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理智迅速壓下了翻騰的情緒，那雙剛剛還盛滿驚懼與淚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銳利得驚人。

“桃枝，替我梳洗。”

沐云冉松開桃枝的手腕，聲音己經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冽。

“用那套最素凈的衣裙。

還有…”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拂過掌心。

“今日，不去大昭寺了。”

桃枝看著她驟然改變的氣場，只覺得自家小姐像是換了個人，連忙應聲：“是…是，小姐。”

半個時辰后，沐云冉己站在了將軍府后花園的梅林深處。

寒風卷過，枝頭零星幾朵早開的紅梅簌簌抖動，清冷的香氣混著雪的氣息，卻無法撫平她心頭翻涌的戾氣。

沐云冉刻意避開了前世的軌跡，沒有去大昭寺，卻知道有些人，避無可避。

果然，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個刻意放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是那道溫潤如玉、曾讓她魂牽夢縈，如今卻只讓她作嘔的聲音：“冉妹妹？

好巧，竟在此處遇見你。

今日雪景甚美，妹妹好雅興。”

沐云冉緩緩轉過身，心中卻不停腹誹。

楚懷瑾，明明是你特意上門拜訪，卻還如此惺惺作態，當真是令人惡心！

可楚懷瑾并沒有察覺到異樣，他臉上依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柔笑意，眼神專注。

只見他手中托著一個精巧的紫檀木盒，盒蓋半開，露出里面一塊羊脂白玉佩。

玉佩雕工精細，溫潤無瑕，在雪光映照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暈。

沐云冉一眼便認出了這玉佩，正是前世，楚懷瑾親手為自己系上，被自己珍若性命的那塊定情暖玉。

前世，我就是被這溫潤的玉、這虛假的溫柔、這聲“冉妹妹”，一步步拖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重活一世，我定然不會重蹈覆轍！

沐云冉沉浸在往昔的回憶里，全然不覺楚懷瑾己走到了近前。

他姿態優雅地將木盒遞到自己面前，笑容愈發柔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前幾日偶然得此暖玉，溫潤剔透，最是養人。

想著與妹妹的英氣最是相配，今日得見，正好贈予妹妹。”

楚懷瑾刻意放低了聲音，帶著誘哄般的親昵。

“冉妹妹可還喜歡？”

聽到“冉妹妹”三個字，沐云冉只覺心中泛起一陣惡心。

喜歡？

楚懷瑾，你也配說喜歡二字？

沐云冉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她沒有去看那玉佩，而是死死盯著楚懷瑾那雙偽裝深情的眼眸。

在楚懷瑾篤定的目光注視下，在桃枝驚愕的抽氣聲中，沐云冉伸出了手。

她纖細白皙的手指，沒有去接那方錦盒，而是首接探入盒中，精準地捏住了那塊溫潤的暖玉。

楚懷瑾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似乎有些意外沐云冉的動作，但并未多想，只當她是少女的羞怯，眼神甚至帶上了一絲縱容。

沐云冉可不管楚懷瑾是怎么想的，她五指猛地收緊，指甲因為用力而瞬間失去血色，指節發出輕微的“咔”聲。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聲，驟然響起，打破了梅林雪后的寂靜。

那塊價值連城的羊脂白玉佩，在沐云冉指間，瞬間崩裂，碎成幾塊不規則的殘片。

鋒利的邊緣瞬間割破了她的掌心，殷紅的血珠迅速滲出，順著碎裂的玉片邊緣蜿蜒流下，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

“啊！”

桃枝嚇得捂住了嘴。

楚懷瑾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隨即消失無蹤。

他溫潤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驚愕，以及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冉妹妹，這是何意？”

楚懷瑾死死盯著沐云冉染血的手和被捏碎的玉，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他以為可以輕易拿捏的將軍府嫡女。

沐云冉緩緩抬起手，染血的指尖捏著最大的一塊碎玉，血珠順著玉石的斷口滴落。

她看著楚懷瑾那張瞬間變色的臉，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字字清晰：“太子殿下之物，貴重非凡…”沐云冉刻意頓了頓，看著楚懷瑾眼中翻涌的暗流，唇角的冷笑加深。

“臣女——不配！”

話音落下，沐云冉手腕一翻，那塊染血的碎玉被她隨手拋落。

恰好落在楚懷瑾腳邊的雪地里，發出沉悶的輕響。

寒風卷過梅林，吹動沐云冉素色的衣裙，獵獵作響。

梅香依舊清冷，空氣卻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無聲的硝煙在兩人之間彌漫。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少年清脆的呼喊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死寂：“阿姐！

阿姐！

前頭可熱鬧了！

西市來了好多胡商，聽說還賣削鐵如泥的寶刀呢！

父親讓我來叫你，說帶咱們一起去見識見識！”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沐云冉猛地轉頭。

只見一個穿著火紅箭袖騎裝的少年，氣喘吁吁地撥開梅枝跑了過來，正是她的幼弟沐云霆。

沐云霆跑到近前，才猛地剎住腳步。

他看著臉色陰沉的太子，阿姐染血的手和地上碎裂的玉佩，頓時愣住了，圓溜溜的眼睛里滿是困惑和一絲不安：“阿姐…你的手…太子殿下？

這是怎么了？”

楚懷瑾只是死死盯著沐云冉，并沒有開口的意思。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怒意，臉上勉強擠出一抹極其僵硬的笑意：“無事。

令姐…不慎失手罷了。”

楚懷瑾深深看了沐云冉一眼，隨即一甩袖，轉身大步離去，月白的袍角掃過雪地上的碎玉和血跡，留下一個冰冷僵硬的背影。

沐云冉沒有再看楚懷瑾離去的方向。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活生生的沐云霆占據。

“小弟，你剛才說什么？

阿姐沒有聽清……”沐云霆摸了摸后腦勺，無奈地將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

“胡商”…“寶刀”…沐云冉敏銳地捕捉到了話中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前世此時，西市何曾有過什么胡商？

更遑論削鐵如泥的寶刀！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