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定科的老陳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小心翼翼地將那枚黃銅彈殼放在高倍放大鏡下。
鏡片反射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動。
“7.63毫米毛瑟彈,彈頭被特意磨短了0.2毫米。
這種手法,整個租界,只有那個**的秘密行動隊會用。”
老陳說著,用鑷子夾起彈殼,對著燈光仔細調整角度,“你再瞧這膛線留下的痕跡,匹配的是德國原廠改裝的毛瑟C96,俗稱‘盒子炮’,整個租界黑市上流通的,不會超過十把。”
岳寒川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那枚黃銅彈殼在窗縫透進的陽光下兀自轉著圈。
“一個只知****的紈绔,怎么會扯上這種**?”
他抓起椅背上掛著的外套,說道,“我這就去一趟回春堂。”
福佑路的石庫門掛著“回春堂藥材鋪”的黑底金字招牌,匾額上積了層薄灰,旁邊懸掛的干藥草散發著陳腐的當歸混著艾草的氣息,卻絲毫壓不住門內洶涌而出的劣質**味。
推開厚重的木門,骰子在碗中激烈碰撞的脆響、贏家的狂笑與輸家的咒罵聲浪瞬間撲面而來。
煙霧繚繞中擠著幾十張油膩的賭桌,穿綢衫的男人面色猙獰地罵罵咧咧,穿艷麗旗袍的女人緊捏著所剩無幾的**瑟瑟發抖,空氣中汗臭、煙臭和廉價香水味混雜,令人幾欲作嘔。
王捕頭費力地從亢奮的人群里擠過來,帽檐上還沾著未撣凈的煙灰:“探長!
顧景明那小子就愛窩在最里面那張桌!
他那幾個狐朋狗友都扣下了,在隔間候著。”
他湊近岳寒川,壓低聲音,難掩興奮,“剛撬開點口風,這小子最近贏的錢,***嚇人,夠買下半條霞飛路了!”
隔間里光線昏暗,三個衣著光鮮卻面色惶然的年輕男人擠在一條長凳上,見岳寒川進來,立刻像受驚的鵪鶉般縮了縮脖子。
其中一個穿藏青綢衫的是洋行經理的兒子趙二公子,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景……景明哥上周突然轉運了!
邪門得很!
**開大,**開小,三天!
就三天贏了五萬塊大洋……”他說著,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桌上一個空了的威士忌酒瓶,標簽上的字跡被酒漬暈染得模糊不清。
“五萬?”
岳寒川在對面的太師椅上坐下,椅面的紅綢子磨得發亮,露出了底下廉價的竹篾,“呵,還真是夠買半條霞飛路的鋪面了。”
“可不是嘛!”
矮胖的李公子急忙接話,**是做綢緞生意的,袖口還繡著金線,“前天他還跟我們顯擺,說看中了霞飛路一棟帶花園的洋樓,錢都備足了!
說這話的時候,手里就捏著個小玩意兒,黃銅的,亮閃閃的,寶貝得不行,說是那位美人給的定情信物。”
“他說有美人給的寶貝,能看透人心思,”趙二公子說著,眼神鬼祟地瞟向門口,仿佛怕被誰聽見,“賭場里誰想出老千,他好像一眼就能看穿!
就前天晚上,龍武爺手下的阿彪想換牌,剛把灌了鉛的骰子藏進袖子,就被景明哥當場抓了個正著!
那小子當時笑得……嘖,特得意,摟著阿彪的脖子說:‘兄弟,我這寶貝能看透人心,你那點小動作,瞞不過我!
’什么寶貝?”
岳寒川從煙盒里抽出一支香煙,并不點燃,只是夾在指間緩緩轉動。
“像……像是個小鏡子,要不就是裝胭脂的盒子,”趙二公子撓撓頭,努力回憶著,“反正是個圓的,他總攥在手心里,貼身藏著,聽說連白露想碰一下都不讓。
不過那玩意兒肯定有點邪門!
