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愫的靴底碾過雪殼子,咔嚓聲被風撕成碎片。
她數著呼吸,每走十步就抬頭辨認松枝的傾斜方向——祖父說過,長白的風有記性,會順著山梁打旋兒。
可此刻風里裹著雪粒子,打在睫毛上瞬間凝成冰碴,她不得不瞇起眼,視野里只剩一片混沌的白。
“能見度不足十步。”
她咬著凍硬的圍巾角喃喃,這是在紡織廠聽老技工說的術語,原指機器車間的能見度,此刻倒貼切得很。
若再追著兔跡莽撞往前,等風雪把腳印蓋住,怕是連回村的路都找不著。
巖凹是突然撞進視線的。
半人高的花崗巖斜著**雪堆,背風處的積雪薄得能看見褐紅色石紋。
她踉蹌著撲過去,后背剛貼上石頭,風就“嗚”地拔高了調子,像頭被拒之門外的野獸在外面撞來撞去。
“鷹嘴坡……”她抖著手指展開懷里的山行圖,羊皮紙被體溫焐得發軟,祖父用炭筆勾的記號卻依然清晰——兩道山梁夾著道窄窄的豁口,旁注“雪兔換窩必過”。
她把圖抵在石面上,指尖沿著豁口往上比量,巖凹的位置正好在坡下三百步。
“該設伏,不該追。”
她對著掌心呵氣,白霧里浮出祖父的聲音。
那是七年前的冬夜,老獵人裹著破皮襖教她認雪跡:“兔子精著哪,你追得急,它能繞出八道彎;你守著它的道兒,它自己就撞進網里。”
背簍里的麻繩凍得發硬,她拆了三根枯藤混著搓,指節被勒出紅印子。
活扣三繞法——第一圈纏松枝,第二圈卡石縫,第三圈……她突然頓住,指甲掐進掌心——不對,祖父說過要留半指松量,否則雪兔掙扎時會掙斷藤條。
她重新解了索扣,指腹在藤結上反復摩挲,首到確認松緊剛好能勒住兔腿。
陷阱掛在離地半尺的松枝上,觸發點用碎石壓著,表面撒了層薄雪。
她退后五步,歪頭看了看——索扣隱在松針陰影里,不湊近根本瞧不見。
“成。”
她拍掉手套上的雪,退到上風處的雪堆后,趴伏時壓斷了幾根枯枝,聲音在寂靜里格外刺耳,驚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時間變得黏稠。
她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下,兩下……風灌進衣領,像往脊背上倒冰水。
手指先是麻,接著疼,最后徹底沒了知覺。
她試著蜷了蜷,指節發出細碎的咔嗒聲,像凍硬的玉米稈子。
“耐心是獵人的命。”
祖父的話又浮起來。
那年她跟著去獵狍子,在樹杈上趴了整宿,后頸被露水浸得發腫,老獵人卻抽著旱煙笑:“你聞聞,風里有松油子味沒?
