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下苻融的請求后,沈薇的日子并未立刻翻起驚濤駭浪。
太醫院的藥香依舊繚繞,她每日煎藥、配劑,舉止間不見半分異常,只是那雙曾藏著惶惑的眼眸,多了幾分沉靜的審視。
苻融等人并未急于求成,只暗中遞過話來,讓她伺機而動,不必急躁。
這正合沈薇的心意——她需要時間觀察,更需要找到一個恰當的切入點。
慕容沖姐弟得寵日久,苻堅對他們的縱容己深入骨髓,冒然沖撞,只會引火燒身。
這日午后,沈薇按例去藥房清點藥材,恰逢負責庫房的劉醫官愁眉不展地對著一堆受潮的黃芩唉聲嘆氣。
“這可如何是好?”
劉醫官拍著大腿,“這批次黃芩本是供天王御用,如今受了潮,藥效折損不說,若是沖撞了龍體,我這條老命怕是難保了!”
周圍的宮女太監都低著頭,沒人敢接話。
宮中規矩森嚴,御用藥材出了差池,確是掉腦袋的罪過。
沈薇上前一步,仔細翻看了那些黃芩。
藥材邊緣確有霉變的痕跡,顯然是近日連綿陰雨,庫房通風不當所致。
她略一思忖,對劉醫官道:“劉大人莫急,這黃芩雖潮,卻未必全然無用。”
劉醫官抬眼瞧她,帶著幾分懷疑:“沈薇?
你有法子?”
“不敢說有法子,只是曾在家鄉見過類似情形。”
沈薇語氣謙卑,卻條理清晰,“黃芩性苦寒,受潮后雖帶霉氣,但若用米泔水反復浸泡,再以文火烘焙,或可除去霉味,留存大半藥效。
只是工序繁瑣些,且需拿捏好火候,否則便成了廢料。”
米泔水去霉、文火鎖效,這是她從現代中醫藥理中學來的小竅門,沒想到竟在此刻派上用場。
劉醫官將信將疑,卻也別無他法,只得讓沈薇試試,沈薇也不推辭,取了部分受潮黃芩,領了兩個小宮女,在藥房角落支起小爐,耐心處理起來。
她動作嫻熟,浸泡的時長、烘焙的溫度都把握得恰到好處,不多時,原本帶著霉味的黃芩竟透出幾分清苦的藥香,霉變的痕跡也淡去不少。
“成了!”
旁邊的小宮女驚喜地低呼。
劉醫官湊過來一聞,連連點頭:“真沒了霉味!
沈薇,你這手藝可真神了!”
正說著,院判李大人匆匆走來,身后還跟著兩個內侍:“劉醫官,天王要的黃芩準備好了嗎?”
劉醫官連忙將處理好的黃芩呈上,把沈薇的法子說了一遍,言語間滿是感激。
李大人聞言,看向沈薇的目光多了幾分贊許:“你倒是心靈手巧。
既如此,這處理好的黃芩便由你親自送去御書房吧,正好回稟天王藥材之事。”
沈薇心中一動,這竟是送上門的機會。
她斂了斂神,恭敬應下,將處理干凈的黃芩仔細包好,跟著內侍往御書房去。
御書房設在太極殿偏殿,一路行去,廊下侍衛林立,氣氛肅穆,沈薇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只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宮道上回響。
到了書房外,內侍先進去通報,片刻后出來傳話:“天王讓你進去。”
沈薇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殿內熏著淡淡的龍涎香,與藥香交織,竟不沖突。
苻堅正坐在案后批閱奏折,一身玄色龍紋常服,身姿挺拔,雖己過而立之年,卻不見半分頹態,眉宇間自有帝王的威儀。
只是沈薇抬眼的瞬間,瞥見他眼下淡淡的青黑,顯然是操勞過度,又或是夜不能寐。
“奴婢沈薇,參見天王。”
她屈膝行禮,聲音平穩。
苻堅頭也未抬,只淡淡“嗯”了一聲,手中朱筆依舊在奏折上移動。
沈薇便垂首侍立,不敢多言。
殿內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風聲,她能感覺到那道無形的、屬于帝王的目光偶爾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卻并無不耐。
許久,苻堅才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看向沈薇:“便是你想出法子處理受潮的黃芩?”
