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書咱說到1954年那陣兒的端午大水,趙老河爺倆拼著勁護下了老船塢里的鎮河船,沒讓水頭子把涂山氏女的木雕沖了去。
今兒咱就接著嘮,這大水一退,石榴嘴村的日子咋接著過,小守河又咋偷偷學起了鑿石榴——這可是趙家造船手藝的頭一步,也是他跟河認親的起頭哩!
大水退了有三西天,石榴河才算喘過氣來。
原先渾濁得能裹著蘆葦稈子跑的河水,慢慢清了些,露出河底的鵝卵石,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地碎銀子。
兩岸的泥地軟乎乎的,腳踩上去能陷半寸,地里還嵌著些上游沖來的零碎——有玉米棒子,外皮泡得發白,里頭的籽倒還飽滿;還有破草帽、爛草鞋,被泥粘在地上,跟地里長出來的似的。
村里的人都忙著收拾家當,有的補泥墻,有的曬糧食,河*里時不時傳來“咚咚”的捶打聲,那是有人在修被水泡壞的農具。
十二歲的趙守河,背著個打了補丁的藍布書包,從學堂往船坊走。
書包帶子滑到胳膊肘,他也沒空理,眼睛首瞅著河對岸的造船坊——那煙筒里飄著淡淡的桐油香,混著楸木的清味兒,比學堂里先生的墨香還勾人。
他昨兒就跟娘說了,放學不回家,要去幫爹收拾船坊。
娘嗔他“小屁孩能幫啥忙”,可還是給裝了個菜窩頭,讓他餓了墊肚子。
快到船坊時,就見河西頭的二娃子揮著魚叉喊他:“守河!
去摸魚不?
河*里水淺了,準能摸著鯽魚!”
守河腳步頓了頓,心里也*——往常這時候,他早跟二娃子扎進河*里了,摸上來的魚烤著吃,噴香。
可今兒不一樣,他惦記著爹昨兒說的“楸木坯子要上油”,搖搖頭:“不去了,俺得去幫俺爹看船。”
二娃子撇撇嘴:“看船有啥意思?
木頭疙瘩又不會說話!”
守河沒回話,背著書包往船坊跑——他知道,木頭疙瘩是會說話的,爹常說“楸木認人,你跟它說河話,它就給你長勁兒”,只是二娃子不懂罷了。
造船坊的門沒關,敞著個縫,桐油香順著縫飄出來,裹著守河的鼻子。
他推開門,就見爹趙老河蹲在院子里的楸木堆旁,手里拿著塊粗布,正給一根碗口粗的楸木坯擦桐油。
老河爺的背有點駝,晨光落在他頭上,能看見幾縷白頭發,像霜落在楸木枝上。
他的手糙得厲害,指關節又粗又大,手心里的老繭能磨破砂紙,可擦起桐油來,卻輕得很,布子順著木紋走,油光一點點滲進木頭里,把原本淺黃的木紋染成了深褐色,像給木頭裹了層琥珀。
守河沒敢驚動爹,悄悄把書包放在墻角的工具箱上——那工具箱是爺爺傳下來的,黑鐵包邊,上面刻著個小小的石榴花,邊角都磨亮了。
他瞅著院子里堆著的木料,有楸木,有松木,還有幾根柏木,都按粗細碼得整整齊齊,木料上還貼著小紙條,寫著“春選楸,秋選松”——這是爹昨兒教他的,說啥季節選啥木,船下水才穩當。
守河的目光落在一堆廢料上——那是些楸木的邊角料,有巴掌大的,有拳頭大的,上面還留著鋸子的印子。
他想起奶奶活著時說的“船尾刻石榴,河神不翻舟”,心里一動,悄悄從工具箱里摸出個小鑿子——那是爹給他做的,比**用的小一圈,木柄上還纏著布條,防滑。
他蹲在廢料堆旁,挑了塊平整的楸木片,學著爹平時鑿木的樣子,對著木片比劃——他想刻朵石榴花,刻得跟工具箱上的一樣。
小鑿子剛碰到木頭,就聽身后傳來一聲:“你這憨娃,瞎鼓搗啥?”
守河嚇得手一哆嗦,鑿子在木片上劃了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他回頭一看,爹正站在他身后,手里還拿著那塊擦油的粗布,臉上沒惱,就是眼里帶著點嚴肅。
“爹,俺……俺想刻朵石榴花。”
守河攥著鑿子,手心里有點汗——他怕爹罵他不務正業,畢竟爹還沒正經教過他鑿木。
老河爺走過來,蹲在他身邊,拿起那塊被劃了印子的木片,瞅了瞅:“想刻花是好事,可你這刻法不對——你看這石榴瓣,你逆著木紋刻,木頭不樂意,下了水準裂。”
說著,他把木片轉了個方向,指著上面的紋路:“你瞧,這道紋,它不是首的,是順著河*繞的,跟石榴河的水似的。
咱造船的,得敬河,河的脾氣都在木紋里藏著,你得跟著它走,不能硬來。”
守河盯著木片上的紋路,還真像——那紋路彎彎曲曲,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跟他平時在河*里看的水流一模一樣。
“爹,那俺該咋刻?”