之前景明哥手氣背,欠了龍武爺一大筆錢,差點被廢了手腳。
可那天他不知在龍武爺耳邊嘀咕了句啥,龍武爺那張臉‘唰’一下就青了,居然就把他給放了!”
“龍武?”
岳寒川目光轉向王捕頭。
“這一片的地頭蛇,賭王,”王捕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敬畏,“手黑著呢。
聽說上個月剛通過碼頭弄了批云土進來,就藏在英租界靠近閘北那個廢棄的棉花倉庫里。
顧景明最近贏的這筆橫財,有一大半是從龍武爺的場子里刮走的!”
這無疑解釋了顧景明為何會惹上殺身之禍。
岳寒川走上回春堂二樓的包廂。
這里殘留著濃得化不開的酒氣,墻上掛著一幅《猛虎下山圖》,老虎眼睛的位置被煙頭燙了個焦黑的窟窿,像只瞎了的眼。
他推開雕花木窗,一股帶著涼意的新鮮空氣涌進來,稍稍驅散了室內的污濁。
窗外視野開闊,正對著百樂門后巷——顧景明倒下的位置,此刻還能隱約看到青石板上被雨水沖刷后殘留的、淡淡的暗紅色痕跡,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畫,在清晨慘淡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顧景明提的那個美人,你們見過?”
岳寒川背對著眾人,目光依舊鎖著那條致命的后巷。
“那沒有。”
趙二搖頭。
“但要說美人兒,我倒是有點印象,”一個送茶水的伙計插話道,一邊麻利地收拾著桌上的狼藉,“總穿一身素凈的月白旗袍,喜歡坐在角落的茶座,不怎么起眼。
來的時辰也怪,都是臨近日暮、天快擦黑的時候才來,白天從沒見過。
有次我給那桌送茶,聽見她跟顧少爺低聲說話,兩人……瞧著是認識的。”
伙計的描述,與岳寒川在雨夜后巷所見的身影悄然重合。
從賭場出來,岳寒川立刻部署王捕頭帶人嚴密盯緊龍武藏匿云土的倉庫,自己則驅車首奔百樂門。
白天的舞廳卸去了夜晚的濃妝艷抹,舞臺積著薄灰,一個穿黑褂子的雜役正用長桿費力地擦拭著巨大的水晶吊燈,細碎的水晶片在地上映出斑駁陸離的光點。
酒侍小馬正用力擦拭著一排高腳杯,布巾摩擦玻璃發出刺耳的聲響。
“顧少爺請客那晚?
嗨,喝了整整三瓶威士忌!”
他放下杯子,努力回憶著,“后來是有點喝高了,拉著個路過的先生就開起了玩笑,不過那話說得,忒難聽!
他說人家‘喜歡**別人辦事的照片藏著自個兒樂’。
那位先生當時臉‘唰’就青了,氣得話都說不出,扭頭就走!”
“那人是誰?
你認得嗎?”
岳寒川追問,首覺告訴他,這個被當眾羞辱的人極其關鍵。
“認得!
是遠洋商行的沈文淵先生!”
小馬肯定地說,“他經常給商會的陳會長開車,所以我們都認識。
不過他自己倒是不常來玩,那天也是奇了怪了,是他自己單獨來的,反而是陳會長后來才到的。”
沈文淵的身份和出現的時間點,瞬間被推到了臺前。
岳寒川再次走上百樂門二樓那個熟悉的包廂,推開窗。
此刻陽光穿過稀薄的云層,在地上投下清晰的格子狀光影,像一張無形鋪開的巨大棋盤。
他摸出火柴,“嚓”一聲劃亮,跳動的火苗瞬間映亮了他眼底深沉的疑慮——顧景明突如其來的“賭神”好運、龍武爺匪夷所思的退讓、沈文淵被當眾揭穿秘密后的憤怒……還有那個神秘出現又消失的蘇曼卿。
雖然她看上去與這一切最無關聯,可岳寒川的首覺卻像警鈴般尖銳作響,總覺得她身上纏繞著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