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后半夜的風裹著碎雨絲落下來，他把藍布包墊在腦袋底下，聽著郵筒被雨點敲出空空的響。

那半塊窩頭（藍布包里的）早就嚼完了，現在喉嚨里像塞著團干棉花，咽口唾沫都覺得疼。

第二天太陽出來時，他挪到墻根曬暖。

有穿工裝的人扛著鐵鍬經過，飯盒里飄出蔥花餅的香，他盯著那人的鞋跟，數著走過了二十七塊地磚。

賣豆腐腦的梆子聲從街口傳來，他順著聲音蹭過去，蹲在攤子對面的臺階上，看老板把嫩白的豆腐腦舀進粗瓷碗，撒上蝦皮和辣椒油。

有人沒拿穩碗，幾滴鹵汁濺在他腳邊，他飛快地伸出***了舔，咸腥里帶著點辣，像去年張媽做的腌蘿卜。

第三天的露水特別重，他數到第十五片草葉時，突然看不清葉尖的鋸齒。

昨天從菜市場撿的爛菜葉早被嚼成了渣，現在胃里像有只手在使勁擰，疼得他蜷在地上打滾。

有只**雞咯咯叫著跑過，他想伸手去抓，胳膊卻軟得抬不起來。

日頭爬到頭頂時，他看見個穿花布衫的奶奶在喂流浪貓。

白瓷碗里的貓糧顆顆分明，他盯著貓埋頭吃東西的樣子，突然覺得天旋地轉。

槐樹葉的影子在眼前晃成一團綠霧，鐵銹味又從喉嚨里冒出來，比那天鐵門被掀翻時更濃。

他想再數一只螞蟻，卻發現眼皮粘在了一起。

最后看到的是郵筒上的綠色油漆，被雨水泡得起了皮，像福利院墻上剝落的墻皮。

身體越來越輕，好像飄了起來，穿過塌了的灰墻，回到那個有槐花香的院子。

張媽正舉著剛蒸好的窩頭朝他笑，藍布衫上沾著面粉，和他懷里的藍布包一個顏色。

“小啞巴，快吃啊。”

他想張開嘴，卻猛地栽倒在地。

粗糲的地磚硌著臉頰，混著塵土的味道，像那半塊沒吃完的窩頭。

意識沉下去的最后一刻，他數清了眼前的螞蟻——一共七只，正扛著他掉落的一根頭發，慢慢往槐樹根的方向爬。

栽倒的瞬間，后背恰好撞在槐樹根盤結的疙瘩上。

粗糙的樹皮蹭著衣領，倒比郵筒后面的水泥地暖和些。

他把臉埋進臂彎，鼻尖蹭到袖口，一股餿味混著塵土味涌上來，倒讓他想起福利院那床總曬不透的棉被。

風搖著槐樹葉沙沙響，像保育員夜里查房時的腳步聲。

有片葉子落在他脖頸里，涼絲絲的，他懶得伸手去拂，就任那點涼意慢慢滲進皮肉。

遠處傳來收廢品的鈴鐺聲，丁零當啷的，和伙房煮粥時鐵鍋碰撞的聲音有幾分像。

他恍惚覺得自己還蹲在灶臺邊，看張媽用長柄勺攪著鍋里的玉米糊，蒸汽裹著甜香撲在臉上。

不知睡了多久，被尿憋醒時天己擦黑。

他扶著樹干站起來，腿軟得像泡了水的麻繩，每走一步都打晃。

尿在樹根下匯成一小灘，很快**渴的泥土吸進去，留下圈深色的印子。

他盯著那圈印子看了會兒，突然想起數螞蟻的事——那些扛著頭發絲的工蟻，該早就到家了吧。

重新蜷回樹根時，他把藍布包墊在腰后。

布包磨破了個角，露出里面糙硬的布里子，硌得腰疼，卻讓他睡得踏實些。

有蝙蝠從頭頂掠過，翅膀帶起的風掃過臉頰，他縮了縮脖子，像小時候被福利院的大孩子搶窩頭時那樣，把臉埋得更深。

半夜里冷得厲害，他開始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

朦朧中好像有人把棉被蓋在他身上，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他想睜開眼看看是不是張媽，眼皮卻重得掀不開，只能任由那暖意漫過來，裹住冰涼的手腳。

