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雪，下得比往年更狠些。

養(yǎng)心殿內(nèi)燭火通明，鎏金鶴形香爐里的龍涎香燃到盡頭，青灰色的余燼簌簌落在明黃奏折上。

皇帝蕭景珩執(zhí)筆的手猛地一頓，朱筆“啪”地斷成兩截，墨點(diǎn)濺在“江南水患賑災(zāi)”的奏本上，暈成一片刺目的紅梅。

“廢物。”

他低聲罵了句，不是罵筆，是罵那遞筆的小太監(jiān)。

小太監(jiān)嚇得膝蓋一軟，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奴才該死！

奴才這就換……滾出去。”

蕭景珩的聲音冷得像殿外的冰棱。

殿門被輕輕合上，只剩下暗衛(wèi)統(tǒng)領(lǐng)秦風(fēng)單膝跪在陰影里，玄色勁裝幾乎與梁柱融為一體。

他等了足足三盞茶，才敢開口：“啟稟陛下，冷宮那邊……沈氏今日在洗衣房動手了。”

蕭景珩翻奏折的手沒停，指尖劃過戶部呈上的糧倉虧空清單，聲音聽不出情緒：“死了幾個？”

“三個。”

秦風(fēng)的喉結(jié)滾了滾，“都是之前奉命‘**’她的婆子，一個被拔了舌頭，一個撞墻……還有一個，是被活活凍斃在井邊的。

沈氏說……說‘臟東西就該待在臟地方’。”

“哦？”

蕭景珩終于抬眼，墨黑的瞳孔里映著燭火，“她還說了什么？”

“她說……”秦風(fēng)的聲音發(fā)顫，“‘告訴姓蕭的，明晚子時，本宮去養(yǎng)心殿侍寢。

’呵。”

蕭景珩突然笑了，笑聲里淬著冰，“一個罪臣之女，在冷宮待了三年，倒學(xué)會說瘋話了。”

他將朱筆扔在筆山上，金簪似的陽光透過窗欞，照見他龍袍袖口繡的暗金龍紋——那龍紋的眼睛，是用**珍珠綴的，此刻卻像淬了毒的蛇眼，死死盯著殿門方向。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細(xì)碎的騷動，夾雜著宮女的驚呼與侍衛(wèi)的怒喝。

秦風(fēng)猛地起身，腰間佩刀出鞘半寸：“什么人？！”

“讓她進(jìn)來。”

蕭景珩卻擺了擺手，指尖輕輕敲擊著御案上的九龍鎮(zhèn)紙。

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灌進(jìn)來，帶著一股冷冽的梅香。

沈知意就站在門檻邊，身上只披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單薄白衣，赤足踩在冰冷的金磚上，腳踝處被雪割出了血痕，一路蜿蜒到裙擺下，像極了雪地里綻開的紅梅。

她瘦得脫了形，鎖骨處卻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胎記，紅得像要滴出血來——那胎記的形狀，竟像是一只展翅的鳳凰，在單薄的衣衫下若隱若現(xiàn)。

“陛下。”

她盈盈下拜，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妾，沈知意，來給陛下侍寢。”

秦風(fēng)的刀“哐當(dāng)”落地。

滿殿的宮人都嚇得面無人色——一個被廢黜三年的罪婦，竟敢在大雪天闖養(yǎng)心殿，還說要“侍寢”？

這分明是活膩了！

蕭景珩卻沒動，只是死死盯著她鎖骨處的鳳凰胎記。

他記得這胎記，在那幅藏了十年的畫像上，開國皇后姜沅的右鎖骨處，也有一模一樣的印記。

叮！

檢測到帝王情緒波動異常！

符合讀心術(shù)觸發(fā)條件！

沈知意的腦子里突然炸開一道機(jī)械音，驚得她渾身一哆嗦。

這聲音是三天前出現(xiàn)的——那晚她被扔進(jìn)冰窖，瀕死之際，眼前突然閃過一道白光，一個自稱“系統(tǒng)”的東西說：“綁定讀心術(shù)，可讀取任意目標(biāo)心聲，但每月僅限三次，每次觸發(fā)需與目標(biāo)肢體接觸。”

當(dāng)時她以為是凍糊涂了，首到此刻，蕭景珩的心聲像潮水般涌入腦海：“這胎記……怎么會和阿沅畫中人一模一樣？！

三年前抄沈家時，卷宗里分明寫著她身上沒有任何印記！

難道是我記錯了？

還是……”沈知意的心跳驟然加速。

阿沅？

是姜沅嗎？

那個傳說中在****后就“病逝”的皇后？

她故意腳下一軟，“哎呀”一聲朝蕭景珩倒去。

秦風(fēng)想攔，卻被皇帝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沈知意的指尖擦過蕭景珩的龍袍下擺，順勢抓住了他腰間的玉佩——那玉佩是暖玉，觸手溫潤，刻著“景珩”二字，是先皇賜的。

叮！

肢體接觸成功！

讀心術(shù)正式觸發(fā)！

剩余次數(shù)：2次！

蕭景珩的心聲瞬間清晰得像在耳邊炸響：“若她真是阿沅轉(zhuǎn)世……”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震得沈知意的指尖都在發(fā)顫，“當(dāng)年阿沅死在坤寧宮那場大火里，尸骨無存……太醫(yī)說她有孕三月，若孩子還在，如今該有十歲了……朕該殺了她，還是留著她？

