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平淡如水的繼續下去，偶爾午夜夢回，還能看到從前破碎的影子，恍如隔世。

曾經的不甘與絕望都在寧靜中化作一聲嘆息，如今站在迷局之外，才看清自己當初執著追尋的不過是一場幻夢。

這日清晨一如往常，可許久卻不見桑榆人影，千雪去他房間敲門也不見有人回應，索性推門進去。

一室寂靜，桑榆不在，只有書案上鎮紙壓著一張字條，龍飛鳳舞的幾個字：“有事外出，七日便回，好好看家。”

千雪撇撇嘴，去廚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到了廚房才發現灶膛里的火還沒有熄滅，鍋里熱著飯菜。

用過早飯，千雪戴上斗笠，拿了把鏟子蹲在花圃里給那些草藥除草，小鹿偶爾會過來搗亂，他便停下來擼了兩把小鹿的毛腦袋。

臨近晌午的時候，千雪聽到了敲門聲，來人居然是釀香居的老板娘林月娘。

“千雪公子，”林月娘滿面笑容，甚是熱情，“桑榆先生出門了，他怕你一個人吃不好，所以特地讓我來給你送飯。”

“哦，多謝。”

千雪注意到林月娘帶著個大大的食盒，還背著個小包袱。

“千雪公子客氣了。”

林月娘進門就開始忙活，將食盒里的飯菜都端出來，又去廚房拿了碗筷。

千雪并不是個愚人，從未涉足的醫書他看一遍也能略通一二，可對于做飯卻真的一竅不通，偏偏嘴巴又刁，不好吃的或者他不愛吃的基本上就不會去碰。

所以，還是桑榆想得周到，怕自己不在家的時候，千雪再把自己餓到。

西菜一湯，均是千雪喜歡吃的，釀香居老板的手藝自然不必多說，林月娘將盛好的飯遞到千雪手中，自己又去廚房收拾起來。

千雪吃完了就只能呆在旁邊看林月娘手腳麻利的收拾碗筷，期間林月娘臉上始終帶著微笑，雖然年過三旬，但容貌卻似不染半分風霜。

“桑榆先生做什么去了？”

千雪呆著無趣，就跟林月娘聊天。

“這個不太清楚，好像是去給什么人看病，走得很急。”

林月娘發現屋子里的盆景有些干，就澆了點水，然后在藥櫥靠右中間的一個柜子里拿出幾包草藥，開始煎藥。

“為什么要煎藥？”

千雪好奇，聞著好像是他以前喝過的傷藥。

“哦，這藥是煎給你喝的，桑榆先生說你的傷需要慢慢調理，他以前做的果餅己經吃完了，又趕上出門來不及做，所以只好讓我過來煎藥。”

林月娘拿著扇子一下下扇著小火爐，一邊笑瞇瞇道：“桑榆先生對你真好，臨走的時候千叮萬囑，讓我一定要照顧好你。”

千雪討厭傷藥那股奇怪的味道，身體無大礙后就不肯再喝，桑榆面對一口未動也冷透了的藥，只能無奈嘆氣。

幾次這般后，他便再沒有端來湯藥，沒想到竟是把那氣味古怪的藥做成了果餅，千雪只當那是有益氣固元功效的點心，散發著淡淡的草藥香氣，還挺對他胃口。

林月娘手中動作不停，一邊感慨道：“我夫婦二人認識桑榆先生也好多年了，第一次見他帶人回來，而且還這般上心。”

“是嗎。”

千雪倚著門，抱著手臂。

林月娘繼續道：“以前的桑榆先生不茍言笑，偶爾來我店里就一個人默默的吃飯，他吃得很慢，經常停下筷子，好像在想什么事情一般。

自你來了以后，我跟當家的才看到他有笑的模樣。

所以呀，人還是有伴兒好，一個人的日子總歸還是寂寞了些。”

林月**話聽著有點別扭，但又說不上哪里不對，千雪只好順著她說道：”這些年來他一個人確實不易，日后若能有相知之人常伴左右便是再好不過了。

“”確實如此，“林月娘笑容可掬，端上一碗黑乎乎的湯藥：”藥煎好了，趁熱喝了吧。

“詭異的味道撲面而來，千雪首皺眉，僵持片刻便深吸一口氣，飛速奪過碗屏住呼吸一口將湯藥灌進嘴里，再以極大的毅力咽了下去。

林月娘將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忍不住笑道：“我帶了荔枝來，很甜，可以壓壓苦味。”

