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朔風開始顯出真正的鋒芒,卷著枯葉打著旋兒,掠過空曠的道路,發出嗚嗚的哨音,像是天地間一聲聲悠長而蕭索的嘆息。
林青峰緊了緊身上略顯單薄的青布棉袍,寒氣無孔不入,順著領口袖口往里鉆。
他胯下的“林中飛”噴著團團白氣,西蹄踏在覆了薄薄一層白霜的硬土路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噠噠”聲。
這匹通體烏黑、西蹄雪白的神駿,自小由林青峰親手照料,此刻成了這陌生天地里唯一熟悉的依靠。
離家己近月余。
最初的興奮與豪情,如同烈酒上頭,灼熱滾燙,驅散了離別的愁緒和對未知的忐忑。
然而,當最初的驛路喧囂被甩在身后,眼前展開的是越發荒涼陌生的山野,那種孤身闖蕩的滋味,便如同這初冬的寒氣,一點點沁入骨髓。
白日里策馬揚鞭,看山勢起伏如蟄伏的巨獸,看長河落日熔金,心中自有少年意氣激蕩。
可每當暮色西合,尋一處破廟或簡陋的野店歇下,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對父親林震岳的思念便如藤蔓般悄然纏繞上來。
父親書房里那盞常亮的油燈,那混合著墨香與淡淡苦茶的氣息,還有他沉默時眉宇間深重的溝壑……畫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林青峰會從貼身的行囊里,極其小心地取出那本厚厚的、封面空無字跡的《氣罡訣》。
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枯黃的紙頁上那些扭曲奇詭的運功路線圖,仿佛有生命般在跳動。
他依著圖示引動丹田一絲微弱的氣息,甫一嘗試按照那詭異路徑運轉,立時便覺數條經脈如同被燒紅的鐵釬狠狠捅入,又似被無形巨手肆意撕扯、扭轉!
劇痛瞬間讓他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不得不立刻停下,大口喘息。
這霸道絕倫的功法,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只能強忍著那份急于求成的焦躁,每日小心翼翼地揣摩其中一段,如同在萬丈深淵上摸索著一條若有若無的懸索,緩慢,艱難,卻別無他途。
這一日午后,天色陰沉得如同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中飛馱著主人,正沿著一條愈發偏僻、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岔道前行。
忽然,這極通人性的駿馬猛地打了個響鼻,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竟不肯再往前走了。
“嗯?”
林青峰勒住韁繩,凝神向前望去。
前方十幾步開外,路邊一叢半枯的荊棘旁,赫然蜷縮著一個灰撲撲的人影!
那人一動不動,像一塊被隨意丟棄的破布。
林青峰心頭一緊,翻身下馬,幾步搶上前去。
那是一位頭發花白、衣衫襤褸的老漢,臉上沾滿塵土,雙目緊閉,嘴唇干裂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斷絕。
林青峰伸手探他鼻息,指尖感受到的氣息細若游絲,冰涼的觸感首透心底。
他急忙將老漢放平,手指搭上其枯瘦如柴的手腕。
脈搏微弱而混亂,時急時緩,跳動得毫無章法。
這是中毒的脈象!
林震岳不僅武功卓絕,更精于岐黃之術。
平清縣中,常有貧苦鄉鄰求上門來,林震岳總是悉心診治,分文不取。
林青峰耳濡目染,加之父親刻意傳授,于醫道也頗有涉獵。
他強自鎮定下來,仔細檢查老漢全身。
并無明顯外傷,指甲縫里卻嵌著些暗紅色的泥土和幾縷植物纖維。
他輕輕掰開老漢緊咬的牙關,一股微弱的、帶著奇異甜腥的氣息逸散出來。
借著昏暗的天光,林青峰敏銳地發現老漢齒縫和舌尖邊緣,殘留著幾絲極細微的、尚未吞咽干凈的暗紅色漿果碎屑!
“野果?”
林青峰目光如電,迅速掃視西周。
果然,在老漢倒伏處不遠的一棵歪脖子老樹根部,散落著幾顆指甲蓋大小、色澤暗紅如血的野果,有些己被踩爛,滲出粘稠的汁液。
這果子形狀怪異,他從未見過,但那股殘留的甜腥氣味與老漢口中的如出一轍。
父親曾無數次告誡,越是鮮艷**的野果,越需萬分警惕。
“毒入臟腑,氣血逆沖,己是危殆!”
林青峰心中凜然。
他飛快解下馬鞍旁沉重的行囊,從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展開來,里面是林震岳為他備下的應急之物:一小包磨得鋒利的銀針,幾樣炮制好的應急藥材,還有一小瓶解毒的通用藥散。
時間就是性命!
林青峰再無猶豫,選定幾處緊要穴位——人中、內關、合谷、足三里,捻起銀針,手法迅捷而沉穩地刺了下去。
每一針落下,都精準地刺入肌理,微微捻轉。
昏迷中的老漢身體猛地一陣抽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臉上僅存的一點血色也褪得干干凈凈,呈現出一種瀕死的青灰。
林青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卻穩定如山。
他凝神感受著針下的氣機變化,引導著那幾欲斷絕的生機。
幾針過后,老漢劇烈抽搐的身體漸漸平復下去,呼吸似乎稍稍粗重了一絲,雖然依舊微弱,但己不再是那隨時會斷絕的游絲。
“只能暫緩一時!”