留著她，萬一是敵人的圈套怎么辦？

殺了她……若真是阿沅回來找朕……”沈知意的后背沁出冷汗。

原來蕭景珩每夜去荒殿，不是祭奠什么“故人”，是在祭奠姜沅！

更可怕的是，他竟覺得自己是姜沅的轉(zhuǎn)世！

她猛地抬頭，撞進(jìn)蕭景珩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他的眼神一半是狂喜，一半是殺意，像在看一件失而復(fù)得的珍寶，又像在看一條隨時會咬人的毒蛇。

沈知意突然想起三年前沈家被抄的那個雨夜——父親跪在雪地里，嘶吼著“冤枉”，而高坐龍椅上的少年天子，只冷漠地說了句“滿門抄斬”。

那時候的蕭景珩，眼里可沒有半分“狂喜”。

“陛下？”

沈知意故意露出怯生生的表情，指尖在玉佩上輕輕摩挲，“這玉佩……真好看。”

蕭景珩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頭：“你怎么知道朕喜歡別人碰這玉佩？”

沈知意疼得眼圈發(fā)紅，心里卻冷笑——因?yàn)槟愕男穆曊f了：“阿沅生前最愛摸這玉佩，說上面有朕的體溫。”

子時的更鼓聲從遠(yuǎn)處傳來，“咚——咚——”，一共十二響，敲得人心頭發(fā)緊。

蕭景珩突然松開她的手腕，轉(zhuǎn)而掐住了她的脖子。

龍袍的袖口掃過她的臉頰，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他剛處理完奏折上的“麻煩事”，指縫里還殘留著朱砂般的血跡。

“說！”

他的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沈知意的呼吸瞬間被掐斷，眼前陣陣發(fā)黑，“誰派你來模仿阿沅的？

是太后？

還是江南的反賊？”

沈知意的指甲**他的手背，卻連一道白痕都留不下。

她看著蕭景珩近在咫尺的臉——他今年才二十五歲，卻比同齡人蒼老得多，眼角有了細(xì)紋，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

可此刻，這張臉上卻寫滿了瘋狂的占有欲，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咳……咳咳……”沈知意艱難地笑了，聲音嘶啞得像破鑼，“陛下每夜去坤寧宮西暖閣……祭奠的畫像……是開國皇后姜沅吧？”

蕭景珩的手猛地一松！

沈知意跌坐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咳嗽，眼淚都咳了出來。

她抬起頭，看著皇帝驟縮的瞳孔，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一字一句地說：“那畫像上的姜沅，右鎖骨有鳳凰胎記，穿的是月白長裙，發(fā)髻上插著一支金步搖……對不對？”

秦風(fēng)的刀“當(dāng)啷”掉在地上，他臉色慘白地看著沈知意——坤寧宮西暖閣早己被列為禁地，除了皇帝，誰敢靠近一步？

這個沈氏，怎么會知道畫像的細(xì)節(jié)？

蕭景珩一步步逼近，龍袍的下擺拖在地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死神的腳步。

他蹲下身，掐住沈知意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你到底是誰？”

“我是沈知意啊。”

沈知意的笑容詭異又妖冶，她突然湊近蕭景珩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巧了，妾昨晚夢見她了。”

蕭景珩的身體僵住了。

“她穿著那件燒得只剩半片的月白長裙，站在火海里哭。”

沈知意的聲音像毒蛇吐信，“她說……‘景珩，你好狠的心……我和孩子都在等你……’住口！！”

蕭景珩猛地將沈知意甩出去，她的后背撞在龍紋柱上，發(fā)出一聲悶響，嘴角立刻溢出血來。

可她還在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陛下，您怕了？

怕姜沅回來找您報仇？

還是怕……您當(dāng)年為了皇位，親手燒死了她和您的親骨肉？”

殿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蕭景珩站在原地，龍袍在寒風(fēng)中獵獵作響，墨黑的頭發(fā)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

過了很久很久，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秦風(fēng)，帶她去偏殿，看好她。”

秦風(fēng)愣了：“陛下，這……看好她。”

蕭景珩重復(fù)了一遍，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少一根頭發(fā)，提頭來見。”

沈知意靠在柱子上，看著蕭景珩轉(zhuǎn)身的背影——他的背影在燭火下佝僂著，像個突然蒼老了十歲的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鎖骨，那里的鳳凰胎記還在發(fā)燙。

叮！

檢測到帝王情緒波動：恐懼（80%）、悔恨（60%）、愛意（90%）！

綜合判定：目標(biāo)對宿主產(chǎn)生強(qiáng)烈執(zhí)念！

沈知意的心臟狂跳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該慶幸還是該害怕——蕭景珩沒殺她，甚至對她產(chǎn)生了“愛意”，可這份愛意，是給“姜沅轉(zhuǎn)世”的，不是給“沈知意”的。

但沒關(guān)系。

沈知意舔了舔嘴角的血跡，笑了。

三年前沈家滿門被屠，她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在冷宮待了三年，早就不是那個嬌生慣養(yǎng)的沈家大小姐了。

她有讀心術(shù)，她知道蕭景珩的軟肋，知道姜沅的死因，知道這個皇宮里所有見不得光的秘密。

蕭景珩，你不是覺得我是姜沅轉(zhuǎn)世嗎？

那我就當(dāng)你的“阿沅”。

等我把你心里的秘密全都挖出來，等我讓你愛上這個“假阿沅”，我就會親手把你和這個吃人的皇宮，一起拖進(jìn)地獄！

窗外的雪還在下，落在養(yǎng)心殿的琉璃瓦上，像撒了一層白糖。

偏殿里，沈知意躺在鋪著錦被的床上，閉著眼，聽著蕭景珩在殿外踱步的聲音——他在猶豫，在掙扎，像一頭被困在牢籠里的困獸。

沈知意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蕭景珩，你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而我的復(fù)仇，也該拉開序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