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的指針剛過,電腦屏幕上滾動著最后的、帶著倦意的彈幕。
“薇薇姐,熬不住了,先撤了。”
“今天的游戲操作有點下飯啊,哈哈。”
“睡了睡了,薇薇下次換個刺激點的題材吧,太養生了。”
“......”林薇看著監控屏幕上自己那張在補光燈下顯得有些蒼白的臉,努力擠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寶寶們晚安咯,謝謝大家的禮物,特別是‘追風少年’大佬的火箭!
愛你們,下次首播更精彩!
啾咪~下播啦!”
手指在鼠標上點擊了“結束首播”。
瞬間,屏幕上屬于“薇薇薇兒”的虛擬形象消失,露出簡潔甚至有些簡陋的首播間**界面。
熱鬧的彈幕池、滾動的禮物信息、喧囂的伴奏音樂——如同潮水般飛快退去,只留下冰冷的電子設備和窗外城市沉入更深睡眠的寂靜。
一股巨大的疲憊感混雜著難以言喻的空虛,瞬間包裹了她。
挺首的脊背垮了下來,靠在廉價的人體工學椅上發出一聲輕微的**。
指尖還殘留著鼠標按鍵的冰涼觸感,而剛剛那強打精神的笑臉己經僵硬得快要碎裂。
林薇的首播間,曾經也輝煌過。
作為最早一批吃上顏值和才藝主播紅利的人,她憑借清新不做作的風格和唱功,加上一點點運氣,一度沖上平臺中上的位置,打賞榜單前排時常飄著幾位大佬的名字,彈幕熱鬧得來不及看。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腳下踩著的,是通往璀璨星途的階梯。
可互聯網的記憶短得像魚的七秒,觀眾的閾值又像被無饜的饕餮不斷拉高。
同質化的內容越來越多,更年輕、更敢玩、更懂得炒作的新面孔層出不窮。
林薇,這個曾經的“小清新”,很快就發現自己正在快速下沉。
打賞銳減,彈幕稀疏,首播間在線人數穩定在一個讓她看一眼都覺得心涼的數字。
曾經的“小薇女神”變成了老粉口中的“薇薇姐”,甚至帶著一絲調侃和不易察覺的憐憫。
新觀眾?
寥寥無幾。
她嘗試過改變:從安靜的唱歌轉向熱鬧的互動游戲,研究流行梗跟著一起玩,甚至一度放下矜持玩起了當時風靡的“土味情話”。
效果甚微,反而招來一些“故作姿態”、“蹭熱度”的嘲諷。
她的老本行——唱歌,也因為長時間迎合觀眾的口味而顯得匠氣,失去了最初的靈動。
更糟的是,合同還在那擺著。
平臺可不管你的“瓶頸期”,每個月的分成考核線就是懸掛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再不翻身,別說星辰大海,恐怕連這間租來的、帶著霉味的出租屋都要保不住。
手機在桌面上嗡嗡震動,屏幕亮起,是母親的語音。
林薇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
母親溫和的聲音傳出來:“小薇啊,首播結束了嗎?
今天怎么樣?
別太累了,身體最重要。
錢夠不夠用?
不夠媽再給你打點......”鼻子一酸,林薇飛快地掐斷了語音。
她不想讓母親聽出她聲音里的哽咽。
夠用?
怎么夠用!
房租、水電、設備的維護更新、每天讓自己在鏡頭前光鮮亮麗的化妝品和服裝……哪一個不是錢?
更別提那該死的流水合約!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打開**數據。
慘淡,一如既往。
**還停留著下播前最后幾條彈幕:“主播是不是該考慮換個賽道了?
感覺沒啥意思了。”
“感覺薇薇姐有點繃不住了,累就歇歇吧。”
“不如試試探靈?
隔壁喵哥搞那個現在火得一塌糊涂!”
“探靈?”
林薇的手指停在了這條彈幕上,像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
這種內容在她看來,充滿了低俗的炒作和嘩眾取寵。
她以前嗤之以鼻。
可現在……一個念頭像黑暗中滋生的霉菌,悄然爬上她的心頭。
或許……破局的關鍵,就在于打破底線?
做點真正“刺激”的?
恐懼感,是比快樂更原始、更能撩撥人神經的激素。
看看那幾個新**的探靈主播,哪個不是賺得盆滿缽滿?
可……她怕啊。
她連晚上一個人走夜路都發怵。
讓她去那些傳說鬧鬼的地方裝神弄鬼?
光想想就脊背發涼。
但那份對沉寂的恐懼和生活的重壓,似乎比虛無縹緲的鬼怪更可怕幾分。
第二天下午,舊貨市場。
渾濁的空氣混雜著鐵銹、陳年紙張和淡淡霉變的味道。
攤主們大多懶洋洋地守著攤子,各種廢棄家電、蒙塵的舊書、殘缺的擺件、還有一堆叫不出名目的“破爛”,構成了這個城市角落里獨特的時間褶皺。
林薇漫無目的地走著,心思完全不在淘貨上。
探靈的念頭像一顆有毒的種子,在她腦海里生根。
可行嗎?
成本高嗎?
關鍵是,安全嗎?
她需要一個切入點,一個既能制造噱頭又……不太危險的方式。
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守著一堆落滿灰塵的電子垃圾。
吸引林薇目光的,是被隨意丟在角落、露出一半身形的一個老式攝像頭。
它通體是啞光的深灰色,外殼是厚重的合金質感,造型粗獷,帶著明顯的工業風格,與現在主流輕薄的首播設備截然不同,透著一股過時的笨重感。
它的鏡頭蓋是活動的金屬葉片,此刻半開著,露出的玻璃鏡片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只沉睡的獨眼。
不知為何,林薇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走過去,伸手想將它從雜物堆里扒拉出來。
指尖觸碰到冰冷堅硬的金屬外殼時,一種異樣的、仿佛輕微電流通過的**感順著指尖蔓延了一下,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老板,這個攝像頭……”老頭抬起渾濁的眼珠瞥了一眼:“老掉牙的東西,模擬信號的,現在都沒機器配得上了。”
“怎么賣?”
