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薇指尖回握的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清晰的回應，像無聲的契約落印。

蕭衍眼底的幽焰驟然亮了一瞬，旋即被更深的眸色壓下。

他并未起身，依舊維持著半跪于她身前的姿態(tài)，仿佛這不是屈尊，而是他早己選定的位置。

“城外別莊己打理妥當，依山傍水，也清靜。”

他語氣平淡，如同在說一件尋常公務，“明日便可啟程。”

“明日？”

云薇眉梢微動，“這般急切，不怕落人口實，說王爺新婚便厭棄新婦，急急發(fā)配出京？”

他指腹摩挲著她虎口處極細微的薄繭，那是常年握筆乃至…握別的東西留下的痕跡。

他看得分明。

“本王的名聲，”他抬眼看她，唇角似有極淡弧度，冷硬面容冰消雪融般一瞬，“幾時好過？

厭棄與否，何需向旁人交代。”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只容她一人聽清，“郡主若想看這京中風云，我們便留。

若想圖個清靜，別莊便是桃源。”

一聲“郡主”，叫得低緩清晰。

云薇心口微微一震，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嫣然一笑：“那便有勞王爺，替我撐一把清凈傘了。”

“榮幸之至。”

次日拂曉，一輛看似樸素的青幄馬車悄無聲息駛離了別院側門。

車身并無王府標記，駕車的侍衛(wèi)亦作尋常家仆打扮，融入尚未蘇醒的街巷。

馬車內(nèi)卻別有洞天。

鋪著厚軟雪貂絨墊，小幾上溫著清茶，書籍、點心一應俱全，角落銀絲炭盆暖意融融，隔絕了窗外殘冬的寒意。

蕭衍并未騎馬，而是同坐車內(nèi)。

他靠窗執(zhí)卷，玄色常服更襯得他面容冷峻，側影如削。

若非親眼所見，誰能相信殺伐決斷的鎮(zhèn)北王，此刻竟在車馬顛簸中，安靜得如同一位伴讀的書生。

云薇偶爾從手中的書卷上抬眸，目光掠過他專注的側臉。

行程過半，馬車微微一滯，外面?zhèn)鱽硇┰S嘈雜人聲，似是遇到了巡城的衛(wèi)隊盤查。

駕車侍衛(wèi)低喝：“讓開！”

衛(wèi)隊中有人倨傲回應：“奉上命**各車！

車內(nèi)何人，還不下車受檢！”

話音未落，車簾紋絲未動，只從內(nèi)擲出一塊玄鐵令牌，精準地砸在那發(fā)聲的小隊長胸前。

令牌入手冰冷沉重，上面唯有浮雕的一個“衍”字，鐵畫銀鉤，煞氣逼人。

那小隊長低頭一看，瞬間面無人色，膝蓋一軟幾乎跪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王、王爺！

小的眼瞎！

沖撞了王爺車駕！

求王爺恕罪！”

車內(nèi)寂然無聲。

良久，才傳出一道冰冷的聲線，不高，卻足以讓外面所有人渾身一顫。

“滾。”

一個字，外界所有嘈雜頃刻褪去，只剩下馬蹄叩擊青石路的嘚嘚聲，以及車輪重新滾動的平穩(wěn)韻律。

車內(nèi)，蕭衍的目光仍未離開書卷，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塵。

云薇端起溫熱的茶盞，抿了一口，茶香清冽。

她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王爺威風。”

蕭衍翻過一頁書，語氣平淡：“礙著你清凈了？”

“那倒沒有。”

云薇放下茶盞，指尖輕輕點著膝頭，“只是覺得，這‘厭棄發(fā)配’的場面，與王爺方才的做派，似乎不甚相符。”

他終于從書卷上抬起眼，看向她。

陽光透過偶爾晃動的車簾縫隙，在他深沉的眼底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本王行事，”他緩緩道，“何需與流言相符。”

馬車抵達別莊時，己是薄暮。

莊子果然依山傍水，粉墻黛瓦，看似樸素，細節(jié)處卻極見匠心。

仆從不多，皆訓練有素，垂首靜立，無一人敢抬眼窺視。

蕭衍先行下車，極其自然地朝車內(nèi)伸出手。

云薇扶著他的手走下馬車，目光掠過他穩(wěn)穩(wěn)托住她小臂的掌心，再抬眼看向暮色中靜謐的莊園。

山風帶著雪**新的冷冽吹來，卻吹不散身邊人帶來的無形屏障般的暖意。

他并未松開手，就著這個姿勢，引她步入莊內(nèi)。

“此處往后，”他側首看她，聲音融在漸起的夜色里，清晰入耳，“只有你我。”

莊門在他們身后緩緩合攏，將外界所有窺探、嘲諷與風雨，徹底隔絕。

夜?jié)u深，寢室內(nèi)燭火通明。

蕭衍屏退了所有侍從。

他走到云薇身后，手指拂過她嫁衣繁復的盤扣。

動作依舊不緊不慢，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wěn)。

“王妃，”他低聲問，氣息拂過她耳畔，“今日，可還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