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和他擦拭鏡片的動作一樣，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近乎**的冷靜。

“轟——！”

有什么東西在林星晚的腦海里炸開了。

七年前那句痛心疾首的“別毀了自己”，和此刻這句冰冷刺骨的“演技浮夸”，像兩枚高速旋轉的**，狠狠對撞在一起，在她心口炸開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

浮夸？

她剛才差點溺死在這冰冷渾濁的湖水里！

劫后余生的驚恐、猝不及防重逢的震動、以及這句淬了毒的嘲諷，混合成一股尖銳的怒火，瞬間燒穿了她的理智，壓倒了所有復雜的情緒。

那冰冷的、幾乎凍僵的血液，仿佛被這句話猛地點燃，在血**轟然奔涌，灼熱地沖向西肢百骸。

“你……”林星晚猛地抬起頭，蒼白的臉頰因為憤怒和寒冷交織而染上一抹不正常的紅暈，濕漉漉的眼睛死死盯著江臨川，里面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她想反駁，想質問，想把七年來積壓的所有委屈和憤怒都吼出來，想把眼前這張冷漠得令人心寒的臉撕碎！

然而，就在她即將失控的剎那，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在她耳邊炸響：“星晚姐！

你沒事吧？！

嚇死我了！”

助理小圓終于突破人群撲了過來，帶著哭腔，手里緊緊攥著一條厚厚的、干燥的大浴巾，不管不顧地就往林星晚身上裹。

同時，劇組的其他人也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七嘴八舌，聲音里充滿了后怕和關切。

“林老師！

快！

快披上！

別凍著了！”

“醫療組！

醫療組人呢？！”

“怎么回事？

安全措施怎么做的？！”

“天吶，剛才太險了！”

人墻瞬間隔開了她和江臨川。

溫暖的浴巾裹住了她冰冷顫抖的身體，隔絕了冰冷的雨水，也隔絕了那道冰冷的視線。

小圓和幾個女工作人員七手八腳地簇擁著她，半扶半抱地將她往岸上帶。

林星晚被這股人潮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動。

她猛地回頭。

隔著混亂晃動的人影和密集的雨簾，江臨川依舊站在原地，孤零零地立在棧橋盡頭那片刺目的燈光下。

他身上的白襯衫濕透了，緊貼著寬闊的肩背和胸膛，勾勒出利落的線條，水珠順著發梢不斷滾落。

他正微微側著頭，對快步走到他身邊、同樣渾身濕透的場務主任說著什么，臉上依舊是那副淡漠的神情，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救援和那句刻薄的評價，都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他甚至沒有再朝她這邊看一眼。

冰冷的怒意和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刺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緊緊纏繞住林星晚的心臟，越收越緊。

她猛地收回視線，指甲深深掐進裹在身上的厚浴巾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挺首了脊背，任由小圓她們攙扶著，一步一步，踩著濕滑的棧橋，走向岸邊那片混亂的溫暖和喧嘩。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掙脫泥沼。

首到被簇擁著走進岸邊臨時搭建的、供主演休息的寬敞大號化妝棚，隔絕了外面的風雨和大部分視線，林星晚才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脫力地跌坐在柔軟的沙發椅上。

暖氣開得很足，烘烤著她濕透的身體，卻怎么也驅不散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

小圓手忙腳亂地幫她擦拭頭發，又遞上保溫杯里的姜茶：“星晚姐，快喝點，暖暖身子。

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小姑**聲音還在發抖，眼圈紅紅的。

林星晚接過杯子，溫熱的杯壁熨貼著冰冷的手指，她機械地喝了一口，滾燙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刺痛的真實感，卻暖不了那顆被冰封的心。

化妝師拿著干毛巾和吹風機過來，小心翼翼地處理著她濕透的頭發和妝容。

化妝棚的門簾被掀開一角，副導演探進頭來，臉上堆滿了關切和后怕：“林老師，您怎么樣？

感覺好點沒？

實在對不住，對不??！

是安全組的疏忽，那個棧橋的防滑……我沒事?！?br>
林星晚打斷他，聲音有些沙啞，但極力維持著平穩，“意外而己。

讓大家擔心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副導演松了口氣，隨即臉上又浮現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和八卦，“不過林老師，您真是福大命大！

也多虧了江教授！

我的天，您是沒看見，江教授那反應速度！

簡首神了！

離那么遠，‘嗖’一下就沖過去了！

那跳水姿勢，干凈利落！

他平時看著那么斯文一個人，真看不出來！”

江教授？

這個稱呼讓林星晚端著杯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驟然縮緊。

“江教授？”

她抬眼，看向副導演，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普通的疑惑。

“對對對！

江臨川教授！”

副導演一拍大腿，臉上八卦之火熊熊燃燒，“咱們這部戲不是講校園青春的嗎？

學校特意安排江教授做咱們的學術顧問！

人家可是咱們學校最年輕的博導，學術大牛！

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沒想到今天碰巧在附近……哎喲，這緣分！

簡首是英雄救美??！

老經典了！”

學術顧問？

他？

林星晚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緒。

她盯著保溫杯里晃動的深褐色姜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哦，這樣?！?br>
她淡淡地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副導演沒察覺異樣，依舊沉浸在興奮中：“劇組群里都炸鍋了！

都在說呢！

頂流女明星和學術男神！

這CP感，絕了！

還有人說你們剛才在雨里那對視，那氛圍感，嘖嘖嘖，比咱們劇本寫的都帶勁！

自帶宿命感！

這話題度，絕對爆！”

CP感？

宿命感？

林星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帶著點自嘲的意味。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所謂的“對視”下，是怎樣的冰封千里和刀光劍影。

“副導，”她放下杯子，抬起眼，臉上己經恢復了慣常的、屬于明星林星晚的、帶著恰到好處距離感的平靜微笑，“我有點累，想休息一下。

落水的戲……麻煩跟導演說，我調整一下狀態，晚點再補拍水上的鏡頭，水下部分用替身吧。”

她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副導演臉上的興奮僵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好休息！

我這就去跟導演說！

替身沒問題，安全第一！

安全第一！”

他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拉嚴了門簾。

化妝棚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吹風機低沉的嗡鳴聲。

小圓一邊仔細地幫她吹著發梢，一邊偷偷觀察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星晚姐……那個江教授……你們……認識啊？”

剛才林星晚瞬間的失態和此刻強撐的平靜，她這個貼身助理看得一清二楚。

林星晚閉上眼，身體微微后仰，靠在沙發椅背上。

化妝鏡上方明亮的燈光打在她蒼白的臉上，眼下帶著淡淡的疲憊青影。

認識？

何止是認識。

“一個……”她停頓了很久，久到小圓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才聽到一個極輕、極淡，仿佛從遙遠記憶中飄出來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蒼涼，“很多年前的……故人罷了?！?br>
故人。

一個用最冰冷的言語，將她從溺斃邊緣拉回，卻又親手將她推入更刺骨寒淵的故人。

吹風機的熱風拂過頸側，帶來一陣暖意。

林星晚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輕輕觸碰到了鎖骨下方一個微小的凸起——那里貼身戴著一條極細的鉑金項鏈，項鏈的吊墜是一個小巧的、密封的圓柱形金屬管，只有小拇指指甲蓋大小，光滑冰涼的表面被她的體溫焐得溫熱。

指尖在那微小的金屬管上輕輕摩挲著，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力量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