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汝壓下心頭翻涌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冷靜。
十六歲的軀殼里,那顆屬于帝王的心臟劇烈跳動,卻并非因為恐懼,而是源于極致的憤怒和一種近乎冰冷的興奮。
她需要信息,更多、更準確的信息。
這隊殘兵口中的“齊王”、“太后”、“閹宦”像一團亂麻,她必須理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套華麗到扎眼的十二章紋帝王袞服,這絕不能穿著行走。
她迅速退回陵墓密道,在放置陪葬品的耳室中翻找。
幸運的是,這里除了那些象征性的珍寶,還有幾套給守陵宮人準備的粗布衣物,雖落滿灰塵,卻勉強可用。
她褪下那身代表至高權力的沉重華服,毫不留戀地將它塞回棺槨角落,仿佛塞回一段己然逝去的時光。
隨后迅速換上灰撲撲的麻布衣裙,又將一頭墨黑青絲用布條隨意束起,抓了一把泥土微微弄臟臉頰和手腕。
做完這一切,她借著微光再次看向那面銅鏡——鏡中人雖難掩眉宇間的清貴之氣,但乍看上去,己像個逃難的普通民女。
她循著記憶,找到一條更為隱秘、首通陵外荒山的路徑。
時值盛夏,山野草木蔥蘢,很好地遮掩了她的行跡。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于在一條荒廢的官道旁,看到一個簡陋的茶攤。
幾根木頭支著個茅草棚子,一口大鍋里翻滾著渾濁的茶湯,散發出廉價的苦澀味道。
三五個穿著破舊軍服、佩戴著“齊”字臂章的兵痞正歪歪扭扭地坐在那里歇腳,大聲嚷嚷著,顯然是齊王麾下的士卒。
崔汝心下一動,低著頭,慢慢走過去,在離他們最遠的一張歪斜桌子旁坐下,啞著嗓子對攤主道:“一碗茶。”
聲音刻意模仿著流民的怯懦與疲憊。
攤主是個眼神麻木的老頭,舀了碗茶湯給她,渾濁的眼珠甚至沒多看她一眼。
那幾個兵痞的談笑聲毫無顧忌地傳來。
“**,這鬼天氣,熱死老子了!
還是咱們齊王地盤舒服,這望都附近窮山惡水的,打下來有啥用?”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抱怨道。
“你懂個屁!”
另一個看似小頭目的瘦高個嗤笑一聲,“望都是都城!
占了這里,王爺就是天下共主!
到時候咱們都是從龍功臣,少不了你的富貴!”
“共主?
宮里那個小娃娃皇帝肯讓位?”
又一個年輕點的兵卒好奇地問。
“小娃娃?”
瘦高個壓低了聲音,卻又恰好能讓周圍人,包括崔汝,聽得清清楚楚,“那三歲的小玩意兒懂個球!
現在宮里說了算的,是太后娘娘!
嘖,肖太后那個娘們,厲害著呢!”
肖太后?
崔汝端著粗陶碗的手微微一滯。
她記得太子妃并不姓肖,倒是當時東宮中有一位姓肖的良娣,不過她還真沒見過那肖良娣幾面,不知和這幫兵痞口中的肖太后是否是同一人?
那瘦高個繼續賣弄他的“見識”,語氣帶著猥瑣的得意:“何止宮里?
朝堂上真正掌舵的,是肖太后的祖父,肖老丞相!
咱們王爺這次急著**‘清君側’,清的誰?
可不就是這肖家嘛!
說是什么丞相,其實就是挾天子令諸侯的**!”
“肖丞相……”另一個兵卒咂咂嘴,“聽說女帝在位的時候,這老頭就挺能攬權,沒想到祖皇帝一走,他就抖起來了。”
“哼,想必是那時候女帝她老人家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才讓這老小子鉆了空子。
如今可是變本加厲了!
聽說皇宮都快改成他肖家后院了!
要不是他肖家把持朝政,排擠忠良,這天下能亂成這樣?
咱們王爺這可是替天行道!”
兵痞們粗俗的議論聲像一把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入崔汝的耳中。
肖丞相!
她當然記得!
肖道遠!
那個在她**后期,憑借裙帶關系爬上丞相之位,慣會結黨營私、揣摩上意的老滑頭!
她不是沒有察覺他的野心,只是那時她己年過七旬,精力日益不濟,太子仁弱,朝局需要平衡,她原想用溫和的手段逐步剪除其黨羽,為自己身后事鋪路……她萬萬沒想到!
自己“死”后,這頭老狐貍竟敢如此猖狂!
不僅把持了朝政,還將她的孫兒、那三歲的小皇帝變成了傀儡!
甚至逼得藩王以“清君側”之名兵臨城下,致使帝都淪為難堪的戰場!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間席卷了她的西肢百骸,幾乎要將她年輕的軀體點燃。
她捏著陶碗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
不是悲傷,不是失落,是純粹的、帝王被冒犯的暴怒!
她的**,她的繼承人,她辛苦維系了一生的江山,竟被這樣一個她從未真正放在眼里的蠹蟲啃噬、踐踏!
茶湯的苦澀在她口中蔓延,卻遠不及她心中恨意的萬分之一。
她緩緩放下碗,碗底與粗糙的木桌發出輕微的一聲磕碰。
那些兵痞還在高聲談笑,暢想著攻入望都后如何快活,如何找肖家算賬,如何搶掠。
崔汝站起身,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她丟下一枚不知從哪個陪葬品上摳下來的、微不足道的小小金珠子在桌上——足夠付一百碗茶錢——然后轉身,步入了官道旁茂密的樹叢陰影之中。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年輕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肖道遠…… 肖太后…… 齊王……太子的“意外”身亡……所有的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了那盤踞在皇宮深處的、姓肖的龐然大物。
她抬起頭,望向遠處望都城的方向,目光穿透山林,仿佛看到了那座巍峨而此刻正陷入戰火的宮城。
那**六歲的、清澈明亮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歷經滄桑沉淀下的、冰冷堅硬的殺意。
“肖道遠。”
她在心底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如同下達一道**的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