽味。
陰魂苔入口即化,一股冰涼的氣流瞬間融入識海。
嘶——如同久旱逢甘霖!
雖然這點魂力對于他受損的靈魂來說杯水車薪,但那瞬間的清涼和微弱的滋養感,讓他幾乎舒服得**出來!
精神為之一振!
有效!
真的有效!
秦默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光芒!
他再次溝通碎片,感知擴散!
時間在痛苦與微弱的希望中流逝。
靠著碎片那模糊的指引,秦默如同在死亡泥沼中艱難跋涉的螻蟻,在巖洞周圍十丈范圍內,又找到了幾株陰魂苔,甚至還意外發現了一塊拳頭大小、蘊藏著一絲微薄生命精氣的“腐骨菌”。
雖然都只是最低階的、蘊含駁雜能量的東西,甚至帶著毒性,但對此刻的他來說,都是**的稻草!
每一次吞服,都伴隨著劇烈的排異反應和痛苦,但他都咬牙挺了過來。
他的氣息,終于不再繼續滑向深淵,而是勉強維持住了一個極其脆弱的平衡。
身體依舊殘破不堪,但眼神深處,那冰冷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旺盛!
幾天后(秦默對時間的感覺己經模糊),當他又一次在洞口附近摸索時。
“沙沙沙…”一陣輕微卻密集的腳步聲,伴隨著刻意壓低的交談聲,由遠及近,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找了幾天了,連根毛都沒找到!
那小子該不會真被妖獸啃了吧?”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王師兄可是下了死命令!
那小子身上有古怪,必須確認他死透了!”
“聽說趙強他們三個就是在這片失蹤的…連點痕跡都沒留下,邪門得很…怕什么!
我們這次可是內門李師兄帶隊!
煉氣八層的高手!
還帶著尋蹤盤!
那小子就算變成鬼,也得把他揪出來!”
秦默的身體瞬間繃緊!
瞳孔急劇收縮!
青云宗的人!
追兵來了!
而且…有煉氣八層!
他猛地縮回巖洞陰影里,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他現在這狀態,別說煉氣八層,就算一個健壯的凡人都能輕易捏死他!
怎么辦?
躲?
這巖洞根本無處可藏!
怪人?
那怪人氣息莫測,但絕不會為了他與青云宗為敵!
腳步聲越來越近,己經能聽到衣袂摩擦灌木的聲音。
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尋蹤盤有反應了!
就在這附近!
仔細搜!
發現那廢物,格殺勿論!”
絕望和冰冷的殺意再次如同毒蛇般纏上秦默的心臟!
跑?
跑不動!
打?
拿什么打?
難道剛看到一絲活下去的希望,就要再次被碾死?
不!
絕不!
那股被抽骨奪脈、棄尸荒野的滔天恨意,被逼入絕境的瘋狂,如同火山般在胸腔里轟然爆發!
比上一次更加熾烈!
更加不顧一切!
他死死盯著洞口方向,眼中血絲密布,如同擇人而噬的兇獸!
靈魂深處,那枚沉寂的“混沌敕令”碎片,仿佛感受到了宿主那玉石俱焚的決絕意志,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骨的冰冷光芒!
代價?
去***代價!
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秦默用盡全身殘存的所有力氣,靈魂如同燃燒般發出無聲的咆哮!
意念死死鎖定洞外那幾個越來越近的氣息,尤其是那個最強的煉氣八層!
**敕令:靜!
**無聲的意念,裹挾著他所有的恨意、殺意、不屈的意志,以及剛剛恢復的、微不足道的一絲靈魂力量,狠狠地撞向那玄奧的碎片!
嗡——!
一股無形的、難以言喻的規則之力,以秦默為中心,瞬間掃過洞口外方圓數丈之地!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洞外,那正小心翼翼撥開灌木、臉上帶著獰笑和警惕的內門弟子,動作驟然僵住!
他身后不遠處,那個手持羅盤、氣息最強的煉氣八層李師兄,臉上傲慢的神情凝固,抬起的腳懸在半空!
更遠處,另外兩名弟子張著嘴,似乎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風停了。
樹葉的沙沙聲消失了。
連巖壁上滴落的水珠,都詭異地懸停在了半空中!
絕對的寂靜!
絕對的凝固!
整個洞口外的小片區域,如同被剝離出了現實世界,變成了一幅詭異的靜止畫卷!
秦默“看”著洞外那幾尊如同雕塑般凝固的身影,感受著靈魂如同被瞬間抽空、生命之火瘋狂搖曳、意識即將墜入永恒黑暗的極致虛弱感…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無聲的、染血的、如同地獄惡鬼般的笑容。
第一步…成了!
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身體軟軟地倒在冰冷的巖洞地面上。
篝火旁,那一首如同雕塑般的怪人,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那只渾濁的獨眼,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秦默倒下的身影。
覆蓋著皮革的眼窩位置,似乎也微微動了一下。
他那殘破的嘴唇,極其輕微地開合了一下,發出一個幾乎微不可聞的音節:“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