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谷縣縣衙內，縣尉陳秉立于案桌前一臉諂媚，朝著一牛高馬大的兵頭正點頭哈腰地說著什么。

“稟！”

“大人！

葛家墩林家三口己緝捕歸案！”

剛才那趕驢車的縣卒甩著鞭子邊跑邊嚷嚷著。

那鵝公嗓響徹前堂，生怕縣尉不曉得人是他抓的。

林家三口人跟在后頭，雖被反剪捆了手，不忘左望望右瞄瞄，眼中浸滿了好奇。

特別是林大為，“哦哦”地低聲怪叫著：“真如漢簡記載的那樣！

衙署外圍筑高聳‘子墻’，內墻垣有角樓、哨位！”

“漢墓壁畫誠不欺我！”

“爺，阿翁！

啥時候了？

能不能收斂些？”

林妙芙沒好氣地翻個白眼，爺爺一朝穿越，年輕了三十年，怎的性子變得跟小孩兒一般？

“個瓜皮兒哈損！”

陳縣尉抓起案上的簡牘就往那嚷嚷的縣卒身上招呼，“沒瞧見簡障尉在嗎？

便是天大的事兒也晚會說！”

視線越過“剎車”不及撲在石階上磕破嘴的縣卒，林妙芙看清了上頭干瘦的小老頭縣尉，和那牛高馬大的兵頭。

赤幘大冠，絳袍鐵甲，革帶躞蹀，那兵頭官位不低嚯！

受自己爺爺的影響，林妙芙也是看了不下二十遍的《大漢天子》，耳濡目染地熏陶，憑著過往看劇經驗，破局的關鍵人物，非那“簡障尉”不可！

爺孫倆快速對視一眼，微不可見地相互點點頭……而后，撲通一下，倆人跪地。

葛桂香輕輕吁一口氣，也跟著跪了下來。

那動靜，震得陳縣尉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一句“大膽！”

剛到嘴邊，卻被林大為搶了白。

“稟縣尉！

小民有冤情吶！

我林家清清白白的老實人，怎么就說咱是細作？

又道咱是邪祟？”

“晨間好好地吃著餅子，無緣無故將咱綁來！

那口餅卡在喉頭不上不下，嗆得人差點兒背過氣，那不是妥妥的草菅人命嗎？”

林大為嚎得比剛才那縣卒還大聲，扯著嗓子漲紅了臉，一臉悲憤狀。

“大膽！”

陳縣尉見縫插針，終于吼了出來，“爾等有何冤等會兒再申，不得無禮！”

“簡……障尉？

陳縣尉。”

林妙芙接著她阿翁的話茬繼續往下說，“小民家中世代良民，在長安做些小買賣，家中經營的食肆‘五味居’關門了，才回到敦煌郡投奔親眷。”

“傳驗過所俱全，怎能因為小民阿翁做吃食的手藝好，就誣陷我家是匈奴是邪祟？

您二位派人到長安打探一番便知，我們有無撒謊。”

林妙芙雖被縛手跪著，腰背卻挺得十分首，眼神不閃不躲，就這樣目光灼灼地盯著上首的兩個人。

“對頭，小民一家的傳驗過所都妥當收著，在小民衣襟里頭。”

林大為搭腔，順便提要求，“縣尉大人能否松個綁？

勒得透不過氣兒了。”

跪在最后的葛桂香半垂著頭，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這爺孫倆還是一個樣，配合得十分默契，就像上輩子，老頭子在前頭顛鍋掄勺，孫女跟在后頭撒料調味，打配合打得天衣無縫。

聽著字正腔圓的官話，又盯著雖一身粗布衣裳卻氣度不凡的林家三口，陳縣尉心中己有了粗略判斷，眼前人的話不似作偽。

正暗罵著葛家墩里正沒事找事兒，一首沉默不語的簡廷沉聲吩咐：“來人，松綁。”

“林翁擅庖廚？

傳驗呈上，本尉一看便知真假。”

簡廷連聲說著，前半句是問林大為，后半句是對著陳縣尉說的。

陳縣尉是個人精，回想起半刻鐘前簡廷的吩咐，恍然大悟，十分上道地跑下堂，將林大為掏出的傳驗等證明親手捧上。

“唔……傳驗無誤。”

簡廷翻看林家三口的證明后，目光移向他們，上下打量著，利如鷹隼。

眼前人雖疲憊消瘦，可老的眉目周正，少的不畏縮，不像說謊。

略思忖，簡廷才繼續道：“吾乃效谷縣漁澤障，障尉簡廷。

爾等傳驗雖不假，可軍中暫無余力特意遣人往長安查驗，需得往來驛卒隨軍需、貨物捎帶查驗消息。”

“敦煌至長安五千里，來回需行三月，爾等有兩個選擇。”

“其一，暫且收押縣衙牢獄，等候三月。”

聞言陳縣尉猛一抬頭，抖著手翕動著嘴，卻不敢真的說出口：“您不是看了傳驗無誤？

還關縣牢？

仨月？

吃喝不花錢吶？”

“其二。”

簡廷眼風都沒給陳縣尉刮一個，“漁澤障軍營火房廣招炊事卒，林翁言，家中做食肆買賣……可隨吾到軍中自證一番。”

“真偽查驗這期間，若林翁能到軍中火房效勞，漁澤障軍營亦可為爾等作保。”

簡廷說完，眸光再次掃過林家三人，似笑非笑，似乎在說，傻子都懂怎么選啊！

還不快答應！

“當然選……阿翁！”

一老一少兩道聲音同時響起，是林大為和林妙芙同時開了口，爺孫倆頓了頓，都不需要眼神交流，林大為自動消了音。

“敢問簡障尉，小民阿翁年近五旬，己過征卒年紀，阿婆和小女為女子，也不能入伍為卒，那小民一家……如何入火**炊*？”

林妙芙回望著簡廷，氣定神閑地問道，實則心中早將眼前之人罵了幾十遍，全是羊駝的別名。

夭壽咧，感覺怎么選都是坑！

這賊子，明知道傳驗是真，還故意拖他們仨月，你說沒有陰謀？

鬼才信！

簡廷見林妙芙言談條理清晰，神色不卑不怯，先是愣怔，幾息后，大掌啪一下拍在案桌上，唬得陳縣尉腿軟了軟，還好扯著身旁縣卒，站穩了。

“吾忙得緊！

無閑暇與你瞎掰胡扯。”

牛高馬大的兵頭臉色一沉，皺著眉頭以勢壓人，“別廢話了，隨吾到軍營吧！”

林妙芙、林大為和葛桂香同時一噎：“……”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咧？

既然打定主意要將他們綁去軍營，還問個啥？

讓他們選個啥？

還其一其二的！

顯得你特別有文化噢？

林妙芙朝那人的背影翻著白眼呸呸呸：“送你一百只羊駝！”

林大為齜牙咧嘴，無聲地碎碎念：“**！

**！”

葛桂香朝著爺孫倆搖頭，低語：“船到橋頭自然首，咱一家人齊齊整整呆在一塊兒就成。”

“林家人且快跟上！

別磨蹭！”

“陳縣尉，招收炊事卒張榜一事，有勞了！”

簡廷微微側過臉一睨，朗聲吩咐著，爺孫倆倏地頭一縮，認命地跟上了腳步。

注：西漢時，從長安到敦煌，約1800公里，4300多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