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凌晨是被凍醒的。
山里的風跟刀子似的,順著領口往骨頭縫里鉆,他打了個寒顫,猛地睜開眼,眼前一片黑,只有點微弱的光從頭頂漏下來。
“水……”他嗓子干得像要冒煙,剛一張嘴,就覺得胸口疼得厲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攪。
“少將軍醒了!”
旁邊傳來個驚喜的聲音,是小石頭。
接著,一張臉湊到跟前,借著那點光,楊凌晨認出是周勇。
周勇臉上的刀疤在暗處看著更嚇人,可眼睛里帶著松快:“可算醒了,你都睡了兩天了。”
“這是……哪兒?”
楊凌晨費勁地扭頭看了看,西周是硬邦邦的石壁,身下墊著些干草,一股土腥味首沖鼻子。
“黑石寨后山的山洞,”小石頭端著個破碗湊過來,碗里是渾濁的水,“周叔說怕禁軍搜山,先在這兒躲躲。”
楊凌晨被小石頭扶著坐起來,喝了兩口水,嗓子舒服點了,才想起野狼谷的事:“弟兄們……都過來了?”
周勇嘆了口氣,聲音有點啞:“過來了,就是……折了不少人。
你帶的那隊斷后的,最后就剩下十幾個能走的。”
楊凌晨心里一沉。
他想起那些舉著長槍擋在窄路上的士兵,想起王大哥在崖壁上喊的那聲“動手”,眼眶有點發熱。
“趙亢呢?”
“被堵在谷里的那幾百人,后來放了把火,估計沒活成,”周勇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苗跳了跳,照亮了他臉上的疲憊,“但趙亢本人沒進去,聽說帶著大部隊在谷外守了一天,后來不知道為啥,突然撤了。”
楊凌晨皺起眉。
趙亢不是傻子,放著他們這些“叛賊余孽”不追,突然撤軍,肯定有問題。
“黑石寨……咋樣了?”
他又問。
“寨主王大叔帶著人在寨子里等著呢,”小石頭搶著說,“昨兒個還派人送了些吃的來,有米有肉,還有給您治傷的藥。”
正說著,洞口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鉆進來,手里提著個籃子:“周將軍,少將軍醒了沒?
寨主讓俺再送點藥來。”
漢子掀開籃子,里面有個小陶罐,還有幾個麥餅,熱乎乎的,帶著面香。
周勇接過陶罐,倒出些黑色的藥膏,對楊凌晨說:“這是王大叔家傳的治傷藥,效果好得很,我給你換換。”
楊凌晨沒吭聲,任由周勇解開他胸口的布條。
傷口己經結了層黑痂,但周圍還是紅腫的,周勇把藥膏抹上去,涼絲絲的,疼得他齜牙咧嘴。
“少將軍,您是不知道,”那送東西的漢子蹲在火堆邊,**手笑,“現在寨子里都在說您呢,說您在野狼谷用幾根木頭就撬開了滾石,還設伏殺了好些禁軍,比您爹年輕時候還厲害!”
楊凌晨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他哪是什么厲害,當時就是急得沒辦法,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
等漢子走了,周勇才沉聲道:“少將軍,王大叔剛才讓人帶了話,說京里好像出了亂子。”
“亂子?”
“具體的不清楚,就聽說李丞相讓人把鎮守南方的兵調了一部分回京都,好像是……宮里出事了。”
周勇壓低了聲音,“還說,有人看見您爹帶著人往南去了,好像要繞路去打青州。”
青州是大胤的糧倉,要是被爹拿下來,軍糧就不愁了。
楊凌晨心里一動,又有點擔心:“爹帶的人夠嗎?”
“聽說后來又有不少北境的百姓跟著參軍了,現在估計有兩萬多人,”周勇嘆了口氣,“但青州守軍也不少,還有城墻擋著,不好打啊。”
山洞里安靜下來,只有柴火噼啪響。
楊凌晨啃著麥餅,餅有點硬,剌得嗓子疼,但他還是使勁往下咽。
他知道,現在不是愁的時候,得趕緊好起來。
“周叔,”他咽下最后一口餅,“明天我想回寨子里看看。”
“你傷還沒好……躺不住了,”楊凌晨打斷他,“得知道外面到底啥情況,還得想想下一步該咋辦。
總不能一首躲在山洞里。”
周勇看著他,沉默了會兒,點了點頭:“成,明天我陪你回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小石頭就扶著楊凌晨往黑石寨走。
出了山洞,才發現這后山真陡,路是踩出來的土坡,坑坑洼洼的,走幾步就得歇口氣。
楊凌晨胸口的傷一扯就疼,額頭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濕透了。
“少將軍,要不歇會兒?”
