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林楓是在打掃貨品的窸窣聲中醒來的。

他睡在儲物間。

地方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凈。

身下是舊沙發床，鋪著曬過太陽的干凈被褥，有陽光的味道。

他愣了幾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推開薄薄的隔板門。

夏禾己經在店里了。

她正踮著腳，把一袋咖啡豆從架子上搬下來。

晨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層柔和的輪廓。

“醒啦？”

她聽到動靜，回過頭，笑了笑，“睡得還好嗎？”

“嗯……很好。”

林楓點點頭。

比睡在紙板上好一萬倍。

“那邊是洗手間，新的牙刷和毛巾在里面。”

夏禾指了指一個小門，“快去洗漱吧，等下要開始準備了。”

洗漱用品很簡單，但都是新的。

林楓用冷水洗了把臉。

看著鏡子里還算陌生的臉。

真實感又多了一點。

等他出來，夏禾遞過來一套折疊整齊的衣服。

“這是我之前給我爸買的，他沒穿，尺寸可能大了點，你將就一下。”

那是一套淺褐色的棉布衫褲，看起來很舒服。

“謝謝……”林楓接過來，心里暖暖的。

換好衣服，果然有點寬松，但很干凈，帶著皂角的清香。

“首先，是洗手。”

夏禾把他帶到水槽邊，表情變得稍微認真了點，“做吃的，衛生最重要。

指甲縫也要洗干凈。”

林楓學著她的樣子，仔細把手洗干凈。

然后，系上圍裙。

“早上開門前，要先擦一遍所有桌椅。”

夏禾遞給他一塊微濕的抹布，“角角落落都不能放過。”

林楓開始干活。

動作有些笨拙。

夏禾一邊準備咖啡機，一邊看他。

“不對，要順著木紋擦，這樣才干凈，也不傷桌子。”

她走過來，示范給他看。

動作很熟練。

林楓學著做。

擦完桌子，是掃地，拖地。

然后是清洗堆積的杯碟。

很多泡泡，水溫很暖。

夏禾偶爾會過來，告訴他怎么洗更省力，更干凈。

她說話總是輕輕的，很有耐心。

“這是意式咖啡機，這是磨豆機。”

“這是奶泡缸，打奶泡要注意溫度。”

“不同的咖啡，用的杯子不一樣。”

她一樣樣指給他看，告訴他名字。

林楓聽得很認真。

但他有點笨手笨腳。

不小心打翻了一筐咖啡豆。

豆子滾得到處都是。

他僵住了，有點慌。

“對不起！”

“沒事沒事。”

夏禾立刻說，蹲下來和他一起撿，“剛開始都這樣的。

這些豆子撿起來不能用了，正好給你練手磨豆子。”

她沒有責怪他。

林楓看著她，心里那點緊張慢慢散了。

客人漸漸多了起來。

店里飄滿了咖啡香和烤面包的香氣。

林楓主要負責收盤子，擦桌子，洗碗。

很忙。

來回走動。

胳膊有點酸。

但他看著夏禾。

她站在咖啡機后，專注地拉花。

或者笑著和熟客打招呼。

陽光照著她，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她的熱情，像溫水一樣，慢慢驅散了他心里的不安和冰冷。

這里很忙，但很踏實。

很溫暖。

時間過得很快。

中午吃了夏禾做的簡單三明治。

很好吃。

下午，客人少了一點。

夏禾教他認幾種最常見的咖啡豆。

教他如何用摩卡壺煮一杯最簡單的咖啡。

他煮壞了兩次。

味道很苦。

夏禾嘗了一口，皺了下鼻子，然后笑了。

“比第一次好多了。”

傍晚。

夕陽把街道染成金色。

關門后，一起打掃衛生。

清點剩下的面包。

洗掉最后一批杯子。

雖然累，但心里是滿的。

日子像溪水一樣，平穩而輕快地流淌。

林楓不再是那個縮在屋檐下、渾身濕透的流浪者。

他成了“夏禾咖啡店”的一部分。

客人們熟悉了他這個有些沉默但干活利落的新面孔，有時會笑著和他打聲招呼。

他開始認識這個世界的一草一木。

街角那棵總是掉葉子的銀杏樹，隔壁總愛睡午覺的肥貓，早晨送面包來的大叔帶著北方口音的吆喝。

這一切都帶著真實的煙火氣，和他記憶里那個二次元的世界漸漸重疊，又截然不同。

因為這里有了溫度。

最多的溫度，來自夏禾。

他喜歡看她專注地盯著咖啡液流速時微蹙的眉尖；喜歡看她成功拉出一個漂亮的郁金香圖案時，那瞬間亮起的、帶著小小得意的眼神；喜歡聽她和熟客聊天時，溫和又輕快的語調；甚至喜歡她偶爾手忙腳亂時，臉頰泛起的那一點點紅。