他湊過去,眼里滿是盼頭。
老河爺沒說話,從守河手里拿過小鑿子,又握住他的手腕,把鑿子對準木紋:“你跟著俺的勁走。”
他的手粗糙,裹著守河的小手,有點硌,可很穩。
鑿子輕輕落下,木屑一點點掉下來,都是細細的,像碎雪。
“先刻花萼,要淺,跟河邊上剛冒頭的草芽似的;再刻花瓣,一片一片順著紋走,別貪深,深了就把木頭的勁斷了。”
老河爺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都往守河心里去。
守河跟著爹的勁,手里的鑿子慢慢順了,木屑掉在他的褲腿上,他也沒在意。
他盯著木片上慢慢顯形的石榴花,心里甜滋滋的——那花瓣雖然還歪歪扭扭,可總算有了點樣子,比他剛才瞎刻的強多了。
“**趙家造了三代船,每艘船的船尾都得刻朵石榴花,”老河爺一邊教,一邊嘮,“不是啥封建**,是跟河認親——石榴樹長在河邊,跟河最親,刻上它,船就跟河成了朋友,河就不會欺負咱的船。
***當年跟俺說,她嫁過來的頭一年,俺爹造了艘渡船,船尾刻的石榴花,后來遇上小風浪,船晃得厲害,可就是沒翻,***說,是石榴花拉住了河。”
守河聽得入了迷,手里的鑿子也更穩了。
他想起小時候,奶奶抱著他坐在河*的石榴樹下,給他唱《河神謠》,說涂山娘娘會護著石榴嘴村的人。
那時候他還小,不懂啥是涂山娘娘,現在聽爹一說,好像有點懂了——不是神護著人,是人懂河,敬河,河才護著人。
刻了約莫有半個時辰,太陽升到頭頂了,河*里傳來各家喊吃飯的聲音。
老河爺松開手,拿起木片瞅了瞅:“嗯,算有點樣子了,就是花瓣還太僵,以后多練練,就能讓花瓣跟著水走。”
說著,他從懷里摸出個油紙包,打開是塊烤紅薯,還冒著熱氣,外皮焦黑,捏著軟乎乎的。
“餓了吧?
早***給俺帶的,俺沒舍得吃,你吃。”
守河接過來,燙得首換手,咬了一口——甜汁兒順著嘴角流,燙得舌頭首打轉,可心里暖烘烘的。
這紅薯比學堂里先生給的糖塊還甜,比二娃子烤的魚還香。
他一邊吃,一邊瞅著墻上貼著的標語——那是昨兒公社的人來貼的,紅紙上寫著“集體化好,共同富裕”,字寫得大大的,晃得人眼暈。
“爹,啥是集體化啊?”
守河忍不住問——他昨兒在學堂聽先生說,以后村里的地、房子,說不定還有船坊,都要歸集體管。
老河爺擦了擦手上的桐油,沒立馬回話,只是瞅著院子里的楸木堆,眼神有點沉。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集體化就是大家的東西放一塊兒,一起用,一起干。”
守河又問:“那咱的船坊,也得歸集體?”
老河爺拿起塊楸木,用指節敲了敲,“咚咚”的響,聲音實誠:“船坊是咱趙家傳了三代的,木頭里都滲著咱的汗,可**咋定,咱說了不算。
只是有一樣——手藝不能丟,跟河打交道的規矩不能丟,不然,咱趙家就不是造船的趙家了。”
守河沒太懂爹的話,可他看著爹的眼睛,那里面有跟楸木一樣的硬勁兒,就像上次大水時,爹撲在鎮河船上的樣子。
他把紅薯吃完,把皮扔進墻角的灰堆里,又拿起小鑿子,想接著刻石榴花——他想刻得再好點,讓爹高興。
剛刻了兩鑿,就見院門口探進來個腦袋,是王二嬸,挎著個竹籃子,籃子里放著個破刨子。
“老河哥,借你這刨子用用,家里那把崩了刃,沒法刨木頭了。”
王二嬸嗓門亮,一開口,滿院子都聽得見。
老河爺站起來,從工具箱里拿出個新點的刨子,遞過去:“用這個吧,那個破的你先用著,等俺有空給你修修。”
王二嬸接過刨子,瞅著墻上的標語,嘆口氣:“唉,聽說公社要把村里的手藝人都歸到一塊兒,以后你這造船坊,怕是要跟別家的木匠鋪合在一起了。”
老河爺手里的粗布頓了頓,又接著擦楸木:“合就合,只要還能造船,還能用楸木,還能刻石榴花,咋都行。”
王二嬸撇撇嘴:“可聽說以后都要用機器造船了,又快又省事,誰還用工匠的老法子?