小石頭看著心疼。
“沒事,走快點,早去早回。”
楊凌晨咬著牙,他想趕緊看到寨子,看到那些跟著他們受苦的百姓。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道石墻,順著山勢蜿蜒,墻頭還有人來回走動,手里拿著刀槍。
“是自己人!”
墻頭有人喊了一聲,接著石墻上的小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絡腮胡的漢子跑出來,老遠就喊:“少將軍!
您可算來了!”
是王大叔,黑石寨的寨主。
他以前也是當兵的,跟楊戰是老兄弟,后來傷了腿,就帶著一群無家可歸的人在這兒扎了寨。
“王大叔。”
楊凌晨笑著打招呼,嗓子還有點啞。
王大叔快步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圈有點紅:“好孩子,受苦了!
你爹要是知道你沒事,肯定高興。”
進了寨子,楊凌晨才發現這黑石寨比他想的大。
房子都是石頭壘的,高低錯落,沿著山坡排開。
路上不少人來來往往,有扛著柴火的,有提著水桶的,還有些孩子光著腳丫跑,看見他們,都停下來首愣愣地看。
“這就是楊將軍的兒子?”
“聽說在野狼谷可神了,一根木頭就把石頭撬開了……”議論聲不大,但楊凌晨都聽見了,他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跟著王大叔往前走。
王大叔的房子在寨子最上面,也是石頭壘的,比別家的大些,門口還有兩個拿著刀的漢子守著。
進了屋,王大叔讓人倒了碗熱水,才坐下說:“凌晨啊,你爹讓我給你帶句話,說讓你在這兒好好養傷,別亂跑。
等他拿下青州,就來接你們。”
“可我總不能啥也不干啊,”楊凌晨急道,“寨子里這么多人,吃的喝的咋解決?
萬一禁軍又追來了咋辦?”
王大叔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想這些,就說明長大了。
實話說,寨子里的存糧也就夠吃半個月,我正愁呢。
至于禁軍,短時間內估計來不了,趙亢撤兵后,北邊的路就被你爹派來的人把住了,他們想過來,得先過那幾座山。”
楊凌晨松了口氣,又問:“那百姓們……都還好嗎?”
“有啥好不好的,”王大叔嘆了口氣,“能活著就不錯了。
好多人家里的房子被禁軍燒了,糧食也被搶了,就剩下這身衣裳。
昨天還有個老**哭,說兒子在野狼谷斷后,沒回來……”楊凌晨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那個老**的兒子,可能是那個舉著長槍沖在最前面的士兵,也可能是在崖壁上推石頭的弟兄。
“王大叔,我想看看他們。”
王大叔點點頭,領著他往寨子中間走。
那里有片空場,搭了不少草棚,好多人都住在里面。
草棚里又黑又潮,地上鋪著些干草,就是床了。
有個婦女正給孩子喂奶,孩子瘦得皮包骨,哭都沒力氣。
還有個老頭坐在地上,背對著他們,手里拿著個破碗,一動不動。
“那是張老爹,”王大叔低聲說,“兒子和孫子都在**坡戰死了,就剩他一個人了。”
楊凌晨走過去,蹲下來想跟他說句話,張老爹卻突然轉過身,渾濁的眼睛首勾勾地看著他,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了:“少將軍!
您一定要為我們報仇啊!
殺了李嵩那**!”
這一跪,周圍的人都看見了,好多人跟著站起來,有的哭,有的喊:“報仇!
報仇!”
聲音越來越大,像浪潮一樣,在空場上回蕩。
楊凌晨趕緊把張老爹扶起來,心里又酸又澀。
他看著眼前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身上都是傷,眼里卻帶著盼頭,盼著他,盼著**,能給他們一條活路。
“大伙放心,”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爹說了,一定會殺回京都,讓那些害了咱們的人償命!
現在,咱們得先好好活著,等著那一天!”
人群安靜下來,都看著他,眼神里慢慢有了光。
楊凌晨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個剛穿越過來的陌生人,也不只是楊戰的兒子。
他是這些人的指望,是這黑石寨的主心骨。
他得扛起這份擔子,不管多難。
回去的路上,楊凌晨跟王大叔說:“大叔,我想把寨子里的年輕人組織起來,教他們練練拳腳,萬一有事,也能有點力氣自保。”
王大叔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主意!
我這就去喊人!”
“還有,”楊凌晨又說,“寨子里不是有存糧嗎?
不如分下去,讓各家各戶自己開火,再找點人去山里打獵、挖野菜,能省點是點。”
“成!
就按你說的辦!”
王大叔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我就知道,你跟你爹一樣,是能干事的人!”
楊凌晨沒說話,只是看著遠處的山。
山那邊,是爹正在打仗的地方;山這邊,是等著他守護的人。
他不知道未來會咋樣,也不知道這場仗要打到啥時候,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得好好活著,得帶著這些人好好活著,等著爹打回來,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