晚上打烊后，是他們最常聊天的時候。

一邊打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夏禾會問他老家的事（林楓不得不編造一些模糊的記憶），會好奇他之前的生活。

林楓則更多地傾聽，聽她說起開店的不容易，說起有趣的客人，說起她喜歡的電影和書。

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感，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悄然滋生。

林楓發現，自己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追隨著她。

看到她笑，自己嘴角也會忍不住上揚。

如果她偶爾流露出一點疲憊或煩惱，他的心就會悄悄揪緊。

這是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感覺。

酸酸的，甜甜的，漲漲的，塞滿了胸口。

他沒什么戀愛經驗，但這感覺來得如此洶涌而明確。

他好像，喜歡上夏禾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跳加速，又讓他手足無措。

他不敢表現出來。

只是更加努力地干活，把她偶爾遞給他的冰水默默記在心里，在她需要踮腳拿東西時第一時間上前。

這份心意被他小心翼翼**好，像藏起一顆被捂得溫熱的糖果。

——————這天下午，夏禾算完賬，笑著朝他招手。

“林楓，過來一下。”

她從一個樸素的小鐵盒里，數出一疊鈔票。

“給，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

雖然沒做滿一個月，但我給你按整月算啦。”

那疊錢不算厚。

嶄新的紙幣，散發著油墨味。

林楓怔怔地接過來。

兩千三百塊。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憑自己的勞動賺到的第一筆錢。

分量遠比想象中沉。

一種巨大的、踏實無比的成就感涌了上來，沖得他鼻子發酸。

“謝謝……謝謝禾姐。”

他握緊了錢，聲音有點啞。

“是你應得的。”

夏禾眼睛彎彎的：“你幫了我大忙了。”

一個沖動毫無預兆地冒了出來，壓過了所有的猶豫和膽怯。

下班后，他幾乎是跑著沖出了門。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跳。

他找到了最近的一家電影院。

海報上正在宣傳一部輕松的動畫電影，彩色的畫報看起來很溫馨。

他幾乎沒怎么看片名和簡介，目光首接掃向排片表和票價。

“要……要兩張，晚上七點那場的。”

他把還帶著體溫的工資遞過去兩張。

售票員打出兩張薄薄的紙質票根。

接過來的瞬間，林楓的手心有點冒汗。

兩張小小的紙片，卻好像有千斤重。

他緊緊捏著電影票，一路跑回店里。

氣喘吁吁，臉上卻發燙。

夏禾正在給門口的綠植澆水，看到他回來，有些驚訝：“忘了拿東西嗎？”

“不是……”林楓深吸一口氣，走到她面前。

勇氣像退潮一樣快溜走了，他不敢看她的眼睛，視線飄向她的圍裙帶子。

“那個……禾姐，”他舉起手里的票，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發干，“我……我發了工資……買了電影票……晚上……晚上一起去看嗎？”

話一說出口，他就后悔了。

太突兀了？

她會覺得奇怪嗎？

會拒絕嗎？

他屏住呼吸，等待判決。

心臟快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夏禾看著他通紅的臉頰和那雙寫滿緊張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兩張被捏得有點皺的票。

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慢慢綻開一個非常柔和的笑容。

像傍晚最溫柔的那片云霞。

“好啊。”

她輕聲說，接過了其中一張票，指尖輕輕擦過他的掌心，“正好今天有點累，想放松一下。

謝謝你的邀請呀。”

一瞬間，林楓感覺周圍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和眼前那個比陽光還燦爛的笑容。

“那……那說好了！”

他語無倫次，巨大的喜悅沖得他頭暈目眩，“晚上……晚上見！”

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轉身跑回自己的小儲物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然后，看著手里剩下那張電影票，一個人傻笑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