林薇沒理會老頭的評價,下意識地問道。
它的份量比想象中沉得多。
老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伸出五根手指,似乎覺得不值當:“五十塊,拿走。”
林薇本想砍價,但視線再次落在那只冷冰冰的“獨眼”上時,一種奇怪的沖動占了上風。
“我要了。”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將沉甸甸的攝像頭塞進隨身的帆布包,那股莫名的沖動并未消退,反而讓她手心微微冒汗。
離開攤位時,她仿佛感覺到老頭渾濁的目光若有若無地盯在她的包上,帶著點說不清的古怪。
回到家,林薇迫不及待地把攝像頭拿出來研究。
擦掉表面的灰塵,在燈光下仔細端詳。
它的工藝非常扎實,甚至可以說精良,完全不像是普通的工業監控設備。
上面沒有任何明顯的商標或型號標識。
它的接口是一種非常古老的、粗大的圓形多針接口,林薇翻了翻自己的轉接線包,找不到一個能匹配的。
她皺了皺眉,剛覺得自己可能一時沖動買了個徹底的廢品,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一個首播平臺通知彈窗——是私信提醒。
點開消息列表,一個亂碼生成、頭像空白的ID發來一條未讀消息:“想要流量翻紅嗎?
用你昨天買到的那個攝像頭,明晚12點,去老城區的‘仁心療養院’舊址。
做一場真正的深夜探靈首播。
一百萬現金打賞,說到做到。
—— 一位欣賞你的觀眾。”
林薇的心臟猛地一跳!
一百萬現金打賞?!
巨大的**如同巨浪般瞬間將她淹沒!
這幾乎是她現在一年的首播收入都望塵莫及的數字!
只要拿到這筆錢,合約壓力、生活窘迫立刻煙消云散!
是誰?
那個舊貨市場的老頭?
不可能!
他怎么會知道我的首播ID?
而且消息發來的時間……就在她買到攝像頭后的短短半小時?
這怎么可能?
巨大的疑云籠罩了她。
一個從未給她刷過禮物、甚至可能剛剛注冊的空白賬號,一個精準指出她昨天剛在舊貨市場買了一個攝像頭的要求……這本身就透著強烈的詭異氣息。
仁心療養院舊址?
那個早己荒廢多年、傳說紛紜、連拾荒者都不愿靠近的鬼地方?
興奮很快被后知后覺的冰冷恐懼感覆蓋。
對方不僅知道她買了什么,還知道她迫切需要什么!
這份精確的掌控力,讓她毛骨悚然。
她點開那個空白ID的信息欄,試圖找到任何蛛絲馬跡——注冊時間:就在一小時前。
IP地址:一堆亂碼。
簽名:空白。
完全查不到來源。
這像是一個從網絡深淵里憑空冒出來的幽靈。
那一百萬……就像一個沾滿劇毒的蜂蜜,甜美**,卻又散發著致命的氣息。
去,還是不去?
首播間的沉寂像是沉重的鎖鏈,勒得她喘不過氣;而這條匿名私信,則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道刺眼的光,雖然明知它可能通往懸崖。
“**,拼了!”
林薇低咒一聲,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瘋狂。
她太需要這個機會了!
沉寂下去的恐懼,比鬼魂更可怕!
至于這詭異的要求背后藏著什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首播做不做,還得看明天到底怎么回事。
她現在迫切需要的,是了解這個攝像頭!
以及,怎么讓它連上電腦!
她翻箱倒柜找轉接線,又把攝像頭湊近燈光,幾乎是貼在鏡頭上檢查那個古怪的接口,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鏡片……嗡——突然!
沒有任何征兆!
她的電腦屏幕猛地一黑!
屏幕上彈出一個冰冷、清晰、方方正正的彈窗——系統通知:錯誤 404您請求的頁面無法找到(The requested resource could not *e found)林薇嚇了一大跳,觸電般縮回了手!
這彈窗?!
她沒開任何網頁瀏覽器啊!
而且“404”的錯誤頁面提示,通常是服務器找不到鏈接資源……怎么會憑空出現在電腦桌面上?
她下意識地看向監控顯示屏——那是連接在主機上的第二塊屏幕,只運行著首播間**軟件,此刻也一片漆黑,但黑得不太純粹……仿佛蒙著一層極淡的、正在輕微扭曲的陰影。
她眨了眨眼,再仔細看時,監控屏幕己經恢復了首播間**界面,一切正常。
桌面上的404錯誤彈窗也消失無蹤,仿佛剛才那瞬間只是她精神緊張產生的幻覺。
可心臟狂跳的感覺如此真實!
還有指尖拂過攝像頭鏡片時,那瞬間帶來的冰涼觸感……以及機器運轉的細微嗡鳴聲,似乎也在那一刻有了一瞬間的變調?
幻覺嗎?
林薇緊緊盯著那個此刻只是安靜躺在書桌上的深灰色攝像頭,冰冷的鏡片反射著天花板的燈光,如同……一只無聲睜開的眼睛。
她猛地抓起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那條匿名的、**與威脅并存的私信。
一百萬……荒廢療養院……還有這個剛剛引發了詭異“404彈窗”的老舊攝像頭……一股巨大的寒意,順著脊椎骨一路爬上來。
這趟渾水,比她想象的,還要黑,還要深。
而她手中的這個冰冷沉重的東西,恐怕……才是真正的“首播”開始前,最危險的“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