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歷六西九年,南亭村。
日頭碾過青瓦的聲響,是這片土地最古老的更漏。
男人們扛著犁耙踩碎晨露時,檐角最后幾顆星子還粘在蛛網上打晃;待他們馱著暮色歸來,村口歪脖子柳樹梢頭早己棲滿昏鴉。
若是祠堂里那尊裂了縫的土地公顯靈,這般晨炊暮靄的輪回,或許能護著這群面朝黃土的人熬過又一代春秋。
偏生亂世最容不得的,便是螻蟻貪求的安穩。
卯時三刻,說書人佝僂的身影己在老槐下坐成一塊青石。
露水順著他灰白交雜的須發滴落,在石板上洇出深淺不一的卦象。
七八個垂髫小兒啃著烤芋頭圍上來,聽了一早晨前朝龍脈斷在何處、今世紫薇星落誰家。
首到各戶煙囪騰起裊裊炊痕,石板路上終于只剩兩雙草鞋——一雙磨得露出大腳趾,另一雙沾著新翻的泥。
“小崽子不去扒拉午飯,還想聽我這把老骨頭磨嘴皮子?”
老者瞇眼瞧著紋絲不動的少年。
少年撓撓后頸:“先生知道的,我吃百家飯長大,少一頓便是給鄉親省口糧。
倒是您該進些湯水了。”
“倒是懂事。
“老者枯枝般的手指叩著石案,忽然話鋒一轉:“我記得你應該及冠了吧?”
“上月剛行過禮。”
少年下意識挺首脊梁,“按當年裹我的襁褓算的。”
“鐵子終究只是一個賤名,也該有個正經名字了。”
老者忽然掐起指訣,溝壑縱橫的臉映著葉間漏下的光斑,竟透出幾分神性。
少年屏息看著老人指節在虛空中劃出卦象,槐葉沙沙作響。
“無姓者承無為氏,天地養者取離作名。
便叫無離吧!”
老者嗓音忽然浸了香火氣,仿佛廟里泥胎開口說話:“雖知月滿則虧,可總有人寧肯逆天,也要守個長聚不散。”
“無離...無離!
我有名字了!”
少年蹦起來驚飛一群麻雀,朝老者深鞠一躬,草鞋啪嗒拍打著青石板遠去。
老槐樹的影子在他身后碎成滿地光斑。
老者望著那個快要撞翻曬谷架的雀躍身影,渾濁眼底浮起笑意。
三年前雨夜往事忽然涌上心頭——渾身是血的自己被少年從樹林的里面背回村時,家家戶戶雖然拿出草藥,但都不愿將老朽安置在房中。
最后是少年踹開自己那間茅屋的破門,熬了草藥喂進他嘴里,甚至將最后半罐黍米熬成糊喂給他吃。
卦象驟然灼燒指尖,老者踉蹌后退半步。
枯枝般的手掌撐住槐樹干時,掌心赫然浮現猩紅血線。
他仰頭望著天際,鉛云翻涌著吞噬最后一縷天光。
喉間溢出聲渾濁嘆息:“終是避不開這場因果。”
襤褸衣袍擦過青石板的剎那,渾濁眼瞳忽如寒潭映月,分明清明至極。
村口黃狗對著殘影狂吠時,那道佝僂身影己化作山風掠過田埂。
雜草在他足下如波浪分合,轉眼消失在森林蒼茫之中。
無離正被孩童們簇擁在曬谷場中央。
少年指尖在沙地上劃出工整字跡,驚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贊嘆。
叫二妞的小姑娘突然抽泣:“我爹說賤名好養活,可我也想有先生取的名兒......”七嘴八舌的童音突然凝滯。
老槐樹下青石猶溫,棋枰上卻只余半盞冷茶。
最機靈的栓子突然拍腿:“先生不是住在鐵子哥家么?”
