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琦剛把頭盔掛好，腳步還沒在校門口的水泥地上踩實，一個熟悉的大嗓門就穿透了嘈雜的人聲，像顆炮彈似的砸了過來。

“韓哥！

這兒呢！

韓哥！”

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敦實的身影正費力地從幾個興奮拍照的學生堆里擠出來。

是李胖，大名李壯，但“李胖”這外號顯然更深入人心。

他跑得呼哧帶喘，肉乎乎的臉上堆滿了笑容，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眼神里透著見到韓琦的欣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諂媚。

“韓哥，你可算來了！

昨晚那場子，真帶勁！

兄弟們都說韓公子大氣！”

李胖跑到跟前，用力拍了拍韓琦的肩膀，力道不小，震得韓琦宿醉未消的腦袋又嗡嗡響了兩下。

韓琦皺了下眉，但看到李胖那張真誠熱絡、帶著點傻氣的胖臉，那點不耐又消散了。

李胖這人，學習是墊底，但為人絕對夠意思。

上次韓琦跟校外幾個混混起了沖突，李胖是第一個抄起板凳沖上來的，雖然最后鼻青臉腫，但愣是沒慫。

比起那些只會嘴上抹蜜、見風使舵的酒肉朋友，李胖的“義氣”是實打實的。

韓琦臉上難得露出了點真心的笑意，伸手也回拍了下李胖厚實的背脊：“少拍馬屁，昨晚沒喝趴下？”

“嘿嘿，哪能跟韓哥你比啊！

我就喝了點啤的，清醒著呢！”

李胖撓撓頭，憨笑著，“走走走，典禮快開始了，操場那邊都擠滿了！”

兩人并肩往操場方向走去。

韓琦那身尚未散盡的酒氣和生人勿近的氣場，加上旁邊李胖這個大塊頭，讓他們在人群中頗有些“橫行”的意味。

沒走幾步，又撞見幾個昨晚在酒吧一起廝混的男生。

“喲！

韓公子！

您老可算駕臨了！”

一個染著黃毛的男生夸張地喊道，臉上堆著刻意討好的笑容。

“就是就是，韓哥昨晚那手筆，嘖嘖，兄弟們都記心里了！”

另一個附和著，眼神不住地往韓琦身上那件看似隨意實則價格不菲的外套上瞟。

“韓公子大氣！

以后發達了可別忘了提攜兄弟們啊！”

此起彼伏的“韓公子”、“大氣”、“提攜”像**一樣嗡嗡地圍著韓琦轉。

韓琦嘴角習慣性地勾起一抹弧度，眼神卻沒什么溫度，只是隨意地擺擺手：“行了行了，趕緊去操場吧。”

他對這種廉價的奉承早己免疫，甚至有些厭煩。

這些人口中的“兄弟情誼”，遠不如李胖拍在他肩膀上的那一下實在。

越靠近操場，空氣里的喧囂和喜悅就越發濃稠，像被投入了一鍋沸騰的油。

校園主干道兩旁插滿了彩旗，在微風中獵獵作響。

平時空曠的操場此刻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仿佛整個學校的人都聚集到了這里。

不僅僅是高三畢業生，連高一高二的學弟學妹也被組織起來觀禮，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好奇、羨慕和即將放假的興奮。

巨大的紅色條幅懸掛在**臺上方，寫著“熱烈祝賀我校201X屆畢業生再創輝煌！”

和“前程似錦，鵬程萬里！”

之類的金色大字，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臺兩側堆滿了五顏六色的氣球和花籃，幾個老師正手忙腳亂地調試著麥克風，劣質音響里時不時爆出刺耳的電流聲。

操場上，畢業生們穿著各式各樣的便服，早己沒了平日的校服束縛，像一群終于掙脫牢籠的鳥兒，肆意張揚著青春最后的狂歡。

他們三五成群，或興奮地摟在一起拍照，閃光燈此起彼伏；或交換著同學錄，在花花綠綠的紙頁上留下或深情或搞怪的臨別贈言；或大聲談論著未來的大學、城市，眼中閃爍著對未知的憧憬；也有人紅著眼眶，低聲細語，訴說著不舍。

空氣中彌漫著廉價香水的味道、汗水的味道、還有青春特有的躁動和離愁別緒。

教師們也難得地穿上了正裝或鮮艷的旗袍，臉上帶著欣慰和感慨的笑容，被熱情的學生們拉著合影。

高一高二的學生則圍在操場邊緣，好奇地打量著這群即將離開的學長學姐，眼神里充滿了向往，也夾雜著一絲“他們走了我們就是老大了”的小小得意。

李胖在旁邊興奮地指指點點，跟韓琦說著哪個班的誰誰誰考上了哪個名校，哪個老師今天穿得特別搞笑。

韓琦只是隨意地“嗯”著，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這片沸騰的海洋。

這份集體的喜悅和激動，像一層厚厚的隔膜，將他包裹其中，卻無法真正滲透進去。

他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站在這喧囂的旋渦中心，內心卻是一片沉寂的荒原。

宿醉帶來的鈍痛和一種更深沉的空虛感，并未被這熱烈的氣氛沖散分毫。

他懶洋洋地抬起眼皮，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下意識地投向那鋪著紅地毯、顯得有些高高在上的**臺。

幾個校領導和神情嚴肅的學生干部己經在三樓落座。

但在**臺二樓的區域，氣氛卻截然不同。

幾個穿著漂亮裙子的女生正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小小的、充滿活力的中心。

她們是本屆的學生代表或優秀畢業生，此刻典禮還未正式開始，她們顯然放松了下來。

高佳藝，被圍在中間。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襯得皮膚白皙，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

此刻，她正側著頭，和一個短發閨蜜說著什么，臉上綻放著燦爛明媚的笑容，眉眼彎彎，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整個人像會發光一樣。

旁邊的幾個女生也都被她逗樂了，捂著嘴笑作一團，其中一個還親昵地推了她肩膀一下。

高佳藝笑著躲閃，動作輕盈，裙擺微揚，又引來閨蜜們一陣小小的嬉鬧。

她們互相整理著對方被風吹亂的發絲，湊近了低聲交談，時不時又爆發出清脆悅耳的笑聲，那青春洋溢的親密姿態，與**臺另一端正襟危坐的校領導們形成了鮮明對比。

在韓琦這個角度看去，高佳藝就像一顆被眾星捧月的明珠，渾身散發著吸引人的、純粹又快樂的光彩。

韓琦插在運動外套口袋里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胃里那點殘余的酒精似乎又翻騰了一下，混合著昨晚被擋開的尷尬記憶和此刻更加清晰的、遙不可及的距離感，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他那層紈绔隨性的外殼，首抵心底最深處那點不甘的執念。

她看起來是那么開心，那么放松，那么……遙不可及。

韓琦插在運動外套口袋里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胃里那點殘余的酒精似乎又翻騰了一下。

昨晚在酒吧，他擠過去時看到的，似乎也是她這樣明媚的笑容，但那份笑容，最終不是給他的。

此刻，看著她與閨蜜們毫無隔閡的嬉笑打鬧，那份被擋開的尷尬和一種更加清晰的、被排除在外的距離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韓琦。

周圍鼎沸的喧囂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臺一角那格格不入的歡快畫面，清晰得如同慢鏡頭，每一幀都在無聲地提醒著他：她的世界，她的快樂，與他無關。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隔著人山人海，隔著鼎沸的喧囂，目光沉沉地鎖定了**臺上那個在人群中仿佛自帶光環、正與閨蜜嬉笑的身影。

陽光落在她身上，明亮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