有,就說明獵物還在附近。”
她吸了吸鼻子——松脂的清苦混著雪的涼,沒錯,兔子應該還在這一帶。
三小時后的動靜輕得像片雪花。
她睫毛上的冰碴突然顫了顫,有細碎的“簌簌”聲從陷阱方向傳來。
她屏住呼吸,眼尾的余光瞥見一道灰影——灰背雪兔,耳朵尖沾著冰珠,正用前爪刨雪。
“來了。”
她喉結動了動,后槽牙咬得發酸。
雪兔往前跳了半步,前爪剛觸到碎石——藤索“唰”地收緊,兔子后腿被吊離地面,整只翻了個跟頭,耳朵甩得像兩面小旗子。
它蹬著前爪發出尖叫,雪沫子從被勒緊的腿根濺出來,在半空凝成細小的冰晶。
林愫沒動。
她盯著兔子掙扎的方向,數著心跳——一下,十下,一百下。
祖父說過,雪兔群里有“哨兔”,會在同伴遇險時回來查看。
她等了一刻鐘,首到兔子的叫聲弱成抽噎,首到風里再沒傳來其他腳步聲。
“對不住了。”
她站起身,靴底在雪殼子上碾出深痕。
兔子見了她,突然爆發出一股狠勁,前爪抓在藤索上,竟生生扯斷了兩根藤條。
她快步上前,獵刀從靴筒里滑出,寒光閃過——血珠濺在雪地上,像落了幾點紅梅。
兔子的體溫透過手套滲進來,還帶著熱乎氣。
林愫把刀往雪里蹭了蹭,抬頭看天——雪己經停了,云層裂開道縫,漏下些青灰色的天光。
她摸了摸背簍里的玉米餅,硬得硌手,卻突然覺得餓了。
風又起時,她蹲在陷阱旁,指尖摳進兔子腹下的軟毛。
皮毛要留著換布票,內臟得埋深些……她低頭看了眼掌心的血,在雪地上抹了兩把,又搓了搓凍僵的臉。
背簍的麻繩勒著肩膀,她卻覺得比任何時候都踏實——至少今晚,灶坑里能添把柴,鍋里能飄點肉香了。
林愫蹲在巖凹背風處,指節捏緊獵刀的骨柄。
刀刃剛剖開兔腹時還帶著溫熱,此刻己被風雪裹上層薄霜。
她想起祖父教的剝皮手法——從后爪劃開小口,順著腿根往脊背撕,皮毛要完整得能看見絨毛走向。
指尖觸到兔皮與肌肉間那層**的筋膜時,她手腕輕轉,刀刃貼著骨縫挑開,像在拆一件精巧的舊毛衣。
內臟被她用雪團裹成小團,埋進雪下三尺。
凍土硬得硌手,她用刀背砸了七八下才挖出淺坑,末了又壓上塊帶棱的石頭——祖父說過,狼和狐貍能順著血腥氣刨地,得讓它們聞著味卻夠不著。
皮毛攤在膝頭,她用松針別住翻卷的邊緣,待體溫焐軟后才小心卷成卷,塞進背簍最里層。
那是要換布票的,得防著被雪水浸了毛質。
風突然打了個旋兒,卷著雪粒撲進巖凹。
林愫抬頭,鉛灰色云層壓得極低,先前裂開的天光早被吞得干干凈凈。
她摸出懷里的山行圖,羊皮紙邊緣結了層冰碴,展開時“嘶啦”響了聲——祖父用朱砂點的“鷹嘴坡”標記旁,行草小楷擠著一行字:“雪漫失徑,擊木辨林。”
“擊木辨林……”她哈著白氣念出聲,指尖蹭過那行字,像在摸祖父粗糙的指腹。
七年前那個雪夜,老獵人舉著松明子敲樹干,回聲撞著山梁傳來時,他說:“林子密的地方,聲音像被棉花裹著;林子疏的地方,響得能驚飛烏鴉。”
手套凍得硬邦邦,她扯下塞進背簍,露出的手背瞬間被風割得生疼。
她選了棵碗口粗的樺樹,指節叩在樹皮上——“咚”,悶得像敲在棉絮里。
又挪兩步敲另一棵,“當”,清響里帶著碎冰崩裂的脆。
“右邊。”
她**發紅的手背,把山行圖重新塞進貼胸的衣袋,“右邊林疏,能走。”
背簍的麻繩勒得肩膀生疼,她踩著沒膝的雪往右側挪。
松枝上的積雪被風卷下來,砸在頭頂“噗”地散開,灌進后頸的涼意順著脊梁竄到腳底。
剛轉過山包,一聲低啞的嗚咽撞進耳朵,像塊冰碴子突然扎進心口。
她腳步頓住。
雪光里,三團黑影從雪堆后浮出來,幽綠的眼睛像三盞鬼火,在五步外忽明忽暗。
狼!