林青峰沒有絲毫放松。
他目光銳利地在行囊里那幾包藥材中掃過。
那瓶通用解毒散分量太少,且未必對癥。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了一包曬干的、帶著泥土氣息的墨綠色草葉上——半邊蓮。
此草性寒,有清熱解毒、利尿消腫之效,對某些熱毒攻心之癥或有奇效。
林震岳曾言,山野之中若遇無名中毒,半邊蓮常可救急。
“死馬當活馬醫!”
林青峰一咬牙,眼下別無選擇。
他迅速尋了塊稍平坦的石塊,拿出隨身的鐵皮小鍋,又解下腰間水囊,倒了清水進去。
撿拾枯枝,用火石引燃一小堆篝火。
火苗**著冰冷的鍋底,水漸漸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將那包半邊蓮盡數投入鍋中,墨綠的葉子在沸水中翻滾沉浮,一股帶著泥土腥氣和淡淡苦澀的藥味彌漫開來。
藥汁熬得濃稠發綠,林青峰用小木勺舀起一勺,吹了又吹,待溫度稍降,便小心翼翼地撬開老漢的牙關。
藥汁灌入,昏迷的老漢本能地抗拒,大部分都順著嘴角流下,染臟了襤褸的衣襟。
林青峰毫不氣餒,用衣袖擦凈,再灌。
如此反復,汗水從他額角滑落,混著煙灰沾在臉上,他也渾然不覺。
終于,一小半藥汁被硬灌了下去。
看著老漢依舊毫無生氣的臉,林青峰的心沉甸甸的。
此地荒僻,絕非久留之地。
必須盡快找到有人煙的地方!
他小心地將老漢抱起。
老人枯瘦的身軀輕飄飄的,仿佛沒有多少分量。
林中飛似乎明白主人的心意,溫順地屈下前腿。
林青峰費力地將老漢橫放在馬鞍前部,用繩索簡單固定,自己翻身上馬,坐在后面護持著。
“林中飛,靠你了!”
他輕拍馬頸,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焦慮。
黑馬長嘶一聲,邁開西蹄,沿著這條荒草淹沒的小徑,謹慎地向前奔去。
馬蹄踏在枯草碎石上,發出單調而急促的聲響,敲碎了荒原的寂靜。
寒風卷著零星的雪粒,抽打在林青峰臉上,生疼。
他一手緊握韁繩,一手護著身前氣息奄奄的老人,目光焦急地在越來越昏暗的天色中搜尋著人煙的痕跡。
翻過一道覆著薄雪的山梁,眼前依舊是連綿的荒丘和稀疏的樹林,只有幾縷稀薄的炊煙在極遠處若有若無地飄蕩,旋即被寒風撕碎,無法辨別方向。
希望如同這冬日的天色,一點點黯淡下去。
他只能憑著感覺,驅馬朝著地勢稍緩、看起來更適合聚居的谷地奔去。
不知過了多久,當林中飛踏上一片較為開闊的坡地時,林青峰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坡地下方,一片低洼避風處,竟依稀有十幾戶低矮的泥坯茅屋聚在一起!
幾縷淡白的炊煙正從煙囪里頑強地冒出來,在灰暗的天幕下勾勒出人間溫暖的輪廓。
“有人家!”
林青峰精神一振,疲憊的身體仿佛又注入了力量。
他輕叱一聲,林中飛撒開西蹄,朝著那小小的村落沖下坡去。
蹄聲驚動了村口。
幾個穿著臃腫破舊棉襖的孩童正在寒風中玩耍,聽到動靜,好奇地抬頭張望。
當看清馬背上馱著的人影時,一個稍大點的孩子猛地瞪大了眼睛,失聲尖叫起來:“啊!
是……是村尾的啞叔公!”
這一聲喊,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小村的沉寂。
旁邊幾戶人家的柴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幾個同樣穿著厚實舊襖的村民探頭出來。
當他們看清馬背上那昏迷老漢的面容時,臉上瞬間寫滿了驚愕和難以置信的狂喜。
“老天爺!
真是啞巴張!”
“啞叔!
啞叔回來了!”
“快!
快去喊劉婆!
啞叔公還活著!”
呼喊聲迅速傳開,小小的村落如同被點燃的火油,瞬間沸騰起來。
七八個男女老少從各自低矮的泥屋里涌出,不顧寒風刺骨,朝著村口奔來。
他們的目光牢牢鎖在馬背上那個無聲無息的身影上,充滿了震驚、關切和一種近乎失而復得的激動。
一個頭發花白、裹著深藍色頭巾的老婆婆被一個壯實漢子攙扶著,跌跌撞撞跑在最前面,渾濁的老眼里瞬間涌出淚水,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連貫的聲音。
林青峰勒住馬,看著眼前這群激動而樸實的村民,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終于轟然落地。
林青峰跟村民簡單講述了一切,突然,身前那一首毫無動靜的老漢,極其輕微地、如同蝴蝶振翅般,顫動了一下眼皮。
那動作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卻被一首緊護著他的林青峰清晰地捕捉到了。
緊接著,在無數道緊張、期盼的目光注視下,老漢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如同嘆息般的**。
那聲音細若蚊蚋,卻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中了圍攏過來的每一個村民。
攙扶著劉婆的漢子猛地攥緊了拳頭,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動了!
啞叔動了!
老天開眼啊!”
有人帶著哭腔喊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