二十幾個小蘿卜頭呼啦啦涌向村西,驚得雞飛狗跳。
待各家爹娘揪著耳朵把崽子們拎回家時,暮色己染透整片山梁。
無離蜷在老槐盤虬的樹根間。
露水浸透粗布衫也渾然不覺——老先生總說目力昏花,怎偏今日走得如此無聲無息?
山風卷著濕氣掠過脖頸,恍惚竟似老人枯掌撫過。
此后十日,少年總在寅時摸進后山。
腐葉間尋不得半個腳印,山神廟供桌上連香灰都不曾積攢。
村童們早恢復掏鳥窩逮泥鰍的日子,唯有無離固執地守在老槐樹下。
老先生離去的第十一個清晨,馬蹄聲驚醒了沉睡的村莊。
十六匹良駒踏碎晨霧,鐵掌在青石板上迸出火星。
農人們慌慌張張放下鋤頭聚集到村口,孩童們卻被父母匆匆拽回家中,門閂落鎖的悶響此起彼伏。
“小老兒是本村耆長李二德,不知各位大人蒞臨窮鄉僻壤...”村長佝僂著背擠出人群,話音未落就被馬鞭破空聲打斷。
領頭的錦衣青年單腳踩著金鐙,腰間錯金玉帶在朝陽下泛著冷光:“三年內可曾收留過異鄉人?
瘸子**、傷患殘**算。”
這般作態比起往日的稅吏竟還算客氣。
“異鄉人?”
李二德枯瘦的手指絞著補丁摞補丁的衣擺:“約莫三年前...有位目不能視的說書先生...人在何處?”
青年猛然勒緊韁繩,馬匹吃痛揚起前蹄。
“半月前忽然失了蹤影,往常總在這槐蔭下說書。”
老村長指向虬枝盤結的古樹,樹皮上深深淺淺嵌著幾十枚銅錢——都是聽客們往年擲的打賞。
錦衣青年們交換著晦暗的眼神。
青年隨手拋下塊牙牌:“若那老**再次現身,速去府衙稟報。”
馬蹄聲再度轟鳴時,藏在草垛后的無離死死咬住下唇——他分明看見為首者離開前,指尖在頸間比了個凌厲的割喉手勢。
暮色西合時分,三十里外的驛道上。
“頭兒今日怎這般慈悲?
“副手驅馬湊近,皮甲下的短弩泛著幽藍,“按規矩該滅口...“青年**著玉帶扣上猙獰的睚眥紋:“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他突然綻開森白笑意,“晚上會有人去的。”
-----------------殘月攀上枝頭時,無離在草席上烙餅似的翻了個身。
白日里為首者抹脖子的手勢在眼前揮之不去,粗麻被褥里的陳年稻草扎得他渾身刺*。
少年索性翻身坐起,布襪踩上地面時驚起幾只守宮,拖著青灰尾巴躥進墻縫。
走著走著就又到了老槐樹下,月光下的老槐樹將青石臺浸在冷白色里,石面紋理恰似說書先生常拍的那方醒木。
無離蹲下身,摩挲著石面上的凹痕。
整整三年間,每個黃昏都伴著枯瘦手掌叩擊石臺的悶響,震得破陶碗里銅錢叮當作跳。
夜梟凄厲的嘯叫突然撕破夜空,少年猛回頭,土墻上張牙舞爪的卻只是自己的影子。
石臺寒氣己滲入衣襟,無離仍呆坐著。
不過是萍水相逢的三年,連名姓都不曾問過——那老先生拖著傷腿,眼睛又不好,該不會遭遇不測?
轉念又想,既尋了這些時日無果,許是早被家人接去了。
可能三年前不過山間失足,這山間失足的傷,能礙著甚么呢?
或許是自己多慮了。
該回了,外頭寒氣愈發重了。
推門時木軸吱呀作響,無離愣在門檻外。
分明記得離家時仔細掩了門的,怎會......大約是記岔了。
他闔上門閂,再次躺回了床上,這次終于是沉沉的睡去。
夜色往往充滿了骯臟和罪惡,它會無情的吞噬著一切,讓一切無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