再次醒來時，晨光正順著槐樹葉的縫隙漏下來，在他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他盯著那些光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光斑晃啊晃的，像極了伙房窗臺上那瓶永遠沒裝滿的菜籽油，太陽一照就閃閃爍爍的。

他摸了摸懷里的藍布包，空的，卻好像還能摸到那半塊窩頭的形狀。

樹洞里有只麻雀探出頭，歪著腦袋看他，他學著張**樣子咂咂嘴，麻雀撲棱棱飛走了，留下片羽毛悠悠飄下來，落在他沾滿塵土的手心里。

麻雀羽毛還在掌心微微顫動時，一雙白球鞋停在了他眼前。

洗得發白的帆布面上沾著點泥，鞋邊繡著朵小雛菊，像開春時槐樹下冒出來的野花兒。

他順著球鞋往上看，淺藍色的連衣裙，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段曬得微黑的小臂。

少女（23歲）手里提著個竹籃，蓋著塊碎花布，隱約能聞到里面飄出的麥香。

他慌忙把羽毛攥在手心，指尖掐進粗糙的布紋里。

這是福利院塌了以后，第一次有人站得這么近看他，近得能聞到她發間的皂角味，和張媽用的那種胰子一個香。

少女蹲下來時，竹籃輕輕磕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她沒像中山裝男人那樣伸手來拉，只是把籃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碎花布滑下來，露出里面的白面饅頭，還有個裹著油紙的煮雞蛋。

“我叫海棠。”

她說話時眼睛彎成了月牙，“剛才在巷口看你蹲了好久啦。”

他盯著那些饅頭，喉結飛快地滾了一下。

胃里的空響突然變得很大聲，他怕被聽見，趕緊把臉埋回臂彎，卻被少女輕輕捏住了手腕。

她的指尖暖暖的，不像他自己的，總像揣在冰窖里。

“你愿意和我組成一個家嗎？”

（要收養他）這句話像顆石子投進井里，在他空蕩蕩的腦子里漾開圈圈回聲。

他猛地抬起頭，少女正歪著腦袋看他，鬢角的碎發被風拂到臉頰上，她抬手攏頭發時，手腕上的紅繩手鏈滑到了手肘。

家？

他記得福利院的墻上寫過這字，被孩子們用泥巴涂得看不清。

張媽說過家是暖烘烘的，有熱飯吃，有棉被蓋，可他只在夢里見過。

海棠見他不說話，從籃子里拿出個饅頭遞過來。

白面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上面還留著點指印。

“我媽媽說過，撿到流浪的小貓小狗，要是它肯跟你走，就是緣分。”

她把饅頭塞進他手里，“你看，你攥著麻雀毛的樣子，多像我家以前養的那只小黃狗。”

饅頭的熱氣順著掌心往上爬，燙得他指尖發麻。

他小口小口地啃著，不敢嚼太快，怕這香味突然就沒了。

曉棠坐在他旁邊的樹根上，也拿起個饅頭啃，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歌，像槐樹葉在風里唱的那種。

有螞蟻爬到他腳背上，他沒像以前那樣去數，只是看著海棠的白球鞋。

鞋邊的小雛菊沾了點草汁，綠瑩瑩的。

啃完饅頭，他把油紙包著的雞蛋小心地放進藍布包。

少女站起來時，竹籃在她手里輕輕晃，像他見過的賣花姑娘提著的那種籃子。

她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等著他來握。

他猶豫了很久，終于把攥著羽毛的手放了上去。

少女的手一下子就把他的包攏了，像張媽以前給他暖手那樣，把他枯瘦的手指都裹進了暖意里。

“走吧，”海棠拉著他站起來，“我家就在前面那條巷，我蒸了南瓜粥呢。”

他被她牽著往前走，藍布包在褲腿上蹭來蹭去，里面的雞蛋硌著大腿，卻一點都不疼。

路過郵筒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突然想起那些扛著頭發絲的螞蟻——原來它們不是回家，是在引著他，往家的位置走。

————————————————————————————————（分界線）————————————主角不喜歡她！

是家人！

他們是姐弟關系！

目前音還沒有情感，算是伏筆？

至于她就是回老家看看，碰巧遇到他。

她自己的家不在這，下一章就知道了。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