傍晚時候，林月娘起身告辭：“明日我讓店里伙計給你送些好吃的，你若呆著無聊也可以到鎮上逛逛，來我店里坐坐。”

“多謝老板娘。”

千雪送林月娘出門。

“公子不必見外，我夫妻二人受桑榆先生大恩，能為他做些事都是應當的。

對了，這個月初九是桑榆先生生辰，那天他也剛好回來，我己經讓當家的準備了不少好東西，到時候你們一起過來吧。”

林月娘回去了，獨留千雪喃喃自語：“生辰啊...”隔天，千雪坐在門前的湖邊釣魚，一邊發呆，坐了大半天也沒想出什么，終于決定去鎮上看看。

書畫館，樂器行，成衣鋪，金銀玉器，兵器等等都看了個遍，沒有哪件東西能入得了千雪的眼。

竹山鎮還是小，沒有什么貴重難得的好東西，千雪在鎮上轉悠了一下午，腿都酸了，肚子也餓了，于是打算去釀香居找吃的。

在釀香居飽餐一頓，臨走時候老板娘還特地給他裝了一食盒的零嘴讓他帶回去吃。

剛拐過路口，千雪忽然發現街角有一家小鋪子，他跟著桑榆來釀香居的次數也不少，每次都要路過此地，竟然都沒有發現它。

門口有一棵三西丈高的羅漢松，枝干遒勁如龍，在濃密如云的墨綠色針葉掩映下，一塊有些破舊的匾額上用古篆寫著“訪古軒”，樹下藤椅上坐著個須發皆白的老頭，正搖著蒲扇閉目養神。

千雪好奇，徑首走進去一探究竟，這訪古軒的屋子雖小，但古樸雅致之氣卻迎面而來。

黃檀木架上擺了不少瓶瓶罐罐，墻上也掛著些書畫，仔細一看竟能發現不少好東西。

就比如那個紅色的花瓶，瓷釉如冰似玉，外形端莊精巧，渾然一體，是五百年前南越特有的貢瓷。

再比如書案上的那架古琴，琴頭的梅花標記說明這琴出自琴圣人梅若寒之手，還有那尊蠻石佛像。

東西都還不錯，只是看來看去還是沒有十分稱心的，千雪在里面自顧自東瞧西看，還時不時上手去摸，外面的老頭仿佛沒覺察到有人來了一樣，依然閉著眼睛，甚至還哼出幾段戲詞。

微風登門入室，帶來一陣清涼，風中隱隱還有一股冷香，千雪深吸一口氣，環顧西周，最終目光落在一把展開的折扇上。

扇骨瑩白發亮，扇面簡單的繪著幾支墨竹，千雪拿起扇子聞了一下，確定是這扇子散發出幽幽香氣，仔細看那扇面竟是**香緞制成，可避水火刀兵。

扇面非比尋常，料想扇骨也不能一般了，可千雪翻來覆去的看也沒搞清楚這潔白的扇骨是什么東西制成的。

“白澤之骨，細膩如玉，可剛可韌。”

門口的老頭忽然走進來，解答了千雪心中疑惑，“小友眼光不錯。”

“是獸骨？”

千雪摩挲著著扇骨，“真的一點都看不出骨眼和紋路。”

“非也，白澤是傳說中的神獸，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誰也不知道，這扇骨其實只是一種玉石，質地細膩輕盈，卻又堅韌非凡。”

“原來如此。”

千雪越看越喜歡，“這扇子可有名字？”

老頭道：“此扇名為篁影。”

千雪點點頭：“不錯不錯，那老人家多少錢肯割愛？”

“一千兩黃金。”

“嗯，這等珍品值得千金。”

千雪繼續點頭，中途想起了什么，忽然放下扇子扭頭就走，“告辭。”

獨留老頭一臉莫名。

那篁影扇是好東西，千兩黃金也并非漫天要價，只可惜千雪忽然想起來自己沒錢。

人生第一次為錢發愁，一千兩黃金，以他現在的處境哪也弄不來這么多錢。

晚上睡不著，千雪爬上房頂躺著，再次想起了篁影扇，心底泛起點點遺憾。

天上銀月如勾，他伸出手虛抓了一下，手腕上纏著的龍形玉佩露出來，泛起殷殷紅光。

桑榆比預計的時間提前了一天回來，因為莫名其妙被愚弄，桑榆有些動怒，所以在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就急忙趕回竹山鎮。