“回天王,只是些粗淺的鄉野法子,僥幸管用罷了。”
沈薇語氣謙遜,“藥材受潮是奴婢們失職,請天王降罪。”
“無妨,人非圣賢,孰能無過。”
苻堅的聲音比想象中溫和,他指了指案上的黃芩,“你處理得很好,既沒浪費藥材,也沒耽誤藥用,倒是個會辦事的。”
“謝天王恕罪。”
沈薇依舊低著頭,卻在心中快速盤算,單純的“會辦事”,不足以讓他記住自己。
她眼角的余光瞥見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其中幾份攤開的,似乎是關于燕國舊地賦稅的奏報,苻堅的眉頭又微微蹙起,顯然為此事煩憂。
沈薇心念電轉,忽然開口:“天王,奴婢斗膽,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苻堅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她,見她雖低著頭,卻身姿端正,并無惶恐之色,便饒有興致地揚了揚眉:“哦?
你有什么話要說?”
“奴婢出身江南,曾見地方官吏收稅時,若一味嚴苛,百姓便會隱匿田產,甚至逃荒,反而收不上多少;若稍放寬和,讓百姓留足口糧,余下的再充賦稅,百姓反倒愿意如實申報。”
沈薇緩緩道來,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懇切:“燕國舊地初定,民心未穩,或許……寬嚴相濟,更能讓百姓歸心。”
這話并非無的放矢。
她記得史書中記載,苻堅治理**時,雖提倡仁政,卻也時有急于求成之舉,尤其在新征服的地區,賦稅過重往往引發不滿。
而她所說的,正是后世“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的簡化版道理。
殿內一時寂靜。
苻堅看著沈薇的目光變了,不再是審視一個宮女的隨意,而是帶著探究與驚訝。
他沒想到,一個煎藥的宮女,竟能說出這般有見地的話,且恰好說到了他的煩心事上。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沖淡了眉宇間的疲憊,竟帶著幾分暖意:“你一個小宮女,倒懂得些民生之道?”
“奴婢只是隨口胡言,讓天王見笑了。”
沈薇適時低下頭,掩去眸中的光芒,“奴婢告退。”
“等等。”
苻堅叫住她,“你叫沈薇?”
“是。”
“太醫院的?”
“是,負責煎藥。”
苻堅點點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再說些什么,最終卻只是道:“嗯,退下吧。”
“謝天王。”
沈薇再次行禮,轉身退出御書房。
首到走出太極殿,沐浴在午后的陽光下,她才感覺到手心微微出汗。
第一步,似乎成功了。
她沒有刻意討好,沒有搔首弄姿,只是借著藥材之事,不動聲色地展現了自己的“不同”——不僅手腳麻利,還懂些道理。
這比首接的邀寵,更能引起苻堅的注意。
而苻堅最后的那個眼神,那份若有所思,讓沈薇知道,他記住了“沈薇”這個名字。
遠處,瑤光殿的方向依舊是一片奢靡的景象,沈薇抬頭望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轉身往太醫院走去。
路還很長,慕容沖姐弟的地位絕非一日可動搖。
但她有的是耐心。
就像熬藥,火候到了,藥效自然會慢慢滲透開來。
她要做的,就是慢慢煨,慢慢熬,讓苻堅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漸漸看清誰才是真正能與他站在一起的人。
回到太醫院時,劉醫官早己在門口等候,見她回來,連忙迎上來:“沈薇,怎么樣?
天王沒怪罪吧?”
沈薇搖搖頭,淡淡一笑:“天王仁慈,并未怪罪。”
她沒說自己在御書房說了什么,也沒提苻堅的反應。
有些事,不必聲張。
只是從那天起,太醫院的人發現,沈薇似乎比以前更受重視了,李院判偶爾會讓她處理些棘手的藥材,甚至有兩次,御書房傳來的口諭,指定要她煎制湯藥。
沈薇依舊是那個安靜做事的宮女,只是偶爾在無人的角落,會望著北方的天空出神,那里,是燕國舊地,是慕容氏的根基,也是苻堅未來的隱患之一。
她知道,僅僅讓苻堅記住自己還不夠,她需要一個更深的契機,一個能讓他徹底將目光從慕容沖身上移開的契機。
而這個契機,或許就在那些堆積如山的奏折里,在苻堅日漸深重的煩憂里,在這看似平靜卻暗流洶涌的宮廷日常里。
她只需等待,并時刻準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