林愫喉結動了動,喉嚨里像塞著團冰。
祖父說過,獨狼怕火,群狼……她不敢往下想,右手摸索著背簍側袋——松明子還在,火柴用蠟紙裹著,應該沒濕。
“嚓”,火柴擦燃的瞬間,火星子在風里打了個轉,照亮最近那匹狼的尖嘴。
它耳尖向后抿著,露出白森森的犬齒,前爪在雪地上刨出淺溝。
林愫舉高松明子,火焰“噼啪”炸響,映得狼眼更綠了。
她想起祖父驅狼時的哼聲,從喉嚨里擠出低沉的“嗬嗬”,一下,兩下,和著心跳的節奏。
狼群在十步外徘徊,為首的灰狼低嚎一聲,其余兩匹跟著應和。
林愫感覺后頸的汗毛全豎起來了,腳底下的雪殼子被她踩得“咔嚓”響。
她貼著巖壁慢慢挪,松明火把燒到指根,她咬著牙又抽出一根,用余火引燃。
火星濺在狼身上,那匹灰狼退了半步,卻沒跑遠。
“走啊!”
她啞著嗓子喊,聲音被風撕成碎片。
不知過了多久,狼嚎聲突然遠了。
她借著雪光望去,三團黑影正往林子里鉆,尾巴夾得低低的。
她這才發現后背全濕了,棉祆貼著皮膚冷得刺骨。
回到村外時,東邊的天剛泛起魚肚白。
林愫的睫毛結了層冰,每眨一下都像有針在扎。
她跺了跺凍僵的腳,背簍里的兔肉還帶著溫乎氣,隔著布都能摸到微微的顫。
“姑!”
小栓子的聲音像顆熱乎的石子,砸進她混沌的意識里。
十二歲的男孩裹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臉蛋凍得通紅,手里舉著個用破布包著的苞米餅,熱氣正從布里往外鉆。
“趙叔說……”小栓子吸了吸鼻涕,把餅往她手里塞,“他說你要是敢拿野味去集上賣,就扣你家的口糧票。
昨兒后晌他跟會計核對戶口冊,特意把你名字圈出來了。”
林愫接過餅,溫度透過破布滲進掌心。
她伸手拍了拍小栓子凍得發硬的羊角辮,指腹觸到他后頸薄棉襖下凸起的脊椎骨——這孩子又瘦了。
“不怕。”
她把餅掰成兩半,塞回小栓子手里一半,“明兒集上,姑給你留塊兔腿,煨得爛爛的。”
小栓子咬了口餅,眼睛亮起來:“真的?
我幫你看著背簍!”
“先回家捂捂手。”
林愫推著他往村東走,看他的身影消失在柴門后,才轉身往自家老屋去。
雪地上,她的腳印歪歪扭扭,像條倔強的線,首通向村頭那間掛著“供銷社”木牌的灰磚房。
此刻,那扇刷著紅漆的木門還緊閉著,門里的柜臺后,趙德貴的茶缸子正飄著熱氣。
他捏著算盤的手頓了頓,透過結霜的玻璃窗,隱約看見個裹著灰棉襖的身影正往村西走——是林愫。
他瞇起眼,算盤珠子“啪”地撥過,在紙上記了筆:“林愫,返城知青,無固定工分。”
風卷著雪粒子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響。
趙德貴把算盤往懷里攏了攏,目光落在墻上的“山貨**價目表”上。
表角被風掀起,露出底下壓著的新文件——“關于農村集貿市場管理的補充規定(試行)”,最末一行字被紅筆圈著:“嚴禁私自交易違禁山貨,違者按投機倒把論處。”
小說簡介
《長白山趕山女獵》是網絡作者“孤單的木木”創作的現代言情,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林愫林靜,詳情概述:臘月十七的清晨,長白山的風裹著雪粒子往脖子里鉆。林愫踩著齊膝深的積雪,破帆布包在肩頭勒出紅印子。她仰頭望了眼村口歪脖子老槐樹上的木牌——"樺嶺屯"三個漆皮剝落的大字,喉結動了動。七天前,紡織廠勞資科王科長把裁員名單拍在她面前時說:"戶口遷回原籍,這是政策。"老屋在村東頭最后一排。林愫的鞋底子結著冰碴,踩在院門口的青石板上咔嗒作響。她抬眼,屋頂塌了半角,露出黑黢黢的椽子;窗紙被風撕成亂麻,在冷風中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