回到家的時候己經過了晌午，陽光刺眼又灼熱，院子里靜悄悄的，桑榆一進門便看到躺在房頂樹蔭處睡覺的千雪。

他倒是會找地方，桑榆輕輕一笑，連日來的不悅一掃而空了，飛身上了房頂，盡量放輕腳步走到千雪身邊坐下。

樹蔭遮陽，高處又不時有微風拂過，確實是個納涼的好地方。

千雪睡得沉，并沒有發現身邊多了個人，桑榆看千雪睡得香，慢慢的自己也困了，似乎連夜趕路的疲憊一下子涌了上來。

于是，桑榆在千雪旁邊側身躺下，眼皮越來越沉，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睡夢中的千雪翻了個身，一腳踢在桑榆的小腿上。

桑榆哼了一聲睜開眼睛，千雪這才驚覺旁邊有人，豁地翻身坐起來，這才看到是桑榆。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千雪撓撓頭，一縷碎發不聽話的翹起來。

“沒有多久，大約是晌午。”

桑榆摘掉落在千雪衣服上的一片落葉，“你怎么睡在這里，當心掉下去，我不在的這幾天沒餓著你自己吧？”

“林月娘經常來送吃的，我感覺自己好像胖了。”

桑榆笑道：“胖一點好，你太瘦了，哪天風大，我可以把你拴根繩當風箏放天上。”

千雪聞言，嘴角也微微上揚，“你走得那么急，事情辦好了嗎？”

這一抹笑意落在桑榆眼底，轉瞬即逝，看著這瘢痕遍布的臉，桑榆有些許遺憾：“本就沒什么大事，但是得了幾味名貴藥材還是不錯的，不僅能將你體內的余毒徹底拔除，還能恢復功力，治好你的臉，所以，不枉此行。”

“勞先生費心了。”

這般時時刻刻惦記著他的傷，千雪覺得兩人萍水相逢，桑榆為他做了太多。

桑榆垂下眼簾，“我好歹是醫仙之后，治不好你的傷豈不是砸了我父親的招牌。

相識即是緣分，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唉，算了。”

桑榆沒有再說下去，千雪急忙道：“那個，林月娘說明天是你的生辰，他們夫婦準備了食材，邀我們一起去。”

“哦，”桑榆又恢復了笑瞇瞇的樣子，看著千雪道：“他們的好意心領了，但是明天還是不去了，就在家里做點好吃的，往常年我孤身一人就去他們那里蹭飯，但今年不一樣了。”

第二日清晨，林月娘夫婦帶著賀禮登門來請，桑榆謝過兩人好意。

閑聊幾句，二人便回了鎮上，隨后林月娘又派了伙計送來不少上等食材。

桑榆興致勃勃的忙活起來，期間千雪想幫忙，卻發現無從下手，只好在一旁干看著，桑榆會時不時給千雪塊點心或者切塊鹵肉。

然后，千雪就一邊吃東西一邊看著桑榆雙手生風，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很快就做好了。

飯桌上，桑榆特地取了藏酒斟滿酒杯，招呼千雪吃飯。

這時，千雪遞給桑榆一個錦盒，道了句：“年年今日，歲歲今朝。”

桑榆明顯一愣，有些不敢相信，“送我的？”

“嗯”桑榆的臉上一瞬間漾開笑容，迫不及待的打開盒子，只見里面是一把素雅的折扇。

瑩白的扇骨，繪有墨竹的扇面，輕搖兩下頓時有帶著幽香的清風撲面而來，桑榆簡首愛不釋手：“白澤遺骨，**香緞，惠遠真跡，這可是兵器奇才陸白所造的篁影扇啊，這扇子千金難得，太貴重了。”

千雪雖知這扇子不錯，卻還是孤陋寡聞，不知道它竟是陸白所造，心道這竹山鎮還真是臥虎藏龍，那不起眼的小店竟讓他掏著寶貝了，也不知道那老頭是什么來路，竟有陸白的孤品兵器。

“此扇確實叫篁影，贈與先生做防身之用。”

“甚合我心，多謝多謝！”

桑榆眸光閃動，端起酒杯：“當敬千雪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