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濃稠的墨汁，徹底潑滿了駝兒山。

白天的怪石嶙峋此刻都成了蹲伏的巨獸黑影，張牙舞爪。

繁密的樹林在黑暗里失去了枝葉的輪廓，融成一片無邊無際、深不可測的黑墻。

白天偶爾能聽見的鳥鳴蟲唱，此刻都噤了聲，只有風穿過扭曲松枝時發出的嗚咽，還有不知藏在哪片黑暗里的夜梟，冷不丁發出一兩聲凄厲短促的啼叫，像刀子劃破死寂。

空氣里彌漫著草木**的潮氣和一種山野深處特有的、帶著涼意的土腥味。

雖然是夏季，但這深山里的夜露降下來，寒氣就順著褲腿往上爬。

王二娃蜷縮在一個半朽的枯樹洞里，身子底下墊著些干草。

樹洞不大，剛好能塞下他瘦小的身子。

他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山里的寒氣讓他下意識地抱緊了胳膊。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飄飄忽忽，由遠及近，穿透了層層疊疊的黑暗，鉆進他的耳朵里。

“……娃……二娃……”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風吹散了，又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王二娃一個激靈，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睡意跑得無影無蹤。

難道……真有鬼？

駝兒山的那些傳說，那些**索命的故事，一下子全擠進了他的小腦袋瓜。

他渾身繃得像塊石頭，小心臟在瘦骨嶙峋的胸膛里“咚咚咚”地擂鼓，聲音大得他自己都能聽見。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呼吸，豎起耳朵，拼命捕捉著黑暗里的每一絲動靜。

兩只眼睛瞪得溜圓，竭力想穿透眼前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看清樹林里的每一處晃動。

那聲音又近了，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拖長的調子，在山林間回蕩：“……二娃子……我的兒啊……你在哪里……”這調子……有點熟悉？

王二娃的心跳得更快了，但這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難以置信的、微弱的希望。

“……二娃子……”聲音更近了！

這一次，他聽得真真切切！

“二爹！

是二爹！”

巨大的驚喜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他猛地從樹洞里彈了起來，顧不上被枯木茬刮破的胳膊，一頭扎進濃密的夜色里，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二爹！

二爹！

我在這里！

我在這里啊！”

他扯著己經有些嘶啞的嗓子，帶著濃重的哭腔，用盡全力回應著，一邊跑一邊焦急地在林間稀疏的月光下搜尋那個期盼的身影。

前方不遠處的草叢劇烈地晃動起來，伴隨著沉重的喘息和樹枝被折斷的噼啪聲。

一個雄壯如山的身影，終于撥開最后一片遮擋的枝葉，出現在王二娃被淚水模糊的視線里。

王二彪也看到了前方那個在微弱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的小小身影。

他腳步猛地一頓，隨即，那飽**焦灼、心痛和失而復得的巨大情緒，化作一聲更加響亮、更加嘶啞的嚎叫，炸響在寂靜的山林：“我苦命的娃啊！

你讓二爹好找哇！

二爹以為……二爹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啊！”

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焦急和顫抖。

王二彪踉蹌著往前猛沖幾步，像一頭終于找到幼崽的受傷野獸，張開雙臂，一把將沖到近前的王二娃狠狠地、死死地箍進了懷里。

那力道大得幾乎讓王二娃喘不上氣。

“兒啊——！”

王二彪再也忍不住，放開了嗓門，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滾燙的淚水混著臉上的汗水和塵土，順著粗糙的臉頰往下淌。

他緊緊地抱著懷里這具瘦小的、溫熱的身體，手臂勒得死緊，仿佛一松手，這孩子就會像煙霧一樣消失。

王二娃也“哇”地一聲嚎開了。

這兩個多月積攢的所有委屈、害怕、孤獨，還有對未來的茫然無措，如同被這緊緊一抱沖垮了堤壩的洪水，洶涌地爆發出來。

他死死摟住二叔粗壯的脖子，把臉埋在那帶著汗味和泥土味的胸膛里，哭得撕心裂肺，渾身都在劇烈地**。

爺倆就這么在漆黑的山林里，在清冷的月光下，緊緊地摟抱在一起，毫無顧忌地宣泄著各自的悲慟和狂喜。

那震耳欲聾的、毫無章法的鬼哭狼嚎，驚得附近樹枝上幾只夜棲的鳥撲棱棱飛起，連草叢里窸窸窣窣的蟲鳴都徹底消失了。

一時間，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這爺倆驚天動地的哭聲在山谷間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王二彪的哭聲才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他稍微松了松手臂，但依舊沒放開王二娃。

他用那雙沾滿了泥土、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起王二娃的小臉，借著微弱的月光，湊近了仔仔細細地打量。

月光下，王二娃那張本來就黑乎乎的小臉，被二叔沾滿泥污的手一摸，再加上他自己流下的眼淚鼻涕在臉上和了泥，更是糊成了一副真正的黑泥面具，只露出兩只哭得紅腫、卻閃著光亮的眼睛。

“快告訴二爹，”王二彪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急切地問，“有沒有哪里傷著了？

餓不餓？

啊？”

王二娃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講述了自己這兩個月像小野人一樣的生活：掏鳥蛋，摸泥鰍，睡樹洞，躲雨……王二彪聽著，心里一陣陣發緊，后怕像冰冷的蛇纏繞上來。

他忍不住埋怨，聲音里卻滿是心疼和后怕：“你說你這娃！

你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叫我咋跟我地下的大哥大嫂交代啊！

你咋就不想著去城里找二爹呢？

啊？”

王二娃吸了吸鼻子，小腦袋垂得更低了，聲音細得像蚊子哼：“二爹……我沒錢……也不認得路……嗐！”

王二彪懊惱地用拳頭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臉上滿是自責和痛心。

他不再多問，趕緊騰出一只手，摸索著從肩上挎著的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塑料袋。

他手忙腳亂地解開塑料袋的結，一股混合著面香和肉香的、久違的、極其**的氣味頓時飄散出來。

“二娃子，餓壞了吧？

給，你先吃著！”

王二彪把敞開的塑料袋遞到王二娃面前，“二爹背著你，咱回家！”

王二娃的眼睛在聞到那香氣的瞬間就首了。

借著月光，他看清了塑料袋里的東西——是幾張厚厚的、油潤的烙餅！

還有半只油光锃亮、散發著致命**的燒雞！

饑餓的胃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攥緊了。

王二娃幾乎是搶一樣伸出臟兮兮的小手，一把抓過一張烙餅，張開嘴，狠狠地、用盡全身力氣咬了下去！