你這桐油擦木,石榴汁防蛀,怕是要成老古董咯!”
這話像塊小石子,掉進守河心里,漾起一圈圈漣漪。
他想起學堂里先生說的“技術革新”,說機器能頂十個工匠的活兒。
他瞅著爹手里的粗布,又想起二娃子說的“木頭疙瘩不會說話”,心里犯嘀咕:難道以后,真不用手工造船了?
那爹教他的刻石榴花,教他的看木紋,不就沒用了?
王二嬸借了刨子就走了,院子里又靜下來,只有桐油香飄著。
老河爺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擦著楸木,一塊接一塊,每塊都擦得油光锃亮,像給木頭穿了件新衣裳。
守河蹲在一旁,也拿起小鑿子,接著刻那塊木片——他刻得很認真,比在學堂寫毛筆字還認真,每一筆都順著木紋走,生怕逆了河的脾氣。
太陽快落山時,守河總算刻好了一朵石榴花。
雖然花瓣還有點歪,花萼也不夠圓,可總算像模像樣了,木片上還留著鑿子的印子,像給花鑲了圈邊。
他拿著木片遞給爹:“爹,你看,俺刻好了。”
老河爺接過來,湊到夕陽下瞅了瞅,嘴角難得翹了翹:“嗯,有進步。
以后每天放學來,俺教你認木紋,教你選木,等你能刻出會‘喝水’的石榴花,就算入了門。”
“啥是會‘喝水’的石榴花?”
守河好奇地問。
“就是刻好的花,往上面擦桐油,油能順著花瓣的紋路滲進去,不流下來,跟花在喝水似的。”
老河爺把木片還給守河,“這得練,急不得——咱造船的,最忌急,河的脾氣慢,咱的手藝也得慢,慢了才能出好活。”
守河把木片揣進兜里,貼身放著,感覺木片還帶著楸木的溫乎氣。
他幫著爹把楸木堆好,把工具收進工具箱,又把地上的木屑掃到一起——這些木屑可不能扔,爹說燒火時丟點進去,能驅潮,還能讓灶膛里的火更旺。
回家的路上,守河走在河*的小路上,手里攥著兜里的木片,心里琢磨著爹的話。
夕陽把河水染成了金紅色,岸邊的石榴樹冒出了新葉,嫩生生的,像剛睡醒的娃娃。
他瞅著河水,又瞅著兜里的木片,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跟這條河,跟這些木頭,真的認了親——以后,他也要像爹一樣,守著這條河,守著這門手藝,做個懂河的造船匠。
只是他沒忘了墻上的標語,沒忘了王二嬸的話——集體化來了,機器也來了,這門手藝能不能傳下去,這條河能不能還是原來的樣子,他心里沒底。
可他瞅著兜里的石榴花,又想起爹敲楸木時的“咚咚”聲,心里又踏實了點——不管咋變,只要他還會刻石榴花,還能看懂木紋,就不算丟了根。
列位看官,咱這章就嘮到這兒。
小守河總算摸著了造船手藝的門,可這集體化的風,己經吹到了石榴嘴村,老河爺藏秘譜的心思,從這時候就慢慢起來了。
下一章咱就嘮中秋祭河,老河爺沉木雕片被林德才瞅見,這可是老河爺頭一回跟**犯沖,后面的麻煩,就從這中秋夜的河*里,悄悄冒頭咯!
小說簡介
網文大咖“南魂北魄”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石榴河》,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現代言情,林德才守河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書引列位看官,咱先嘮句掏心窩子的——咱蚌埠人過日子,離不了兩條“脈”:一條是淮河的水脈,養著兩岸的田,載著來往的船;另一條是老輩傳下的根脈,藏在石榴樹的年輪里,裹在造船匠的桐油里。今兒咱開講的頭一回,就卡在1954年那個邪性的端午——雨下得邪乎,水漲得蹊蹺,還有咱石榴嘴村趙家那爺倆,跟一塊楸木坯、一艘鎮河船,較上了勁兒。您可聽仔細了,這雨不是普通的雨,這木不是普通的木,這船更不是普通的船——往后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