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宣判，如同無數根細密的鋼針，瞬間刺入陳默的大腦，卻又詭異地沒有帶來劇痛，只有一片嗡嗡作響的麻木。

他沒動，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醫生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沒有激起波瀾，只是沉甸甸地墜了下去。

兩到三年？

陳默的嘴角無聲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弧度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諷刺。

他想起了七年前，那個穿著嶄新白襯衫，揣著***錄取通知書，意氣風發地踏入街道辦大門的自己。

那時的他，以為憑借一腔熱血和埋頭苦干，就能在這西方天地里，干出一番事業，至少，能活得像個人樣。

可現實是什么？

現實是第一個月，他被指派去打掃塵封多年的檔案室，嗆得滿身灰塵，連續咳了半個月。

主任拍著他的肩膀說：“小陳，年輕人多干點活是好事，能磨練心性?！?br>
現實是那個他熬了三個通宵，查閱無數資料，寫出的“老舊小區改造便民方案”，被趙國強拿走，換了個封面，成了趙國強晉升副科的墊腳石。

當他鼓起勇氣去質問時，趙國強只是輕飄飄地一句：“你的方案太稚嫩，我幫你完善了，你應該感謝我?！?br>
現實是母親突發腦梗住院，他請了三天假，在病床前衣不解帶地伺候。

回來后，卻發現墻上的通報批評欄里，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理由是“無故脫崗，影響惡劣”。

而那個批準他假條的主任，卻在開會時，用他做反面教材，大談特談紀律規矩。

七年。

整整兩千五百多個日夜。

他像一頭被蒙上了眼睛的驢，拉著名為“希望”和“忍耐”的磨盤，日復一日，原地打轉。

他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足夠順從，總有一天，磨盤下的糧食會分給他一小把。

可到頭來，他得到的不是糧食，而是一紙死亡通知單。

“嗡嗡……”手機的震動將他從深不見底的回憶中拽了出來，也打斷了診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趙國強。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他那張可憐的辦公桌上，文件堆得像一座小山，幾乎要塌下來。

照片下方，是一行冰冷的文字：“小陳，我把這次迎檢的所有材料都甩你桌上了，明早八點前必須分門別類整理好，做成匯報PPT。

別跟我提什么體檢結果，雞毛蒜皮的小事。

咱們這兒，不養閑人。”

消息發送時間，十秒前。

不養閑人……這西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鐵錘，狠狠地砸在了陳默那根緊繃到極限的神經上。

他緩緩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將緊握的拳頭松開，然后放下了手機。

他沒有回復，甚至沒有再看第二眼。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醫生關切的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毫無生機的天空。

然后，他笑了。

笑聲很輕，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絲破風箱般的沙啞。

那笑聲里，沒有喜悅，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徹底的、荒誕的虛無。

原來，壓垮他的，從來不是什么肝癌晚期。

而是這七年的時光，是趙國強，是那個主任，是這個把他當成一顆螺絲釘，用廢了就隨手丟棄的世界。

他的拼命，他的忍耐，他的理想，他的一切，在他們眼里，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他這一輩子，活得像個笑話。

而一個將死之人，還有什么可怕的？

一個連命都快沒了的笑話，還有什么需要顧忌的？

那笑聲漸漸停歇，陳默眼中的怯懦、閃躲與迷茫，如同被狂風吹散的晨霧，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平靜之下，是一團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焰。

他站起身，身體站得筆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對著一臉錯愕的醫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您。”

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謝謝您告訴我真相！”

這句感謝發自肺腑。

若不是這一紙判決，他還準備像條狗一樣，繼續搖尾乞憐地活下去。

女醫生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發現這個年輕人身上的氣息己經完全變了。

那不再是一個被噩耗擊垮的病人，而像是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戰士。

陳默沒有再給她說話的機會，轉身走出了診室。

他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異常沉穩，像是踩在實地上，而不是過去七年里，那種永遠懸在半空的漂浮感。

他沒有回單位，也沒有回家，甚至沒有去人流穿梭的大街。

拐進醫院后巷，那里的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飯菜混合的古怪味道。

他在一家不起眼的便利店門口停下，走了進去。

“老板，來包煙?！?br>
“要什么煙自己選！”

陳默的目光在貨架上掃過，最后落在一個紅白相間的煙盒上。

“就那個，最烈的?！?br>
他從未抽過煙，因為母親不喜歡煙味，也因為他那點微薄的工資，不允許他有任何額外的嗜好。

付了錢，撕開煙盒，他有些笨拙地抽出一支，點燃。

第一口，辛辣的煙霧涌入喉嚨，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靠在后巷斑駁的墻壁上，一邊咳，一邊笑。

真他TM的……夠勁兒。

煙霧繚繞中，他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仿佛透過這灰色的城市天空，看到了街道辦里，趙國強那張油光滿面的臉。

他將煙湊到嘴邊，深深吸了第二口，這一次，他沒有再咳嗽。

“趙國強……”他低聲自語，聲音被煙霧染上了一層粗糲的質感，“你要是知道，我現在什么都不怕了……會不會嚇得尿褲子？”

他將那支只抽了兩口的煙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地碾滅，那動作，仿佛碾碎的是過去那個卑微懦弱的自己。

最后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陳默首起身，掏出手機。

屏幕還亮著，停留在趙國強的聊天界面上。

他看都沒看那堆積如山的文件照片，手指滑動，打開了通訊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緩緩下移，跳過那些所謂的“同事”，越過那些早己不聯系的“朋友”，最終，停留在一個備注極其簡單的名字上。

他的拇指懸停在撥號鍵上，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冬的冰，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最極致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